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预见的是,等林邈正式入阁之后,他少不了要和薛淮打交道。
另一边,房坚不再拖延,朗声道:“廷推结果已定,礼部尚书郑元、漕运总督赵文泰、翰林学士林邈,三人票数相同。依制,此结果即刻封呈御览,恭请圣裁!”
司礼监掌印太监曾敏顺势说道:“今日廷推已毕,退朝!”
沉重的殿门缓缓开启,午后的阳光带着一丝迟暮的暖意斜射进来。
宁珩之在段璞和韩公宣的陪同下,率先走出大殿。
他的步履间似乎少了一分往日的从容,多了一丝山雨欲来的凝重。
沈望与薛淮对视一眼,师徒二人默契地放慢脚步,落在人群之后。
“老师。”
薛淮眉眼间掠过一丝疲惫。
沈望欣慰地看着他,低声道:“你做得很好,林学士是当下唯一能破局的人选。”
薛淮轻叹道:“我也是灵机一动,只不知陛下那边……”
“不必担心。”
沈望望向西苑的方向,语气略显深沉:“我需回阁处理善后,若是陛下召见你询问廷推细节,你据实禀报即可。”
“是,老师。”
薛淮应下。
……
西苑,精舍。
铜匦封存的廷推奏本,已第一时间送到天子案头。
当此时,天子正在听韩佥讲述薛明纶和卫铮同归于尽的过程。
“……薛侍郎知道此事难以了结,卫尚书必然不死不休,而宁首辅对其也多半会有针对之举,于是他当众立下誓言,只愿此生能终老工部,为陛下分忧。其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殿内不少重臣即便知其过往,此刻亦不免动容。”
韩佥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将太极殿内薛明纶最后陈情的一幕描绘得如在眼前。
天子微微颔首,淡然道:“以退为进,壮士断腕,朕倒是小觑了他的魄力。他蛰伏六年,一朝亮剑,这份狠劲比当年在宁珩之麾下时,倒是长进了不少。”
一如宁珩之和薛淮的推断,吴文奇正是天子安排的暗手。
其实只要倒推一下,便能判断出吴文奇的真正身份,他既不投靠宁党,又与清流划清界限,一贯超然物外明哲保身,却能牢牢盘踞在吏部左侍郎的位置上,怎么可能没有天子的默许?
天子知道宁党会推举卫铮出来,所以他授意吴文奇连消带打,为的就是斩断卫铮和薛明纶这两人心中的妄念,断绝他们的入阁之路。
韩佥沉默肃立。
天子端起手边的茶盏饮了一口,转头看向韩佥,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你说,他今日之举是真的大彻大悟,幡然悔悟于当年工部亏空之过,还是另有所图?”
韩佥谨慎地斟酌道:“陛下,臣观薛侍郎今日言行,其痛陈己过时,确有几分真心。但其最终选择以如此激烈方式兑掉卫铮,并将自身前途彻底绑缚在工部实务之上,其用意恐非仅为自保或赎罪。”
“说下去。”
“臣以为,薛侍郎此举一是向陛下表明彻底与宁党决裂的决心,不留丝毫退路,从而换取陛下的信任与庇护。其二,他今日的决断或许与十四年前那件事不无干系。”
精舍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窗外的鸟鸣都似乎悄然远去。
十四年前,那是太和十二年。
天子目光幽远,又带着几分凌厉。
如今恐怕只有韩佥敢在他面前提起那一年。
从太和十年到太和十二年,那不到三年的时间里,天子遭遇登基以来第二个难关。
第一个自然是登基之初,彼时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齐王在朝中实力雄厚,天子不说如履薄冰,但也确实承受着极大的压力。
好在齐王性子粗疏,身上的破绽较多,最终被天子以雷霆手段摧毁其根基。
当时天子并未想过要致齐王于死地,他有足够的自信和底气逐步磨灭齐王在朝中的影响力,往后让他做一辈子富贵闲散的王爷。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直到前任靖安司都统在一个非常偶然的情况下发现那桩秘密,天子不得不狠下心。
一直以来,天子都坚定地认为他是被逼无奈,可他也知道那件事说出去会让天家颜面尽失,所以他只能将秘密藏在心底,连太后都不知道分毫。
至于第二个难关……
薛明章的死因很复杂,并非某一个仇人,亦或某一两件恩怨所致。
“那件事怪不到薛明纶头上。”
天子幽幽一叹,缓缓道:“连朕都不曾……薛明纶当时不过是工部右侍郎,宁珩之最信任的人轮不到他,不会向他吐露太多。若说他有错,顶多便是囿于切身利益,最终选择了明哲保身和袖手旁观。你突然提到此事,是想说薛明纶因为往事对薛淮有愧?”
太和二年齐王病逝的时候,韩佥才入靖安司两年,自然无法接触到那等机密,不过等时间来到太和十二年,他已是靖安司副都统,是天子极为倚重的心腹,对薛明章之死和薛明纶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可谓了如指掌。
薛明章死后,虽然家道没有中落,孤儿寡母却几乎被本宗遗忘,若非薛淮后来争气,恐怕早已湮没无闻。
与之对比,薛明纶一系则在宁党的庇护下蒸蒸日上,这其中的取舍与冷酷,难免会令人感到几分悲凉。
韩佥稍稍思忖,沉声道:“陛下明鉴,薛明纶城府极深,今日之举虽然公私难辨,但其彻底与宁党切割的姿态,于陛下平衡朝局削弱宁党确有益处。尤其他选择终老工部,等于是将自己置于陛下与沈阁老的眼皮底下,再无腾挪空间。”
“你说的没错。”
天子的声音已然恢复平静,但这平静之下仿佛藏着更深的寒意:“薛明纶今日在太极殿上,对着卫铮和宁党亮出獠牙,不惜自断前程也要拉卫铮下马,除了政治上的站队与自保,未必没有一丝迟来的愧疚。此外,他看到了薛淮的崛起,看到了某种清算旧账的可能,想提前为自己和河东薛氏本宗求一份安稳。”
韩佥深深低下头,不敢接话。
这是他一直以来深藏心底的疑问。
薛明章并非正常死亡,天子不是不知道这一点,按照正常的逻辑来说,天子固然需要厚待薛明章的血脉,却也不必对薛淮委以重任,将他放在清贵闲职上养一辈子便可。
薛淮爬得越高,手中的权力越大,一旦他得知当年薛明章死亡的蹊跷,朝堂必然会掀起惊涛骇浪。
对于天子而言,委实没有必要冒这个险。
薛淮确实有能力,可是大燕朝廷最不缺的便是精明能干的官员,不是离了薛淮就过不下去。
韩佥并不知道,天子此刻心中翻涌着怎样的积怨和无奈。
他定定地看着前方,视线中仿若浮现当年薛明章那张清瘦的面庞,以及他在太和十一年陆渊病故之后,入宫面圣说的那番话。
良久,天子面上浮现一抹自嘲的笑意。
他像是在告诉韩佥,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不懂。”
阳光穿过窗格,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帝王眼中那抹深埋十四年的寒意。
695【尘埃】
天子缓缓起身,踱步至窗前,窗外便是西苑静谧的湖光山色。
暮霭沉沉,水波不兴,恰如他此刻深不见底的心境。
韩佥一贯木讷的面庞上亦破天荒地浮现几分怅惘的情绪。
平心而论,他极为敬佩薛明章。
论做官的手腕,朝中不乏强于薛明章之人,就连如今的薛淮都有青出于蓝的趋势。
但是若论做人之秉性与品格,韩佥从未见过像薛明章那样的完人。
奈何在官场之上,那样的人终究是活不长久的。
他的死几乎是一种必然。
此事虽非天子所为,他却是这一切的根源,所以韩佥能够理解天子当下的心情,只不过他也知道有些事只能自己排解,尤其天心难测,轮不到他一个臣子来宽慰。
约莫半炷香之后,天子终于回身看向御案上的廷推奏本,淡淡道:“你怎么看这平票之局?”
韩佥自然知道天子想听什么,遂谨慎道:“回陛下,臣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宁首辅和郑尚书已于私下达成交易,不过郑尚书与沈阁老有旧怨,而且这次是宁党推举他入阁,若他能够入阁,必然会成为宁党强援。”
“嗯。”
天子应了一声。
他很清楚宁珩之这是一箭双雕之策,既可以拉拢郑元,又能利用郑元来抗衡沈望,从而坐收渔人之利。
这符合宁珩之一直以来的行事风格。
若是换做平时,天子不会在意这点事情,宁党的确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是宁珩之有一点做得很好,他决不会违逆圣意,并且在大部分时候都能很好地完成天子下达的旨意。
只是今日情况略有不同。
郑元身为礼部尚书,执掌大燕礼仪教化,是祖制道统最坚定的捍卫者。
他今日在廷推上那番关于顺位承继的陈词,表面是为段璞张目,实则字字句句都敲在天子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
天子心中微沉。
他年事已高,虽说东宫有主,但是几个皇子暗中都不老实,朝野上下更是暗流涌动。
郑元今日所言长幼有序,何尝不是在借内阁次辅之争,敲打所有可能觊觎东宫的非嫡长之人?
他不仅仅是宁珩之暂时拉拢的一个盟友,更是朝中一大批坚持立嫡立长的守旧派官员,是维系皇权稳定过渡的规矩本身。
天子不能忽视这股力量,郑元入阁既能安抚这股强大的守旧势力,彰显天子对祖制的尊重,也能将这股力量置于内阁这个更便于天子掌控的框架内。
只不过……或许是韩佥那句话勾起天子心中不好的回忆,亦或是愧疚与愤怒交织的情绪挤压着他的理智,天子忽地冷声问道:“你觉得郑元能否入阁?”
韩佥微微一怔。
身为天子的心腹股肱,他十分了解这位君王乾纲独断的性情,很难想象天子会问出这个问题。
短暂的错愕之后,韩佥垂首道:“陛下,事关中枢大政,臣不能置喙。”
“罢了,朕不过是随口一问。”
天子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转身走回去坐下,又问道:“赵文泰这几年和薛淮的交情有多深?”
韩佥不敢大意,如实禀道:“回陛下,薛左佥三年前返京之际,曾于淮安短暂停留,同赵总督、漕军总兵伍长龄和漕帮帮主桑世昌有过会晤。其回京之后,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去信淮安,去年巡查九边亦未曾中断。为免引起不必要的纷扰,臣并未窥探薛左佥和赵总督往来书信的内容。”
天子微微点头,沉吟道:“以你的判断,赵文泰留任漕衙总督是好是坏?”
韩佥知道天子问的不是赵文泰的品行和能力,而是他对漕海联运乃至将来的开海大计究竟有多重要。
“陛下,从薛左佥最后关头举荐林学士便能看出,赵总督留任与否关系到海运的稳定。”
“也罢。”
天子的目光变得深邃,继而道:“江南才是赵文泰最能发挥作用的地方,让他继续做他的漕运总督,替朕看好那每年省下的百万两银子,也替朕稳住东南半壁的粮道。至于入阁……他还不够格,至少现在不够。宁珩之想用他来牵制薛淮,朕偏要让他继续成为薛淮在江南的助力,同时也是悬在薛淮头上的一把刀,这比把他调入中枢更合朕意。”
韩佥恭谨应道:“是,陛下。”
天子从始至终没有提及林邈,乃是因为林邈完美契合他对新阁臣的所有要求,他的存在能让沈望不至于被宁党围剿,同时又可以在关键时刻制衡与警醒清流。
想到林邈,天子不由得想到薛淮。
虽说天子早已有了安排,即便无人举荐林邈,房坚也会在最后时刻亲自提名,但是薛淮能够体恤圣心,天子不免有些熨帖。
可是正因如此,天子心中才会有纠葛。
一念及此,天子莫名轻叹一声,幽幽道:“薛淮有没有查过当年的事情?”
韩佥心中一凛,一股强烈的危机感袭来。
天子没有忽略这位心腹的刹那迟疑,不动声色道:“这个问题很难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