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524节

  “那陛下为何仍是明君?”

  姜暄不由得陷入沉思。

  薛淮缓缓道:“殿下,为君者不在事事完美,而在把握大势。不在人人满意,而在明辨是非。不在处处周全,而在关键时刻能断。陛下御宇二十余载,平边患,整吏治,固国本,使得大燕国力强盛,这才是根本。”

  “至于殿下……臣以为,殿下这两年的变化,朝野有目共睹。若说不足,或许便是殿下有时太过在意他人看法,总想求得圆满。”

  姜暄神情一肃,正色道:“还请薛卿直言。”

  薛淮一字字道:“殿下想巩固地位,想争取支持,想平衡各方,这些都没错。但是以臣拙见,储君的目光不应只盯着东宫这一亩三分地,而应放眼整个天下。”

  姜暄浑身一震,仿佛一道亮光在脑海中绽开。

  薛淮静静地看着他。

  片刻过后,姜暄迎向薛淮的视线,既没有故作礼贤下士,也没有表露丝毫被冒犯的不悦,而是郑重地说道:“薛卿所言,孤记下了,往后孤会尽力做到更好。”

  薛淮面上浮现一抹笑意,适时拍了一句马屁:“殿下虚怀若谷,此乃社稷之福。”

  “往后还要你多多进言才是。”

  姜暄十分自然地拉近关系,继而带着几分深意地笑道:“薛卿,关于云安……”

  薛淮神色一正:“殿下请讲。”

  姜暄缓缓道:“那日在慈宁宫,皇祖母的意思已很明确。孤这个妹妹自幼失怙,性子又冷,难得她对你一片真心。往后她若有一二失当之处,还望你宽容则个。”

  这话说得含蓄,但薛淮听懂了。

  太子这是在以兄长的身份,认可他与姜璃的关系。

  短暂的思忖后,薛淮坚定道:“还请殿下放心。”

  “那就好。”

  姜暄点头,又笑道:“对了,薛卿的夫人有孕半年了吧?”

  “是的。”

  “待将来孩子出生,孤定备一份厚礼。”

  “臣先谢过殿下。”

  姜暄摆摆手,神色认真起来:“薛卿,孤还有一问。”

  “殿下请讲。”

  “若开海能够推行,各方势力如何平衡?如此利国利民的大业又该如何持续推进?”

  薛淮沉思良久,方道:“殿下,臣以为,平衡朝局不在制衡,而在导向。”

  “哦?”

  “所谓制衡,是让各方互相牵制,此法的确有益于稳定,却也极易产生内耗。”

  薛淮顿了顿,深入浅出地说道:“而导向则是为朝野树立一个共同目标,比如开海富民,比如整顿吏治,比如强兵拓疆。将各方的注意力从内斗转向外拓,将他们的利益与国运绑定,届时人人皆有自己的使命,只要路子走对,都能为国出力,也都能得其实利。如此,朝局便可从争权夺利转向各展所长。”

  姜暄沉吟道:“此策大善,只是要如何确保各方真能如此?”

  薛淮道:“没有万全之策,唯有依靠决心、手腕和求同存异。”

  姜暄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孤明白了。”

  他听得懂薛淮的言外之意,也对此表示高度认可。

  两人越谈越深,从朝政到军事,从经济到教化,几乎无所不包。

  薛淮发现太子并非没有见识,只是以往被储君身份所困,总想着面面俱到不犯错误,反而束缚了手脚。

  如今放下包袱,他在很多事情上都有不算浅薄的判断。

  而姜暄也发现薛淮之才不仅在于实务干练,更在于对大局的把握和对未来的洞察。

  此人看似年轻,却有着远超年龄的沉稳与智慧。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

  邓宏在殿外轻声提醒道:“殿下,酉时了。”

  姜暄面露不舍,这些年他一直盼着能和薛淮深谈,如今终于等来这个机会,收获比他的预想更多,若不是担心天子不悦,他真想将薛淮留下来秉烛夜谈。

  薛淮见状便起身行礼道:“殿下,臣该告退了。”

  “好,我们改日再聊。”

  姜暄没有急于求成,反正接下来因为东宫自查的事宜,薛淮可以继续名正言顺地来此。

  及至分别之际,姜暄忽地开口说道:“薛卿,你说开海数十年后,我大燕船队能否抵达极西之地?听闻那里亦有广袤大陆,丰饶物产。”

  薛淮心中一动。

  太子有此雄心,实是好事。

  “殿下,臣相信只要持之以恒,终有一日,大燕船队将遍行四海。”

  薛淮面带微笑望着太子,徐徐道:“届时,海上丝绸之路上,千帆竞发,皆是我大燕商旗。万里海疆之内,艨艟巡弋,俱是我大燕威仪。”

  姜暄听得心潮澎湃,仿佛已看到那幅壮阔景象。

  这一刻,他也悄然下定决心。

  “薛卿,今日之谈令孤受益匪浅。孤有一言,望卿谨记。”

  “殿下请讲。”

  “无论朝局如何变幻,卿始终是孤可托付大事的股肱之臣。这份君臣之谊,孤珍之重之,绝不负卿。”

  这话的分量,薛淮自然明白。

  他躬身长揖道:“臣亦绝不负殿下今日之信。”

  这一刻,二人之间那些残存的隔阂彻底消散。

  姜暄伸手扶起薛淮,两人相视一笑。

  ……

  ……

  (书友们好,第六卷《龙蛇起陆》已结束,明天开启第七卷《百舸争流》。)

第七卷 百舸争流

741【新生】

  时光倥偬,三个月一晃而逝。

  太和二十五年正月下旬,冬寒未尽,京城却已透出几分早春的气息。

  薛府上下笼罩在一片既紧张又期待的氛囿之中,人人步履轻悄,说话都压低了嗓音,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只因沈青鸾的产期就在这几日。

  薛淮告了假,整日守在府中。

  这几个月他几乎忙得脚不沾地,一边要照顾身体越来越沉重、情绪也越来越敏感的沈青鸾,一边要筹谋开海大计的所有前期准备。

  这样一项牵扯到无数人利益的国策,自然不是薛淮一封奏章就能荡平阻碍的轻松差事。

  从章程的撰写到与各方势力的磋商,虽然有沈望和蔡璋等人的帮助,太子和魏王也都提供了不同程度的支持,但是薛淮身为主心骨,必须要亲自捋清楚方方面面的纠葛,同时要远程遥控江南的所有重要事宜。

  尤其是到了正月,这个相互走动十分频繁的特殊时期,薛淮几乎每天都在和不同的官员权贵见面。

  但是当徐知微告诉薛淮,沈青鸾临盆在即,他便收拾心神,老老实实在家里等着。

  正月廿二这一日,天色未明,薛淮便醒了。

  他侧身看着身旁的沈青鸾,妻子睡得很沉,腹部高高隆起,在锦被下形成一个柔和的弧度。

  她的面容比往日圆润了些,眉目间带着孕期特有的安详与疲惫。

  薛淮伸手轻轻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恰好腹中胎儿动了一下,隔着衣料传来一个小小的凸起,像是在回应父亲的触摸。

  沈青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丈夫正望着自己,唇角浮起一丝浅笑:“怎么醒得这样早?”

  “睡不着。”薛淮低声道,“你睡你的,我守着你就好。”

  沈青鸾轻轻摇头,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薛淮连忙扶住她,在她腰后垫了一个软枕。

  她靠稳了,才温声道:“这几日你日日守在府里,衙门那边的事不要紧么?”

  薛淮握着她的手说道:“再要紧的事,也没有你和孩子要紧。”

  沈青鸾眼中泛起柔光,反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有你这句话,我便心满意足了。”

  两人说了会儿话,天便亮了。

  崔氏早早便起了,亲自到厨房盯着下人熬了参汤和粥食送来。

  她虽是书香门第出身,当年生薛淮时却也是历经凶险,深知女人产子便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因此对儿媳格外上心。

  徐知微也来了,她替沈青鸾诊了脉,又仔细查看了胎位,眉间微松。

  “夫人脉象稳健,胎位也正,我瞧着应该就在这两日了。”

  薛淮心中一紧,连忙问道:“可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徐知微柔声道:“该备的都备了,稳婆是京中最好的,产房也收拾妥当,药材和参片都齐全。只是头一胎总归是要遭些罪的,夫人要做好心理准备。”

  沈青鸾倒比薛淮镇定,点头道:“我省得,知微姐姐只管放手施为便是。”

  墨韵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羹进来,小心翼翼放在床边的案几上:“夫人,这是奴婢熬的安胎羹,用的是太医院开的方子,您趁热喝些。”

  沈青鸾看她一眼。

  墨韵这些日子忙前忙后,比谁都尽心,眼里明显带着担忧。

  沈青鸾温和道:“你也别太累着,这几日府里上下都指着你打点呢。”

  墨韵低头应了声“是”,眼眶却微微泛红。

  崔氏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墨韵这丫头的心思,她怎会看不出来?

  薛淮已允诺等沈青鸾生产后便正式纳她为妾,这份深情厚意,墨韵自然是感激的,可眼下沈青鸾临盆在即,她心中既有期盼,又怕自己表现得太过欢喜惹人不快,这复杂的心思全写在脸上,倒叫人心疼。

  薛淮却没留意这些。

  他所有的心思都挂在沈青鸾身上,心里盘算着产房里的东西可还齐全,若有个万一该如何处置。

  他深知即便是前世那般医学发达,也出现过因难产而一尸两命的惨事,更何况是这个世界,这些担忧压在心头,让他坐立不安。

  “你且出去走走罢。”

  沈青鸾见他神色焦躁,轻声道:“这般守在屋里,我看了也心慌。”

  薛淮想说不去,崔氏也道:“听青鸾的。你在这儿反倒让她不安生,有我和知微陪着,出不了差错。”

  薛淮这才起身,又叮嘱了几句,方转身出了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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