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稿约二十余页,以工整的楷书誊写,分为人员核查、账目清查、规程整顿和风纪肃正四大部分,每部分又细分若干条目。
从东宫属官内侍的详细履历,到文书档案的归档管理,钱粮出入的明细账目,日常规程的执行情况,几乎涵盖东宫运作的方方面面,条理清晰考虑周详,显是下过一番功夫。
薛淮看完最后一页,抬头道:“殿下此章程已相当完备,臣以为可在几处稍作增补。”
姜暄颔首道:“请讲。”
“其一,人员核查部分,除现任属官外,可将去岁至今所有曾在东宫行走或有过差事的编外人员一并纳入核查范围,不论其现任何职,身在何处。”
姜暄目光微凝道:“薛卿是指……”
“流言所涉那位云笙,便是以清客身份入府,虽无正式职衔,却曾近距离接触殿下。”
薛淮平静又沉稳地说道:“此类人员最易被忽略,也最易为人所用。全面核查既可示殿下坦荡,亦能堵悠悠之口。臣建议,凡此类人员皆需登记造册,写明入府缘由、引荐之人、在府期间所为和离府去向,若有可疑之处,当深入追查。”
姜暄沉吟片刻,缓缓点头道:“有理。那孤便命詹事府即刻整理名册,凡去岁至今曾在东宫行走之人,一律登记备案核查。”
“其二,账目清查当与人员核查联动,譬如某属官经手的款项和领用的物资,需与其职事权责相匹配,若有异常则需深究,是确有正当用途,还是另作他用,抑或被人挪用?臣建议设立账目与人事对照表,每笔开支皆注明一应细节,与人员名册对应查验。”
“你是说,通过账目反查人员行迹?”
“正是。”
薛淮顿了顿,继而道:“账目不会说谎,一笔异常开支,一次超额领用,都可能暴露问题。当然此举并非疑人,而是为证清白,若人人账目清晰用度合理,流言不攻自破。此外,账目清查范围不宜局限于去岁,当溯及三年,方显彻底。”
姜暄眼中露出赞赏之色:“此法甚妙。”
“其三,规程整顿中可增设事权分离与双人核验两条。重要事项如文书用印、钱粮支取和人员进出,须经两人以上经手核验,互为监督。日常规程则明确各人职权限界,非其权责不得逾界干预。此举既防弊,亦使权责明晰,遇事可溯及源头。”
“制衡之道……”
“是,殿下。”薛淮正色道,“东宫乃储君之所,规程严明不仅为防弊,更是为殿下日后御极预作演练。朝堂之上,六部治政,内阁票拟,天子批红,便是此理。东宫若先成典范,将来推行天下事半功倍。”
姜暄肃然道:“薛卿思虑深远。”
“臣不过拾人牙慧。”
薛淮谦和一笑,随即说出最后一条意见:“关于风纪肃正一项,臣建议增设定期谏议之制。”
姜暄饶有兴致地问道:“何为定期谏议?”
薛淮道:“每月由詹事府召集东宫属官,就当月政务得失相互评议,殿下可亲临,亦可委派内侍旁听。评议不记名,不追究,只求直言。如此一来,属下有进言通道,殿下可广纳善言,积弊亦可及早发现。定期举行成例成规,则可免因事设议之嫌。”
姜暄听完,静默良久。
殿中只闻更漏滴答之声,窗外秋鸟掠过,啼鸣清脆。
姜暄望着薛淮的双眼,感叹道:“薛卿所言条条切中要害,定期谏议这一条格外好。孤往日总觉属官们说话吞吞吐吐,原来症结在此。若无定例,进言便似告密,若成定例,直言便是尽责,此制甚好。”
“殿下明鉴。”
“那便依薛卿所言,将这四条纳入章程。”
姜暄提笔在文稿上添注,边写边问道:“自查之事,薛卿以为当以何种声势进行为宜?”
薛淮早有考量,回道:“臣以为,当外松内紧。”
“哦?”
姜暄停笔抬眼。
“对外只称东宫例行整饬,不必提及流言,亦不必大张旗鼓,如此可免朝野过度关注,避免有人借机生事。”
薛淮语调平缓,继续道:“对内则须雷厉风行,按章程逐条落实,不留死角。待自查完毕,殿下可上疏陛下,禀明整饬结果,请陛下圣鉴。届时陛下若下旨嘉勉,便是最好的正名。”
姜暄眼中一亮,赞许道:“外示从容,内求实效,好!”
他随即起身踱步思忖,片刻后驻足道:“那便定下,自查以一月为期,人员核查和账目清查同步进行,由薛卿总领,詹事府协理。规程整顿与风纪肃正则分步推进,由孤亲自督办。”
“殿下安排妥当。”
“还有一事。”
姜暄转身看向薛淮,神色郑重道:“那个云笙,薛卿觉得当如何处置?”
薛淮沉吟道:“依臣之见,可先查其近来行踪和往来人物,查明是否受人指使。再命其书面陈情,自述在东宫所为,签字画押留证。最后,若查无实据,可予银钱遣其离京,但需明言,此后不得再以东宫故人自居,否则严惩不贷。”
“若查出问题呢?”
“那便依律移送有司。”薛淮神色平静,“不过臣推测,此人多半只是虚荣浅薄,被人利用而不自知。殿下仁厚,给条生路便是。”
姜暄点头道:“就依薛卿所言。此事若交由靖安司暗查,是否妥当?”
薛淮明白太子的顾虑。
靖安司直属天子,插手东宫人事难免惹人猜疑。
他思忖片刻道:“臣建议,殿下可在东宫侍卫中挑选可靠之人暗中查访,不必经靖安司。若需调用地方官衙协助,可请陛下特旨,以示坦荡。”
“好。”
姜暄显然松了口气,欣然道:“孤这就去办。”
他走回案后提笔疾书,将方才所议一一录下。
薛淮则在一旁静静候着,偶尔补充细节。
午时将至,邓宏在殿外请示是否传膳。
姜暄搁下笔,看向薛淮说道:“薛卿留下用膳吧,正好再议议细则。”
薛淮恭谨道:“臣遵命。”
午膳设在端本殿偏厅,六菜一汤,简单却不失精致。
姜暄特地吩咐不必拘礼,二人便对坐而食。
用膳时未谈公务,只闲聊些书画诗文。
姜暄笑道:“孤临帖多年,始终不得大家神韵,薛卿那日在寿典上一眼看破画作伪迹,这份眼力真是令人敬佩。”
薛淮谦道:“臣不过侥幸。那画人物笔触虽精,气息却与整体不协,细看便有破绽。”
姜暄摇头道:“满朝文武,能当场看出破绽者不过数人,薛卿不必过谦。”
薛淮笑笑,岔开话题道:“听闻殿下近日在重编《东宫则例》?”
见他不愿深谈寿典上的事情,姜暄亦不介怀,坦然道:“是的,旧例大多定于百年前,有些已不合时宜。孤想借此次自查之机一并修订,使之更合实务。薛卿于实务规制素有心得,不知可愿指点一二?”
“殿下言重了,臣当竭尽所能。”
席间气氛愈发轻松融洽。
薛淮暗自观察,这位太子确与往日有所不同。
从前他总带着几分刻意,如今却自然许多,言谈举止间渐有从容气度。
看来这几年不止他薛淮一人在成长。
740【万水千山】
膳后重回正殿,姜暄命人撤去残席,奉上新茶。
“薛卿。”
姜暄抿了口茶,忽道:“方才你所提事权分离和双人核验,似乎不仅适用于东宫。”
薛淮心领神会道:“殿下是想问,此法可否用于海事衙门?”
姜暄放下茶盏,点头道:“开海涉及巨额钱粮,利益诱人,若无制衡恐生贪腐,薛卿既在东宫推行此制,想来早有考量。”
薛淮坦然道:“不瞒殿下,臣确有此意。海事衙门若立,正宜从头立规。依臣设想,衙内可设筹策、度支和监察三司,各司其职,相互制衡。重要决策须三司合议,钱粮出入须双人核验,船引发放须公开抽签,总之,尽可能减少个人擅权的空间。”
姜暄眼中闪过一抹敬佩,他知道天子对薛淮的器重,海事衙门一旦设立,必然会由薛淮负责或者协理,他这是给自己立规矩。
一念及此,姜暄若有所思地问道:“那若遇紧急情事,必须当机立断呢?”
薛淮对此早有准备,沉稳道:“可设应急专权,授予主官在特定情形下的临时决断权,但事后须详述事由,经三司复核。若属正当,记录在案;若有不当,则追责问责。如此既有灵活,又不失约束。”
“好一个应急专权!”
姜暄赞了一声,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臣子,话锋一转道:“薛卿,你今年二十有五了吧?”
“是,臣虚岁二十有五。”
“比孤小八岁。”
姜暄笑了笑,感叹道:“孤像你这般年纪时,入主东宫不久,满心忐忑惶恐,成日埋首故纸堆中,而薛卿已是都察院重臣,即将担负开海重任。”
薛淮道:“殿下乃储君,修德进学历练心性,是为将来御极奠基。臣不过机缘巧合,得陛下信重,做些实务罢了。”
“实务不易啊。”
姜暄望向窗外,缓缓道:“孤这些年旁观朝局,深知为政之难,想法再好,落到实处总免不了层层折扣。薛卿在扬州推行新政,在九边整顿军务,如今又要开海,其中艰难,孤虽未亲历,却能想见一二。”
薛淮沉默片刻,太子这显然是要与他交心。
当初婉拒太子的拉拢,是因为彼时局势未明,薛淮不愿引起天子的猜忌,而今颜秉忠从詹事府詹事调任翰林学士,这个时候他若再抗拒太子的示好,天子反而会多想。
再者,薛淮也想利用这次的机会看一看太子的心思。
一念及此,他不疾不徐地说道:“确如殿下所言,实务之难,难在人心,难在利益,难在旧习。臣每每推行新策,总需先算清各方得失,平衡利弊,再寻突破口,一步一步推进。有时一步踏错,便前功尽弃。”
“所以薛卿行事总留三分余地?”
“是,臣不敢求全功,但求不溃败。譬如开海大计,臣最初只敢和沈阁老奏请河海并举,再之后才是漕海新政,待见效后才奏请开海。总而言之,既要顾及各方势力的利益纠葛,也要拿出成果才能继续推进,一口吃不成胖子。”
姜暄听得入神,有感而发道:“这般步步为营,虽慢却稳。”
“殿下,治国如烹小鲜,火候急不得。”
薛淮抬眼看向太子,略带试探道:“陛下圣明,二十余年励精图治,方有今日局面。殿下将来御极,亦当有此耐心。”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逾越。
但姜暄不仅未恼,反而神色动容。
他索性屏退左右,低声道:“薛卿,今日对话出你之口,入我之耳。有些话,孤想问问你的真心。”
“殿下请问,臣必直言。”
“你觉得,孤能当好这个太子吗?”
薛淮抬眼,迎上太子坦荡的目光。
这个问题太重,重到足以让人万劫不复,但姜暄问得真诚,眼中没有试探,只有寻求答案的渴望。
薛淮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殿下,臣斗胆问一句,您为何有此一问?”
姜暄苦笑一声,道:“这些年来,孤听过太多赞誉,也受过不少批评。赞誉者说孤仁厚端方,批评者说孤优柔寡断。有时孤自己也迷惑,究竟该怎么做才是一个合格的储君?”
“那殿下觉得,陛下是合格的君主吗?”
姜暄一怔,随即正色道:“父皇励精图治,整顿吏治,安抚边疆,自是明君。”
“陛下可曾优柔寡断过?”
“这……父皇登基之初,也曾受诸多掣肘,用了数年才逐步收权。”
“陛下可曾面面俱到,让所有人都满意?”
姜暄摇头道:“朝野至今仍有非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