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让王氏愈发喜悦,笑道:“景澈这话说得好,侄媳妇,你可千万不要外道。”
沈青鸾便站起身来,温顺道:“是,伯母。”
薛淮朝一旁望去,墨韵、芸儿和另外两个跟来的大丫鬟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沈青鸾,随王氏前往后宅。
另一边,薛明纶则看向薛淮说道:“景澈,随老夫来。”
薛淮应下。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承运堂,沿着抱厦回廊往府邸东面行去。
光阴在这座府邸的砖石草木间悄然沉淀,又无声地流淌变化。
六年前,薛淮初来乍到便身陷危局,那时的薛明纶则是工部堂官,内阁首辅最为倚重的左膀右臂,声名显赫意气风发。
那一日薛淮跟在薛明纶身后,走马观花地逛了一遍薛府的园子,感受到一草一木都透着精心打理的威仪与繁盛。
薛淮至今记得,当时就在这太湖石夹峙的窄径尽头,一丛宁珩之所赠的贡菊开得傲然,蟹青花瓣衬着绀紫花心,无比精神鲜艳。
而如今……
窄径依旧,太湖石依旧嶙峋,夹峙出的空间也依旧豁然开朗,然而当薛淮的目光带着一丝探寻投向西墙根时
曾经傲霜绽放的贡菊,连同那片精心打理的花圃,已然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寻常的兰草,在墙根下随意地蔓生着,绿意盎然,却再无那份刻意的矜贵。
那里像是被抹去一段过往,又像是主人已无意再以它来提醒或证明什么。
薛明纶似乎并未留意薛淮的目光,或者说,他早已了然于心。
他步履沉稳地在前引路,两人穿过月洞门,那座熟悉的“对月轩”书房再次映入眼帘。
乌木匾额上的三个字依然遒劲,只是岁月在上面添了几分沉郁的色彩。
书房内的陈设比六年前更显简朴,却也更加务实。
东西两面靠墙的书架依旧林立,但薛淮敏锐地察觉到,那些彰显个人品味或奢华的珍玩陈设少了许多。
薛明纶走到书案后,回身望向薛淮,微笑道:“坐。”
薛淮依言坐下,从容道:“谢伯父。”
有小厮恭敬地奉上香茗,旋即缓步退出。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六年前那次谈话,薛明纶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与试探,而今两人相对而坐,身份地位虽仍有差距,却已不再是天壤之别,更像是在一场巨大政治风暴后,两个背负着各自命运的薛氏族人,在寻找一种新的相处方式。
薛明纶的目光扫过书案上的卷宗,最终落在薛淮脸上,温言道:“景澈,你今日能来,老夫心中很宽慰。实不相瞒,自那日廷推之后,便再未有外人踏入这间书房。”
无论如何,他终究是曾经的宁党大员,这般改换门庭自然会让宁党官员和他划清界限,而清流党人短时间内很难主动接近薛明纶。
当下唯有薛淮才能主动打破僵局,薛明纶对此亦是心知肚明。
薛淮能感受到对方这番话揭露的世态炎凉与门庭冷落,但也捕捉到薛明纶眉宇间那份释然。
“世情如此,官场上更加直白。”
薛明纶语调平静,并无怨怼,他望着薛淮继续说道:“景澈,你我虽为亲族,这些年的路却走得不同。老夫往昔攀附巨木,自以为枝繁叶茂,实则根基浅薄,经不得雷霆一击。你如崖畔孤松,看似根基不稳,却能咬定青山,迎风而立,终成气象。不争一时之长短,而谋万世之根基,这份眼光和定力,老夫不如你。”
薛淮微微欠身,斟酌道:“伯父过誉了,我不过是顺势而为,不敢当此评价。反而是伯父在廷推上壮士断腕,此非寻常人所能为。”
“壮士断腕?”
薛明纶轻笑出声,笑声中带着几分沧桑,更多的却是豁达:“那不是断腕求生,是老夫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根。”
“伯父此言何意?”
“景澈,老夫这一生汲汲营营,终究是为虚名浮利所累。那日廷推之上,卫铮逼我至绝境,老夫才骤然惊醒,与其在宁党这艘处处漏风的船上苟延残喘,与其在虚名中耗尽余生,不如落地生根。”
薛明纶目光灼灼地看着薛淮,坦然道:“老夫年轻时也曾意气风发,以为治国平天下只在庙堂高论、权谋机变,如今方知大错特错,真正的根基在工部的算盘珠响里,在户部的钱粮簿册中,在兵部的舆图沙盘上,也在刑部的律例案牍间,是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撑起了煌煌天朝,维系着亿兆生民。”
时至今日,薛淮自然相信他这番话乃是发自肺腑。
“伯父所言极是,扎根实务泽被苍生,此乃大丈夫安身立命之正道。河东薛氏有伯父如此砥柱,实乃宗族之幸。”
“砥柱不敢当。”
薛明纶摆摆手,神态愈发平和:“老夫不过是迷途知返,寻回了本分。景澈,你的路才刚刚铺开,比老夫当年更为广阔,却也更为险峻。”
薛淮正色道:“还请伯父指点迷津。”
薛明纶很欣赏这个亲族晚辈的眼界和格局,即便他以弱冠之年取得如斯成就,仍旧保持着谦虚清醒的心态。
而他能够教给薛淮的是他宦海沉浮数十年的经验。
“廷推之后,宁党看似受挫,清流势力渐起,实则暗流涌动,凶险更甚从前。宁相老谋深算,此番虽被你化解其釜底抽薪之计,且宁党内部出现裂痕,但他根基仍在,绝不会坐视清流坐大。令师沈阁老进位次辅,看似风光无限,然而上有宁相压制,旁有段璞等人掣肘,下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新政的成败得失。”
说到此处,薛明纶顿了一顿,语重心长地说道:“你锋芒太露,已是宁党眼中钉肉中刺,尤其是你这些年谋划的开海大计,必然会动摇他们的根本利益。”
薛淮神色凝重道:“伯父洞若观火,侄儿亦知前路艰难,然开海利国利民,势在必行。”
薛明纶感慨道:“老夫并非劝你退缩,而是想告诉你,既然你已选定这条路,根基要深,谋划要远,更要懂得疏与堵的智慧,一味硬撼巨木非智者所为。参天大树由幼苗长成,滔天巨浪亦由涓滴汇聚,你的开海之策不妨先从这根上着手。”
薛淮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薛明纶的身体微微前倾,继续说道:“你如今在都察院兼掌河南道,又深得蔡总宪信任,京察便是你培植根基的良机。吏治不清则政令难通,根基不牢则大厦将倾,与其在朝堂上与宁党争一时口舌之利,不如沉下心来,借京察之机,汰换那些尸位素餐的蠹虫,拔擢那些真正务实的干吏。这些人便是新政未来的根,将他们安插在关键的位置,待他日时机成熟,一切自能水到渠成。”
薛淮信服地点头。
这本就是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借助京察安排一些清流中坚的新官职,不求高位,不求面面俱到,只为在将来推动开海时发挥关键作用。
一念及此,薛淮沉吟道:“伯父,家师如今进位次辅,这大司空一职……”
薛明纶明白他的未尽之意。
沈望已经兼任工部尚书三年之久,这是天子出于加重他在内阁话语权的考虑,而今沈望已是次辅,自然不能继续兼任。
薛明纶不急不缓道:“那日老夫公开宣称终老工部,既是被卫铮逼到墙角,也是考虑到沈阁老离任之后的工部格局,毕竟工部是你开海大计的一道屏障。你且安心,老夫虽无入阁之望,但只要在工部一天,便会倾尽全力确保漕运水利之事,不被别有用心之人用来攻讦新政。”
“老夫会替你守住漕海联运的成果,让它成为撬动开海的坚实支点。这便是老夫能为你,也为这天下苍生所能尽的绵薄之力。”
薛淮心中暖流涌动,起身拱手一礼道:“有伯父坐镇工部,为开海大计守住根基,侄儿便如虎添翼,再无后顾之忧!”
“快坐下,不必多礼。”
薛明纶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满含期许道:“景澈,河东薛氏的未来在你肩上,老夫这棵老树虽不能参天,尚可为你这新枝遮些风雨,固些水土。”
这便是宗族的意义所在。
它固然存在落后腐朽的地方,却是这个时代人们抵御未知风险最有用的屏障之一。
譬如当年薛淮在朝中人憎狗嫌,且很多次针对薛明纶和工部官吏,薛明纶依旧愿意对他加以照拂,只因两家都出自河东薛氏。
一番交心之后,书房内的氛围愈发和谐融洽。
薛淮望着薛明纶坦荡的面容,话锋一转道:“伯父,我想同你打听一个人。”
薛明纶微笑道:“何人?”
薛淮稍稍停顿,仿若随意地说出两个字。
“陆渊。”
699【剑气近】
“陆渊陆伯深?”
薛明纶脸上的温和笑意缓缓褪去,神色也严肃了几分:“景澈,你为何突然提及此人?他已作古十三年了。”
薛淮迎着他深沉的目光,坦然道:“不瞒伯父,先前我曾与一位老大人闲谈,对方感怀旧事,提及陆公当年在户部任上的功绩与晚景的凄凉,言谈中颇多唏嘘,言及陆公当年被贬工部似有更深隐情。我想起伯父彼时恰在工部左侍郎任上,与陆公同衙为官,或知内里乾坤?”
薛明纶稍稍思忖,直截了当地问道:“欧阳晦?”
薛淮面上古井不波,微微点头道:“是,那日欧阳公提及了一些往事,尤其对陆公被贬后郁郁而终深感痛惜。但其所言多涉朝堂弹劾与构陷,我听来虽觉世情险恶,却似乎仍不足以解释陆公之死的全部重量。尤其陆公在户部任上最后那两年,风浪似乎尤为诡谲。我百思不得其解,故今日冒昧向伯父请教。”
薛明纶又问道:“他同你说了哪些事情?”
薛淮便将那日欧阳晦提到的陆渊旧事简略复述一遍。
听完之后,薛明纶陷入一阵沉默。
他背靠太师椅,目光投向窗外的庭院,仿佛透过虚空,看向十三年前的波谲云诡。
良久,他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缓缓道:“欧阳晦倒是用心良苦,只不过他当时身在局外,对那些事难知全貌。”
薛淮心中一凛,难道陆渊贬官身死另有隐情?
薛明纶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然后继续说道:“欧阳晦看到的都是明面上的刀光剑影,虽然无错却不够全面。陆伯深这把刀太狠太利,陛下那时确实不需要一把可能伤及自身的刀。但是,陆渊落到最后那般境地,和安平侯那桩案子关系不大,更不可能是因为所谓五百两银子的贿赂。”
薛淮肃然道:“还请伯父明示。”
薛明纶没有刻意遮掩眼中的迟疑。
有些事,他本来是想带进棺材里的。
然而薛淮不是外人。
时至今日,薛明纶已经不可能走回头路,他和宁党的关联在那场大廷推上彻底斩断,往后只能和清流并肩前行。
最重要的是,河东薛氏将来离不开薛淮的庇护和照拂。
“安平侯那桩案子发生在太和十年,一些经历过当年事的人都会觉得这是导致陆渊失去圣眷的直接原因,认为天子只想维持朝局的安稳,所以把陆渊推出去平息众怒,但是从我了解的细节来看,陆渊失宠的时间要更早一些。”
薛明纶抬眼看向薛淮,意味深长地说道:“确切来说,此事和齐王有关。”
“齐王?”
薛淮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快速上涌。
早在六年前,薛明纶便怀疑过薛淮和姜璃的关系,如今更能断定这两人之间必有纠葛。
他没有点破这一节,只低声说道:“齐王病故之后,天子不止对云安公主宠爱有加,对当年齐王府的旧人也颇为体恤。譬如一名姓吴的内侍,他曾经在齐王府做过事,陛下后来命其为内承运库管事太监,负责一部分采买事宜。”
薛淮眼神微凝,从这句话中品出一些古怪的意味。
他没有听姜璃提过此人,可见当年他在齐王府排不上号,天子为何会重用这样一个人?
薛明纶继续说道:“这个吴太监后来攀上时任司礼监秉笔太监廖洪,他仗着背后有人,又熟悉旧日齐王名下那些皇商的勾当,上下其手中饱私囊,直到太和九年被陆渊察觉,当即就将此事捅到陛下跟前。”
听到这儿,薛淮仍旧感到费解。
无论天子是出于怎样的缘由提拔吴太监,既然陆渊直言进谏,派人查一查便是,怎会因此厌恶陆渊呢?
薛明纶看出他的疑惑,喟然道:“中间具体发生了何事,我不是很清楚,其实这件事乃宫中绝密,知者寥寥无几,老夫也是在机缘巧合之下,从宁首辅那里得知。当时宁首辅对我还算信任,他说陆渊后来竟然当面直言齐王之死另有蹊跷,恳请陛下彻查。你肯定知道,齐王之死有些突兀,坊间有些流言蜚语,陛下素来不喜。”
倘若抛开这件事的起因,薛淮不是不能理解天子的逆鳞。
若是别的事情倒也罢了,陆渊竟然奏请天子去查齐王的死因,而这毫无疑问是最敏感的话题,不怪天子会对陆渊生出厌弃之心。
“伯父,我不明白。”
薛淮实话实话。
他确实想不明白,一个只是在齐王府做过事的吴太监,身上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会让陆渊怀疑齐王之死是一场阴谋。
薛明纶叹道:“实不相瞒,老夫也不理解,宁首辅只说过这些,有可能他也不清楚真相,亦或是不愿告知于我。后来的事情你已知晓,太和十年安平侯的案子爆发,陆渊遭受勋贵宗亲势力的强烈反扑,陛下既是为了保护他,也是为了平息朝堂震荡,将陆渊贬为工部右侍郎。”
他没有再说那件直接导致陆渊去世的五百两贿赂案,但是薛淮心中已经将所有片段串成一条线。
太和九年,陆渊因为一个十分不理智的提议触犯天子的逆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