相国在上 第475节

  首辅大人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平淡,甚至隐隐有回护欧阳晦之意,这可不是好兆头。

  他脸上堆起笑容,附和道:“元辅高见。欧阳公确是有功之臣,只是晚节不保,令人扼腕。他若早些急流勇退,何至于闹到被弹劾的地步?白白损了清名,也搅扰了朝局。”

  宁珩之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投向厅外,仿佛在欣赏那几株在热浪中顽强挺立的翠竹,并未接段璞递过来的话茬。

  他深知段璞今日来意,更清楚这位宁党核心大员对次辅之位无法掩饰的渴望。

  段璞见宁珩之不为所动,心知不能操之过急,但胸中那股焦灼却难以按捺。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几分,推心置腹道:“元辅,欧阳晦一去,次辅之位虚悬,内阁格局为之一变。此乃稳定朝纲的关键时刻,下官入阁也近十年,于阁务机宜尚算熟悉。值此新旧交替之际,下官愿为元辅分忧,竭力襄助元辅总揽全局,使内阁运转如常,政令通达无碍。”

  这番话已是赤裸裸的自荐,对于一位内阁大学士而言,毫无疑问有失体统。

  但是段璞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早在五月下旬,欧阳晦的退出便已板上钉钉,身为排名最靠前的阁臣,段璞怎会不在意次辅之位的归属?

  然而他一直等到今天,宁珩之仍然没有任何安排,他实在等不下去,只能选择开门见山。

  此刻宁珩之依旧沉稳如山,他放下茶盏,缓缓道:“叔圭啊,你的能力与勤勉,老夫自是看在眼里。内阁诸事繁杂,确需得力之人辅弼。然则次辅之位非同小可,人选当由圣心独断,你我身为臣子,岂可妄加揣测,更遑论私相授受?”

  段璞面色未变,心却沉到了谷底。

  宁珩之这番话看似冠冕堂皇,实则充满疏离和推脱,他非但没有给予自己期待中的支持,反而搬出“圣心独断”这顶大帽子。

  段璞最担心的事情似乎正在发生,宁珩之莫非是顾忌天子对宁党独揽内阁的猜忌,宁愿让沈望这个清流领袖上位,以维持所谓的平衡?

  这怎么可以?

  段璞今年五十有六,比宁珩之小六岁,却比沈望大了整整五岁!

  沈望才五十一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如果此番次辅之位被沈望抢了去,以他的资历、能力和天子的青睐,再加上那个如日中天的薛淮鞍前马后,沈望在阁中的地位必将迅速稳固。

  将来宁珩之若致仕,接任首辅的必然是次辅沈望,而他段璞将永远被沈望压一头,此生再无望染指那文臣巅峰的首辅之位。

  一步落后,步步落后,这就是官场残酷的铁律。

  段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理解的笑容,语气变得更加恳切:“元辅教训的是,下官思虑不周,陛下的心意自然是最重要的。”

  “不过下官以为,陛下圣明烛照,在考量次辅人选时,资历和经验皆是不可或缺的权衡。沈阁老的才学人品自是无可指摘,入阁以来也多有建树。然其入阁毕竟才三年,于内阁日常繁杂事务的运转和各部司之间的协调磨合,经验尚显不足。若骤然担此重任,恐需时日适应,于当下亟需稳字当头的朝局而言,或有些许不稳之虞?”

  “再者,欧阳晦在时,虽与元辅政见时有不合,但终究维持了内阁表面上的平衡。此等平衡之象,于陛下眼中或许亦是维系朝堂安稳的一环。若次辅由沈阁老接任,内阁格局立时变为元辅与清流魁首共掌中枢,此等鲜明对立是否会引来不必要的纷争?”

  “此皆下官肺腑之言,还望元辅明鉴。”

  段璞这番话可谓用心良苦,只为让宁珩之明白,支持他段璞才是对宁党未来、内阁稳定乃至天子观感最有利的选择。

  宁珩之何尝不知?

  在他看来,段璞的分析也并非全无道理。

  关于沈望的潜力与威胁,他比段璞看得更清楚,那个薛淮更是让他感到不安的变数。

  扶持段璞确实能最大程度确保他宁珩之在内阁一言九鼎的地位,从此再无掣肘。

  但是,天子会怎么想?

  如今已是太和二十四年,天子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倚重他平衡各方的壮年君主,这位陛下龙体渐衰,心思越发深沉难测。

  他对清流的扶持,对薛淮破格的信重,对欧阳晦最终体面收场的默许,无不透露出一种微妙的信号:陛下或许在寻求一种新的平衡,一种能平稳过渡到他身后时代的格局。

  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内阁首辅与次辅皆出自宁党,且是段璞这样的野心勃勃之人,会不会让陛下觉得宁党过于强势,已然尾大不掉?

  这才是宁珩之最大的顾虑。

  他深知自己权势的根基最终系于天子的信任,他不想在晚年因为一个次辅人选,触动陛下那根敏感的神经。

  沈望上位固然会让清流声势大涨,但至少表面上维持了异见的存在,或许反而能让陛下安心,而且沈望比起睚眦必报的段璞,行事似乎更圆融些……

  段璞见宁珩之沉默不语,眼神深邃难明,心知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但还不够打动对方,他必须再加一把火。

  “元辅。”

  段璞的姿态放得更低,叹道:“下官斗胆,再说一句肺腑之言。下官虚度五十六载,蒙元辅提携方有今日,此生最大心愿便是能追随元辅左右,尽心辅佐,以报知遇之恩。若此番机缘错失,下官此生恐再无机会,于元辅驾前多尽几年心力了。”

  这番话看似谦恭,实则毫不遮掩地提醒宁珩之,倘若他这次不出手相助,段璞的仕途将会永远定格在当前的位置,永远被沈望踩在脚下,而宁党也将失去一个最有可能接替宁珩之守住基业的自己人。

  是恳求,也是威胁。

  平心而论,这十余年来宁珩之能够在内阁稳如泰山,面对欧阳晦和沈望的威胁始终能够掌控大局,段璞和韩公宣出力甚巨,尤其是在一些关键政务的决策和执行上,这两人帮宁珩之分担了不少压力。

  内阁执掌中枢,权争很多时候要落在实务上,光靠嘴上扯皮没有意义,毕竟要拿出让天子满意的答卷。

  花厅内陷入更深的寂静,只有窗外单调的蝉鸣执着地穿透进来,更添几分烦闷。

  宁珩之的目光缓缓落在段璞那张写满急切的脸上,低沉而平稳地说道:“叔圭,你入阁多年,劳苦功高,老夫心中有数。然而内阁乃朝廷中枢,次辅乃陛下股肱,人选之事关乎国本,岂能囿于私谊,或汲汲于个人前程?”

  段璞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宁珩之继续说道:“你我在此议论已属不该,至于沈望……陛下用人之道向来不拘一格,重实绩而轻资历。欧阳晦当年入阁,资历比之同侪难道就深了?”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段璞头上。

  宁珩之这番话几乎是在明示,他不会为了段璞的个人前途去强行干预次辅之争,甚至可能会默认沈望上位的合理性。

  段璞的脸色微微发青,手指在袖中紧紧攥起,仅靠残存的理智死死压制着内心的怒火。

  宁珩之将段璞的反应尽收眼底,话锋忽然一转:“不过……叔圭,你我风雨同舟十余载,其间多少波谲云诡,多少明枪暗箭,皆是一体承担。这份并肩之情,老夫岂会忘却?你心中所盼,老夫焉能不知,又岂会全然不顾?”

  段璞微微一怔,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希望的光芒,屏息凝神地听着。

  宁珩之的身体微微前倾,低声道:“次辅之位关乎内阁格局,亦关乎你个人前程。你若有意于此,欲争上一争,老夫自不会袖手旁观。”

  段璞心神大振,几乎要脱口而出感谢的话。

  宁珩之却抬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略显凝重道:“老夫身为内阁首揆,众人瞩目之所在,若此刻公然为你张目,于御前力荐,或明示同僚拥戴于你,非但陛下会疑心老夫把持阁权,那些清流以及专好风闻奏事的言官们,定会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对你群起而攻之!”

  “叔圭,你当明白,此非助你,实是害你,更陷老夫于不义,亦令陛下为难。天子纵使原本对你有所考量,见此汹汹物议,为平息风波维系平衡,也极可能转而另择他人。此乃弄巧成拙,智者不为也。”

  “故而,此事你需自己去争,以你的资历、政绩、对阁务的熟稔去争。老夫会在陛下垂询阁臣意见时,客观评述你的劳绩与能力。会在日常阁议之中,予你施展才干、显露担当之机。会在清流攻讦过甚时,为你遮蔽风雨,维系内阁大体之平稳。此乃老夫所能给予的最大支持,亦是眼下最为稳妥之道。”

  宁珩之深深看了段璞一眼,语重心长道:“望你能体谅老夫的难处与苦心。路终究要你自己去走,成与不成,既要看你的本事,更要看圣心如何裁断。切记,戒急用忍,谋定而后动,方为上策。”

  段璞心中波澜起伏,他知道这和自己的诉求仍有很大的差距,但这已是当下最好的结果。

  只有迈出第一步,他才能在后续的争斗之中逐步施为,争取将宁党的核心力量拉上自己的船。

  一念及此,他面上浮现感激又惭愧的神色,起身说道:“下官愚钝,方才确是心急失态,险些误了大事。元辅一片回护提携之心,为下官思虑周全至此,下官铭感五内,没齿难忘!还请元辅放心,下官明白该如何去做了。”

  宁珩之仿佛对他的话深信不疑,愈发温和地说道:“叔圭言重了,你我之间何分彼此?”

  段璞深吸一口气,拱手一礼道:“无论结果如何,下官都感念元辅恩德!”

  宁珩之欣慰地笑了笑。

  片刻过后,宁珩之亲自将段璞送至仪门,目送他登上段府的马车离去。

  他静静地站了片刻。

  转身之际,这位内阁首辅的神情略显冷峻,眼中闪过一抹冷光,低声喃喃自语。

  “世间最难之事,莫过舍得二字。”

674【谋】

  数日后,欧阳晦乞骸骨一事的影响逐渐消退,朝野上下的注意力开始转向欧阳晦离去之后的朝堂格局。

  自从太宗皇帝正式设立内阁辅臣制度,阁臣的名额并非定数,最多时足有十人,而且以首辅为首的六位阁臣各兼一部尚书之职。

  当时内阁大学士的权力大到无法制衡,六部侍郎在阁臣面前无不卑躬屈膝,后续两位帝王便再度做了调整,一般情况下不允许阁臣兼任六部尚书,但有监管体察之权。

  如今欧阳晦一走,内阁只剩下四位阁臣,天子多半会提拔一到两位重臣入阁,再加上次辅之位空悬,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京中已然暗流汹涌。

  薛淮自然不能免俗,但他很清楚自己当下的定位,内阁的风云变幻离他有些远,顶多帮老师筹谋划策敲敲边鼓。

  这些天他除了去都察院点卯当值,基本都在家中陪伴和照顾第一次怀孕的沈青鸾。

  至于答应欧阳晦的事情,薛淮也没有忘记,写了两封亲笔信送去江南,分别给岳丈沈秉文和现任扬州知府章时,同时和漕帮打了一个招呼,为欧阳定准备了一艘顺风而下的漕船。

  欧阳晦比他还要心急,短短几天便准备妥当,极其强硬地逼着欧阳定登船南下。

  他相信薛淮能够安排好一切。

  关于欧阳芳拜入薛淮门下一事,欧阳晦本想大操大办,遍邀门生故旧和京中名士前来观礼。

  薛淮委婉推拒,但也没有直接戳破老人想要重温次辅荣光的念想,只说这对欧阳芳不是一件好事。

  欧阳晦最终还是听从了薛淮的建议,只弄了一个郑重但私密的仪式。

  对于欧阳芳这个有着一面之缘的小少爷,薛淮并未采用当初对待桑承泽一般的方法,而是不容置疑地给他定下三条规矩。

  其一是严守国子监的学业纪律,每月缺课不得超过一次,特殊情况可以向薛淮申请。

  其二是严禁任何形式的考场作弊或请托行为,发现一次直接退出国子监。

  其三便是按照薛淮给他制定的进度表,按时按质按量地完成学业功课。

  欧阳芳心中叫苦不迭,但如今他是薛淮的正式弟子,且欧阳晦已经将他托付给薛淮,所谓天地君亲师,薛淮占了两个字,哪里还有他讨价还价的余地?

  解决完这件事之后,薛淮对欧阳晦的承诺便只剩下最后一条,其次子欧阳宁的官职调动。

  薛淮已经和蔡璋提及此事,对方自然不会反对,再过一阵便可解决程序上的流程。

  “这般说来,欧阳芳算是你的开山大弟子?”

  沈府书房之中,沈望笑吟吟地望着薛淮。

  当年的庚辰科是沈望主持的最后一次会试,往后以他的身份不大可能再主持会试,所以若无意外,薛淮便是他的关门弟子。

  如今薛淮也有了传承,虽说欧阳芳的资质最多只能算中上,但是沈望相信以薛淮的能力,定能将其教导成材。

  “老师,他当然不算。”

  薛淮笑了笑,继而道:“如果真要论先后,我的大弟子肯定得是漕帮三少爷桑承泽。”

  沈望也笑道:“那是两码事。若你开口,桑承泽肯定求之不得,但他是江湖草莽,哪怕将来成为漕帮帮主,也不能算作你的门人弟子,而欧阳芳正经行过拜师礼。”

  这一刻薛淮忽地想到刘忠实,那小子少年老成,如今在京郊的田庄跟着蒙师刻苦学习,将来必有所成。

  真正算起来,刘忠实才是薛淮的开山大弟子,欧阳芳得老老实实地喊他一声师兄。

  薛淮并未继续深入这个话题,他今日来拜望老师,其一是当面禀报沈青鸾有孕一事,其二便是对于朝中接下来的风浪,需要提前和沈望达成一些共识。

  他起身为沈望添了新茶,徐徐道:“老师,欧阳公一去,次辅之位空悬,依我看,宁党这次决不会袖手旁观。”

  沈望抬眼看着这个身姿挺拔的得意弟子,微微挑眉道:“那你以为,宁首辅会如何做?”

  薛淮回身落座,沉吟道:“宁首辅心思深沉,又熟悉陛下心中所想,肯定不会仓促出手,但是段阁老未必沉得住气。如今除了宁首辅,便属段阁老入阁时间最久,位次最靠前,按照过往惯例,段阁老更进一步的可能性不小。最重要的是,段阁老比老师年长五岁,若是这次被老师抢在前面,将来他很难再赢回去。”

  沈望显然存了考校之意,微笑道:“段叔圭才干不俗,而且这些年在内阁与宁首辅同进退,他若得次辅之位,便是宁首辅最好的臂助,宁党声势也会盛极一时。”

  薛淮摇头道:“帝王之道,在于平衡。欧阳公走后,内阁明显失衡,陛下不会任由宁首辅一家独大。虽说老师入阁时间不长,但在当下的局面里,唯有老师继任次辅,方能使得内阁维持应有的平衡,不至于成为宁党的一言堂。段阁老若是明智一些,便该主动放弃奢望,如此还能在陛下面前博得几分好感,但是……”

  见他欲言又止,沈望饶有兴致地问道:“如何?”

  “经历过欧阳公这件事之后,我明白了一些道理,有些人之所以会做出一些难以理解的行为,终究逃不脱六个字。”

  薛淮看向沈望,喟然道:“求不得,放不下。”

  沈望稍稍沉默。

  这其实是一个很浅显的道理,大多数人都能想明白,更何况是那些走到高处的老官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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