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年轻,不用心急。”
薛淮微微一笑,坦然道:“如果不是因为青鸾有孕,我估计京察之后,陛下便会让我再度外放。”
姜璃问道:“布政使?”
京官因功外放必然会升迁,薛淮走得是正统阁臣之路,因此不会外放按察使司或都指挥司,左右参议又不符合他的功绩和身份。
薛淮点头道:“一省布政,或者江苏巡抚,都有可能。”
当他在地方主政一两个周期并且做出扎实的政绩,再回京城便可顺理成章地进入六部。
不说尚书部堂,至少能胜任左右侍郎。
姜璃当然希望他能步步高升,却又不忍分别太久,一时间心情有些复杂。
再想到他提及沈青鸾时温柔的神情,云安公主心里百折千回,低声道:“她最近可好?”
“脉象很平稳,知微每隔两三天就会给她请脉,如今快四个月了,已经过了比较危险的时期。”
薛淮怎会察觉不到姜璃心绪的变化,也清楚她内心所想,于是放缓语气道:“这就是家里有神医的好处,等将来你怀上我们的孩子,知微也会如此尽心对待。”
“什么我们的……”
姜璃一怔,那点酸楚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欣喜和期盼。
薛淮顺势将她揽入怀中,在她耳边轻声道:“再等等,距离陛下定下的半年之期只剩下三个月,到时我们就不必遮遮掩掩,也不用再刻意用那些手段……”
听到最后一句话,姜璃满面羞色,却又生不出力气将他推开,只能软绵绵地靠在他怀中。
697【宗族】
薛淮终究没有在光天化日之下太过恣意。
虽说这里是青绿别苑最核心的区域,只有姜璃信得过的人才能接近,而且她已经提前嘱咐过,这个时候不会有人出现,但是薛淮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每次过来只为那件事。
左右只剩下几个月,天子是在皇太后面前许下的承诺,想来不会食言。
姜璃感受到薛淮的心意,内心不由得甜滋滋的。
一番温存过后,姜璃整理着衣襟和妆容,坐起身继续先前的话题。
“你觉得接下来朝局会如何变化?”
薛淮将视线从她光洁的锁骨收回,沉吟道:“翰林学士不好说,这个位置素来有储相之称,而且并不讲究按部就班,不一定会是某位侍读学士或侍讲学士接任,陛下有可能另择人选。”
“那礼部呢?”
姜璃好奇地问道:“这个职事总不能随意挑个人接手吧?”
“自然不会。”
薛淮微笑摇头,平静地说道:“我觉得陛下说不定会安抚一下宁党。”
所谓打一巴掌给一颗糖,天子在这次廷推中没有对宁党留情,段璞暂且不说,卫铮的入阁之路被吴文奇生生斩断,明眼人事后都能反应过来,更遑论那些宁党高官。
如今清流已在朝中站稳脚跟,沈望、蔡璋和薛淮的位置无比稳固,一些青壮派官员也会借着此番京察的东风起势,天子无论是出于平衡的目的,还是避免宁党狗急跳墙掀起更大的党争,理应都会施以怀柔手段。
姜璃仔细一想,微微蹙眉道:“不会是卫铮吧?”
六部尚书品级相同,轻重却各有不同。
吏部尚书实权最重,但是若论地位高低以及入阁的把握,礼部尚书毫无疑问居于首位。
近百年来,但凡是年纪合适的礼部尚书,未曾入阁者寥寥无几。
卫铮时年五十二岁,若能转任礼部尚书,将来仍旧有入阁的希望。
“极有可能。”
薛淮镇定地说道:“陛下不会放手吏部和户部,房坚和王绪也没有挪窝的打算,对于陛下来说,卫铮调任礼部是最合适的选择。但这并不代表卫铮将来一定能入阁,我觉得陛下这只是权宜之计,是为他百年之后朝局稳定做的铺垫。”
姜璃虽然深谙宫廷生存之道,对于朝中纷争也颇为了解,但是在类似俯瞰全局的长远谋划上,薛淮显然已经后来居上。
她心中毫无芥蒂,反而巴不得薛淮能够看透一切迷雾,因此乖巧又好学地问道:“倘若卫铮调任礼部,那谁来接替他?”
薛淮毫不迟疑地给出自己的答案:“刑部左侍郎,李宗阳。”
此人乃是宁党这几年冒头的新锐,和曾经的礼部左侍郎岳仲明类似。
只不过岳仲明是宁珩之主动抛出来的替罪羊,而李宗阳的履历极为扎实,一步一个脚印走到现在,宁珩之在他身上投注不少精力和资源,自然不会轻易舍弃。
姜璃听完薛淮的解释,不由得摇了摇头,叹道:“真是费脑筋,难为你心里装着这么多事。”
薛淮笑道:“所以有时候我也很佩服宁首辅。偌大一个宁党,那么多人需要提携和照顾,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要如何才能顾及到大多数人,并且整合成一个统一的集体,想一想就头皮发麻。”
姜璃望着他清俊的眉眼,认真地说道:“你也不差,而且我相信你将来不会做得比他差。”
“承殿下吉言。”
薛淮顺势靠近她,打趣道:“殿下厚爱无以为报,看来只能以身相许了。”
“呸。”
姜璃轻啐一口,倒也没有推开他,继而道:“方才我忘记说了,宁珩之借廷推对你釜底抽薪,想要将赵文泰调离漕督衙门,这一招很厉害。以他一贯的行事作风,断然不会只有这一步,多半已经去信江南施压赵文泰,你可有对策?虽说你和赵文泰这几年不断加深交情,但他毕竟出身于宁党,能有今日也多亏宁珩之的提携,万一赵文泰改弦更张,对你的开海大计可能会有干碍。”
“多谢璃儿提醒。”
薛淮握着她的手掌,从容道:“我知道宁首辅不会善罢甘休,赵文泰也未必能抗住压力,所以那日廷推结束后,我便写了几封信派人送去江南。”
“给赵文泰?”
“有他的一份,不过只是循例问好和交流近况。”
薛淮顿了一顿,轻声道:“我让桑承泽去说服赵文泰,如果他不行,岳丈和伍伯爷会出手。”
姜璃去过扬州,虽未接见那个漕帮小少爷,但也听薛淮提过他的事迹,当下不禁笑道:“你倒是器重他,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
薛淮道:“年轻人需要机会才能成长,漕帮将来能否彻底转型,能否成为我计划中关键的一部分,要看桑承泽能够成长到怎样的地步。我希望他能成功,即便他不能,我也有后手,不会让局势崩坏。”
“你有把握便好。”
姜璃忽然有种错觉,自己仿佛成了帮薛淮查缺补漏的幕僚。
这个新身份倒也有趣,她索性继续说道:“你要不要去拜访一下你那位同宗伯父?”
听到她提起薛明纶,薛淮不禁有所触动。
“自然要去。”
薛淮这一刻的语气变得有些复杂,因为他想起那日朝会之上天子的眼神。
“我会带着青鸾一起去拜访他,和他聊一聊如今与往昔。”
……
三天后,朝中休沐。
车轮一路碾过青石板路,最终在薛明纶府邸的朱漆大门前稳稳停住。
薛府门第显赫,但见门楼高阔,石狮威严,门楣上悬着御笔亲题的“河东世泽”匾额,昭示着主人深厚的家族底蕴与官场地位。
门房显然早已得了吩咐,一见马车抵达,立刻便有数名衣着整洁的仆役小跑着迎了出来,引着马车直入侧门。
入府之后,马车在二门外停下。
车帘掀开,薛淮率先利落地下了车,随即侧身向车内伸出手,稳稳地搀住正从车厢内探身出来的沈青鸾。
沈青鸾今日穿着既不失礼数又舒适宽大的藕荷色对襟长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两支素雅的玉簪和一支点翠步摇,既显大家闺秀的温婉,又透着为人妇的稳重。
因为身子重,她的动作比平日略显迟缓,一手搭在薛淮的小臂上,一手轻轻护着腹部,在薛淮的搀扶下缓缓踏下车凳。
薛府管家快步上前,对着薛淮和沈青鸾深深一揖:“小的给薛大人、薛夫人请安,老爷和夫人已等候多时,请随小人来。”
“有劳。”
薛淮微微颔首,语调平和。
管家侧身引路,薛淮小心地扶着沈青鸾,稳步前行,几名大丫鬟和捧着礼单的心腹随从紧随其后。
府内青砖铺地,花木扶疏,透着一股历经世宦的沉稳气息。
及至仪门处,薛明纶与其正室夫人王氏已并肩而立,亲自等候在此。
看到薛淮搀扶着身怀六甲的沈青鸾走近,薛明纶眼中掠过一丝感慨,王夫人的目光则更多地落在沈青鸾的腹部,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柔和。
按照宗族晚辈拜见长辈的规矩,薛淮需先行礼。
他松开沈青鸾的手,上前两步站定,随即双手抱拳深深躬身,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顿首礼:“侄儿薛淮携妇沈氏,拜见伯父、伯母大人!”
沈青鸾在薛淮行礼的同时,也在贴身丫鬟的搀扶下微微屈膝,双手叠于身侧,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温婉道:“侄妇沈氏,拜见伯父、伯母大人。”
薛明纶立刻上前,伸出双手虚扶薛淮,口中连声道:“快起,快起!自家人何须如此大礼!”
王夫人则已快步走到沈青鸾身边,亲自伸手托住她的肘部,阻止她继续下蹲,笑容满面道:“哎哟,好孩子,快别多礼!你这身子重,千万仔细着。”
沈青鸾顺势起身,恭敬又不失大方地应道:“劳伯母挂心,侄妇一切都好。”
一阵寒暄之后,薛明纶笑道:“都别在院子里站着了,快请进厅里说话。”
他随即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方向是正厅。
薛淮连忙让开半步,恭敬道:“伯父伯母先请。”
薛明纶一再坚持,薛淮只能和他并肩向前。
王夫人依旧亲热地挽着沈青鸾的手臂,低声询问着孕期感受和饮食起居,沈青鸾一一轻声细答。
一行人穿过庭院,步入宽敞明亮陈设典雅的正厅。
厅内正中悬挂着一幅山水中堂,两旁是对联,多宝阁上陈设着一些瓷器古玩,显出主人的品味与地位。
薛明纶走到主位站定,温言道:“景澈,侄媳,请坐。”
“谢伯父伯母赐座。”
薛淮和沈青鸾齐声致谢,这才在下首的客位落座。
沈青鸾的座位上,早有眼明手快的丫鬟放好厚实的锦缎软垫,让她坐得更舒适些。
待众人坐定,薛淮带来的随从才在管家的引导下,恭敬地将备好的礼物呈上。
王夫人笑着吩咐丫鬟收下,口中自然又是一番客套的推让和感谢。
丫鬟们鱼贯而入,悄无声息地为众人奉上香气四溢的上好香茗。
厅内一时茶香氤氲,气氛在繁复而周全的礼节铺垫后,终于趋于一种带着家族温情的正式与缓和。
薛明纶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目光再次落在薛淮身上,似乎有千言万语即将流淌而出。
薛淮则神色淡然,仿佛今日只是单纯拜访宗族长辈,没有其他任何目的。
“景澈今日能携侄媳一同前来,老夫心里很高兴。”
薛明纶终于打开话匣子,他望着薛淮的双眼,感慨道:“河东薛氏后继有人,明章泉下有知,必将以你为荣。”
698【同根生】
一番亲切的交谈之后,王氏盛情邀请沈青鸾去后宅品茗,沈青鸾知道这是薛明纶有话要和薛淮谈,不过她仍旧朝薛淮投去询问的眼神。
薛淮点头道:“夫人不必拘泥,这里和自家一般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