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491节

  “回陛下,臣是在回忆。”

  韩佥迅速开口,继而道:“自从当年薛左佥在九曲河畔落水之后,臣便遵照陛下的吩咐,安排了几名好手暗中保护薛左佥。这些年从京城到江南,薛左佥并无异常的举动。陛下,薛家太夫人是个聪明人,即便她对薛文肃公之死心存疑虑,也不会将那些往事告知薛左佥。”

  天子不语,神色并未缓和。

  片刻过后,他若有所思地说道:“朕记得你说过,薛淮的妾室徐氏在帮太后治好病之后,她和太医院的一些人走得比较近。”

  韩佥连忙道:“陛下,徐恭人医术精湛,她和太医们的接触只是探讨医术,并无其他可疑之举,而且……还请陛下放心,当年的手尾早已处置干净,太医院内并无残留,此乃臣亲自负责之事,决不会存在纰漏。”

  天子定定地看着他,沉声道:“朕相信你,不过你要记住,朕对薛淮寄予厚望,将来会让他辅弼新君,因此朕不希望当年的误会和意外,让朕损失一个忠心能干的臣子。”

  韩佥躬身一礼道:“陛下,臣保证不出差错。”

  天子对他终究还是放心的,遂放缓语气道:“好。”

  ……

  翌日,朝会之上。

  天子高居御座,面无表情地看着殿内百官。

  曾敏双手捧着明黄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内阁次辅位亚元臣,佐理万机,责任匪轻。兹廷推已毕,文渊阁大学士沈望,器识宏远,才猷练达,勤恪敏勉,功在社稷。于漕海新政殚精竭虑,于工部革新成效斐然。公忠体国,众望所归。着即擢升为太子少保、建极殿大学士,晋位次辅,赞理机务。尔其益励忠勤,协和百僚,弼予治理,以副委任。钦此!”

  群臣注视之下,沈望躬身行礼,领旨谢恩。

  薛淮默默望着老师的背影,连日来高度紧张的心神终于能稍稍放松。

  曾敏旋即拿出第二份圣旨,继续念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增补阁臣,延揽贤良,以光辅治。翰林院学士林邈,学贯古今,持身端谨,清望素著,洞明时务。兹廷推众议,咸谓其器识宏深,足堪大任。特擢文渊阁大学士,加礼部尚书衔,入阁参预机务。尔其入赞丝纶,秉持公正,匡弼阙失,以副朕简拔之意。钦此!”

  林邈亦出班谢恩。

  一众宁党高官神情肃穆,林邈入阁意味着只剩下一个名额,郑元和赵文泰只能入选一人。

  无论天子最终选择谁,宁党此番损失都不小。

  宁珩之站在最前列,面色依旧波澜不惊,无人知道他袖中双手罕见地用力攥着。

  曾敏稍作停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百官,尤其是站在前列的礼部尚书郑元,然后展开第三份明黄卷轴,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礼乐兴邦,教化为本。礼部尚书郑元,执掌秩宗十数载,典章谙熟,规制精严。主持郊庙大祀,肃穆雍容,协和神人;修订《大燕会典》,博采众议,垂范后世。其于藩属仪节、学宫科举诸务,秉公持正,析理明断,屡平纷争,维朝堂之清晏。老成谋国,持重端方,允称股肱之臣。”

  “兹廷推已毕,众议咸推其才德足备,堪任机枢。特加东阁大学士,入阁参赞机务,仍署礼部尚书事。尔其入赞丝纶,益竭忠荩,恪守祖制,匡正朝仪,佐朕敷宣教化,以成太平之治。钦此!”

  话音落下,郑元眼中猛然泛起一抹喜色。

  天子不光让他入阁,还让他继续兼任礼部尚书一职!

  虽然这只是权宜之计,和沈望的情况不同,最多三个月之内就会有新的礼部尚书接替他,但是郑元这一刻依旧觉得心满意足。

  他上前一步,感激涕零地谢恩。

  天子微微颔首,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越过郑元,看向那个年轻人。

  薛淮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虽说郑元入阁会对老师造成一些麻烦,但是能够保住赵文泰的漕督之位,已经算是最好的结果。

  便在这时,他隐约感应到上方投来的视线,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君臣视线交错。

  不知为何,薛淮竟然从天子的目光中看到一抹愧然。

  转瞬间又消失不见,仿佛那只是他的错觉。

696【缠绵】

  大廷推尘埃落定,朝中各方各有得失。

  清流毫无疑问是最大的赢家,沈望登临次辅,距离首辅之位仅一步之遥,蔡璋继续执掌都察院,手握监察百官的大权。

  宁党虽然仍旧在内阁拥有最多的席位,且礼部尚书郑元必然会与他们礼尚往来,但是段璞和卫铮夙愿落空,宁党内部出现不小的裂痕,这需要宁珩之耗费诸多精力去弥补和修复。

  此消彼长,清流和宁党的差距在一点点缩小。

  至于翰林学士林邈入阁,这被朝中大员视作天子要进一步加强对朝廷控制的讯号。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天子没有刻意安插亲信进入内阁,而是通过吏部尚书房坚、户部尚书王绪和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范东阳等心腹股肱,制衡和掌控朝局。

  这些只是明面上的博弈,水面下的暗流更加复杂,短时间内没人可以全盘洞悉。

  薛淮在和沈望、蔡璋进行一场长谈之后,继续投入到京察大计之中。

  许是因为段璞在次辅之争中失利,亦或是吴文奇展露他的天子近臣身份,负责京察具体执行的吏部右侍郎左安接下来变得很安分,既没有刻意针对清流党人,也没有过度偏袒那些权贵子弟。

  这让都察院河南道的工作轻松不少,也让薛淮能够喘口气。

  这日午后,他在安排好手头上的事务后,向蔡璋告了半日假。

  马车驶出都察院,并未回到大雍坊,而是去往相距不远的青绿别苑。

  “薛大人,好久不见呢。”

  水榭之中,七月末的暑气被粼粼碧波揉碎,散作穿轩而过的清风。

  姜璃轻咬下唇,打量着已有一段时间未见的薛淮,蝉翼纱的素白广袖滑落半截,露出一截凝霜皓腕。

  一袭天水碧的齐胸襦裙裹住她纤合度的身段,肩颈线条如鹤颈延展,锁骨下一痕雪脯隐入轻纱交领,惊心动魄地收拢又舒展。

  高腰襦裙的系带在她身后挽作流云结,更衬得纤腰盈盈一握。

  薛淮的视线不自觉地掠过她微凹的腰线,然后落在石案冰镇着的杨梅浆上。

  紫红浆液盛在琉璃盏中,与姜璃唇上一点胭脂相映生辉。

  “咳咳。”

  薛淮走到旁边的凉榻边坐下,微笑道:“殿下近来可好?”

  “假正经。”

  姜璃嗔了一声,忽地凑近过来,一只手搭在薛淮的肩上,眸光盈盈落在他脸上:“舍得来看我了?”

  距离太近,薛淮能够闻到她身上清新的香气。

  再看其形容姿态,仿若霸气十足的女王。

  他没有辩解逃避,反客为主地伸手揽着她的腰肢,悠然道:“京察还在继续,我今日是特地向蔡总宪告假过来的。”

  姜璃只觉腰间一烫,脑海中浮现过往一些少儿不宜的画面,心里骤然泛起涟漪,于是伸手拍掉他的手,轻声道:“还算你有点良心。”

  薛淮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什么?”

  姜璃神色不善。

  薛淮笑道:“某人总是虚张声势。”

  姜璃羞恼不已,伸手在他腰间掐了一下。

  她知道薛淮是在调侃她,每次都喜欢挑起薛淮的火,一旦薛淮要动真格的时候,她又只能被动承受。

  薛淮见好就收,主动倒了一杯杨梅浆递给姜璃,顺势转移话题道:“今天来找你是想聊聊正事。”

  姜璃尝了一口冰镇的杨梅浆,心绪渐渐安定下来,点头道:“我知道,内阁那边情况如何?沈阁老有没有受到排挤?”

  “宁首辅不会落人口实,而且陛下还在看着呢,因此他不仅没有刻意打压老师,相反还委以重任。”

  薛淮娓娓道来,将内阁的动静简略陈述一遍。

  郑元和林邈入阁之后,宁珩之主持举行了新内阁第一场廷议,并在会上明确各位阁臣的分工与权力。

  他身为首辅依旧总揽枢机,手握票拟的最终决定权,并且专管人事和军务决策。

  沈望负责统筹新政,分管漕海联运和工部革新事宜,复核户部钱粮奏销与稽查国库亏空,分管通政司奏本初筛,此外可在首辅缺位时代行职权。

  文华殿大学士段璞分管官员升迁调补事宜,督察地方行政治绩,审核督抚奏报,并主持修订各代实录。

  武英殿大学士韩公宣总览兵部、五军都督府军务,稽核边关粮饷,并管辖全国驿站和漕运协防事宜。

  东阁大学士郑元总管礼仪教化全部事务,并专职监管国子监和地方官学。

  文渊阁大学士林邈主导经筵日讲,受理六科给事中奏本,核查政令执行,协理刑部和大理寺重大案件终审。

  “也就是说,沈阁老管着工部、户部和通政司?段阁老只分管地方官府?韩阁老督察军务?”

  姜璃眨了眨眼,对宁珩之的大度有些意外。

  薛淮淡然道:“这些只是大体分工,实际操作过程中,阁老们的权责肯定有重复和冲突的地方,那时候就需要宁首辅出面协调。”

  姜璃登时明白过来。

  沈望手中的权力看似增加不少,然而户部是王绪的地盘,通政司的黄伯安也非易于之辈,这两人都是天子的心腹,沈望很难越过他们直接插手部务。

  换而言之,除了工部和新政事务之外,沈望的实权并未增加多少,最关键的人事权依旧牢牢掌控在宁党手中,从中枢到地方皆是如此。

  按照过往惯例,三法司这一块本该次辅负责,如今宁珩之却交给排名最靠后的林邈,既可以讨好天子,又能让沈望无话可说。

  “真是老奸巨猾呢。”

  姜璃轻叹一声。

  “慢慢来吧。”

  薛淮倒是看得开,从容道:“老师自有分寸,再者,权力从来不是靠别人施舍的,想要就得自己争取。”

  “嗯。”

  姜璃很自然地靠在他肩头,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你呢?不想挪一挪窝?”

  薛淮迅速领悟她话中深意,忍俊不禁道:“你把我想得太厉害了,我才多大年纪,就敢觊觎礼部尚书这个位置?”

  虽说郑元目前还兼着礼部尚书一职,但是朝野上下都知道,这不过是暂时过渡的权宜之计。

  郑元不是沈望,而且礼部并非离了他就转不开,天子不会允许他实领礼部尚书。

  姜璃亦笑道:“谁说礼部了?我就算再单纯也不会盼望你一步登天。”

  薛淮好奇道:“那你想我去哪里?”

  “礼部不行,翰林院呢?”

  姜璃坐起来看着他,认真地说道:“翰林学士虽然清贵,品级却不高,不过正五品而已。林学士之前是因为兼着右都御史衔,才能步入正二品之列。你如今是正四品,按规制完全可以争一争翰林学士,无非是从左佥都御史转右佥虚衔罢了。”

  薛淮闻言陷入沉思之中。

  片刻后,他摇头道:“不妥。翰林学士无关品级高低,以我的资历若是谋求此职,会在士林中引起逆反之心。”

  姜璃想了想,终究还是认可了薛淮的判断。

  翰林学士这个位置很特殊,沈望和林邈这先后两任都是德高望重的大儒,薛淮不缺名望和文采,问题在于他年纪太轻,难以服众。

  “也罢。”

  姜璃按下这个念头,有些惋惜地说道:“我只是觉得这次朝局变动会空出一些位置,你若不去争,下一次不知何时才有机会。”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仕途如逆水行舟,越往上越难。

  薛淮从六品到四品只用了四年,但是接下来想要跨过三品的门槛会非常难,这不仅需要他有足够的政绩,还得前面有人挪窝,毕竟关键的位置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譬如天子为了让沈望上位,只能逼迫欧阳晦乞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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