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攻倒算,竟来的如此之快。
在场所有人都是不由一愣,不少人更是未曾料到近乎中立骑墙的陈球皇帝都不打算放过,一时之间更是感觉汗流浃背。
这位少年天子,莫非是天降杀神不成,杀心竟是如此之重。
刘宏视线不动声色的扫过在场众人,对这敲山震虎的效果很是满意。
眼见目的已经实现,刘宏也就并未责怪陈球,而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如今窦氏虽除,可所带起的恶劣风气依旧存在,太常今后可要替朕分担,好好监查这些僭越失礼之举。”
短短两句话之间,陈球的心情便可谓大起大落,虽然明白这不过是皇帝惯使的恩威并施手段而已,可却是出自一位年仅十二岁的少年身上,反倒更是令他震惊不已。
果然,传闻并非空穴来风,昨晚那场政变,张奂、曹节等皆是陪衬,这位少年天子才是真正的主导者!
“臣必尽奉职守,报效陛下!”
深躬行礼,陈球将内心所有小觑之心收敛,开始将刘宏真正当作一位天子看待。
“爱卿不必拘礼。”
眼看陈球如此识相,刘宏自然不会再为难他,示意起身的同时,也走到了他身旁的宗正刘宠面前,饶有兴致的上下打量:
“你就是传闻之中的一钱太守?”
第17章 一钱太守留美名,连连挽留大司农
由于刘宏所展现出的操弄政治手腕,在场所有人都是不免紧张起来。
哪怕是在刘宏隐晦便是赦免陈球之过,并表达出了继续重用的打算之后,大多数人依旧还是提心吊胆。
十二岁主导扳倒外戚的皇帝,还精通操弄政治的手段,让他们意识到了这是一位实权天子,而非心思单纯的稚童。
只怕势必会在朝廷之中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好让朝堂势力重新洗牌,以培植自己的心腹党羽,好有一番大作为。
历来少年掌权的天子,向来都是心高气高,行事也都莫不如此。
宗正刘宠虽是自问无愧,可鬓角却还是被不免汗水打湿,他向来直言上谏,只怕官身难保。
可若是委曲求全更改自己做人做官的底线,他却也如何都做不到。
自己上书辞官是否为更明智、体面的选择?
内心挣扎之间,刘宏却是饶有兴致的来到了他的面前:
“你就是传闻之中的一钱太守?”
只一句话,刘宠便感觉内心通透,再无挣扎之念。
所谓一钱太守,乃是他曾经任职会稽郡守时,由于他简除苛政,禁察墨吏,令得百姓安乐远胜从前,因而即将调任入京上雒之时,百姓不舍,皆是自发前来送行,并皆携财相赠。
盛情难却,为了不误车马行程,刘宠只得是从每人所赠财钱当中取走一枚铜币,揣在袖中示意已经满满当当装不下了,送行的百姓才肯放他离去。
重提此事,不管皇帝究竟是何打算,但刘宠却是想起了自己为官的初衷,从来就不是为了什么功名利禄,而是为了造福天下苍生。
何惜一死!
“正是为臣,只是不知陛下因何得知此事?”
答话时,刘宠只是略微躬身行礼,态度不卑不亢,顿时便令得周围人不免替他紧张起来。
窦武新亡,只怕如今天子正是敏感的时候,看谁都像同党,九卿之首的太常都是深躬大礼,你还这般轻视,岂不是在引火上身吗?
而这,却也正是刘宠的目的。
步校营地一番言语,即便是听旁人转述刘宠都感觉热血沸腾,深感天子得位之正,竟是不惧流言。
也因此,让他对刘宏这位如今的天子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期待,觉得能成为一代明君,令得百姓安居乐业,朝政清明无佞。
方才由于刘宏对陈球的敲山震虎之举,却反倒令他有些犹豫,可当重提一钱太守之事之后,他便再无后顾之忧。
若天子有德,那他就要力谏天子亲贤臣、远小人,罢黜宦竖,善待百姓。
而若天子无德,校场之言不过冠冕堂皇欺世之举,那他就要亲自撕破这层伪善的面纱,让天下黎民免受诓骗、葬于阉党之手。
“这是你应该和陛下说话的态度吗?”
刘宏还未有所表示,一直跟随在身后的曹节却是直接出声驳斥。
显然,他是想以此表现自己会无条件站在自己这边,甚至不惜得罪一位九卿重臣。
刘宏自然对此心知肚明,脸上不动声色道:“无妨,朕对朝堂尚不熟悉,自该是多与公卿大臣交流才是。”
说完,他这才回答起了刘宠的问题:
“朕尚在河间时,常闻贪官污吏横征暴敛之事,令得百姓无以求活,以致不得不弃家舍业,入山为匪,竟能聚数万之众,反又害民,真可谓是民不聊生。”
“自此之后,朕便时常思虑可有根治之法,对爱民如伤的好官更是多加留意,方才得闻会稽郡之事。”
“今日得见其人,果非常人,朕甚器之,希望爱卿今后能够恪守本心,继续心怀天下苍生,为朕效力。”
一番言论,令刘宠如逢知己,抬头想要更进一步谏言劝说,却发现刘宏却已经走向一旁的大司农张奂,只得默默将伸出的手收回。
手虽落寞,可刘宠的脸上却是如沐春风,神情坚定。
当今天子,果为明君!
刘宠根本没有遮掩自己想法的打算,刚才更是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刘宏自然能够猜得出他的想法,无外乎是限制乃至直接诛杀干政的曹节等宦官。
可天下弊病,远非宦官一点,自己又不能直接表明要对天下世家、豪族动手,自然不能让刘宠这番正确但无用的废话讲出来,自乱阵脚。
“大司农昨晚休息的可好?”
虽然昨晚政变的细节早已传遍京城,张奂深度参与诛杀窦氏的消息也不胫而走,不过既然张奂并不想被彻底打上宦党的标签,也不想一世清名被毁,刘宏自然是要帮其遮掩一番的。
张奂虽不为仕途而忧虑,可内心却也异常受煎熬,今日虽没有被人当面指责些什么,可只怕今后却也难以避免,整日都是愁容满面。
骂名就如同脏水,倒掉之后就再难收回。
但刘宏就像及时雨一般,开口的第一句话就直接切中他此刻最忧虑之事。
虽然仅凭如此远不能将他彻底从这场喋血政变之中摘离出去,但起码能让其他朝廷官员知道自己并非听命曹节等宦官行事,更没有真正参与诛杀窦武之事。
从始至终,自己真正做过的唯有勤王保驾而已。
“多谢陛下关心,老臣昨晚难得睡了一个好觉。只是老臣年事已高,恐难再为陛下分忧,恳请陛下准许老臣告老还乡,颐养天年。”
对于张奂连带着提出的请求,刘宏自然不会同意,至少正是用人之际的眼下是绝不可能同意的。
“大司农实在过谦了,姜太公七十入仕,廉颇老迈仍然能开满石强弓,如今国家危难,正是需要贤臣良将的时候,爱卿岂可此时告退。”
张奂自然不会轻易放弃,刘宏当然也不会真的答应,往复拉扯三四回之后,张奂才算是暂时放弃了这个念想,没再继续提此事。
敲打、拉拢、安抚一套流程走完,一夜未曾合眼的刘宏也是不免有些疲惫了,身体的劳累尚在其次,为了在这些人精面前扮演好一个皇帝的形象,心神方面才是最累的,每个人都不能松懈,每一句话都要提前字斟句酌。
只是,眼下却远没有到能够松懈的程度。
因为今天最重要的大事,也就是加元服的仪式尚未完成。
最适合当礼仪官的人选也迟迟未曾出现。
“朕还是太过心慈手软了么?”
第18章 三加之礼号熹平,司空府中余党聚
‘朕是不是太过心慈手软了?’
刘宏才升起这样的念头,街角处就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令他暂时压下了这个想法。
干瘦的身形,发须皆白的苍老之态,正是太傅陈蕃无疑。
而在他的身后,则正是刘宏派去邀请的蹇硕。
只是不知为何二人皆是步行前来,也难怪会险些过了时间。
“陛下,太傅说宗庙乃是社稷重地,车舆不得靠近百步以内,只能步行前来。皆因臣思虑不够周全,办事不够周全,才会误了时辰,请陛下责罚。”
听到蹇硕所解释的缘由,刘宏才算是彻底打消刚刚升起的杀念。
陈蕃是天下名士不假,自己的确是需要拉拢士人、假意安抚窦武余党更不假,可却不代表只能一味的退步、忍让。
若是真不识抬举,自己也绝对会让其见识一下何为天子之怒。
而对于被邀请作为自己加元服的仪式官这件事,陈蕃的应对还算是合格。
“无妨,此刻正是时候。”
示意蹇硕退下,刘宏主动来到陈蕃身前,以师礼道:
“今日朕加元服,可否请太傅为朕见证加礼?”
太傅作为东汉唯一的上公,本就有天子之师的职责,过去半年内陈蕃也的确亲自负责教导刘宏,虽是古板了些,但也算是尽职尽责,执师礼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陛下所托,臣不敢辞。”
陈蕃似乎已经彻底从窦武的倒台中清醒了过来,恭敬以臣子身份还礼的同时,也是直接答应了这份差事。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以成厥德。”
缁布冠、皮弁以及玄冕三冠,是为三加之礼。
而后祭祀天地、谒庙告祖,群臣拜贺。
待基本的流程走完,便只剩下了最后两件事,这场加元服的仪式就彻底完结。
改元大赦,以及亲政首诏。
年号方面刘宏暂时没有太多想法,还是直接依照历史上的年号,定为熹平,大赦天下也是常态。
当然谋逆是不赦大罪,自不在赦免范围之内。
至于最后的亲政首诏,刘宏却是暂且压下,虽已有腹稿,但却打算等明日正式上朝时再作宣读。
在正式开始以皇帝身份理政之前,还有一些必要的准备要完成。
就比如,斩草除根!
……
暮日西垂,街上兵马不在,铜驼街上的死尸、血污也都已经被掩埋、清理干净,虽仍有些血腥气味,但整体而言,雒阳这座京城帝都还算是回归到了往日的安平繁华。
只是,余波暗流仍在寻常百姓所难以觉察到的地方激荡奔涌。
夜色垂暮,司空府中。
贵为当朝三公,此刻的司空府内却是一片漆黑,就连正在置宴的厅房之中都是颇为昏黑,仅有几根小烛提供最低限度的光亮。
就连服侍的下人摆放完菜肴和酒水就被屏退,甚至都未曾见到要宴请的客人。
客人陆陆续续终于到齐,但却并没有士人宴饮谈风诵赋的雅兴,反倒是一个个垂头丧气,独自喝着闷酒。
“叹气,叹气,你们难道就知道叹气了吗?光凭叹气就能够为大将军平反昭雪吗?”
压抑的气氛当中,担任长乐少府的李膺率先坐不住了,用力将酒樽砸在面前桌案上。
李膺既是天下名士,位列所谓的八俊之首,更曾是威著幽并的良将,即便放眼整个士人团体,也算得上是对待宦官最激进、狠厉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