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后，我不希望家中再有人耗费精力去读这等无用之书！”
席下众人闻言，自是颔首不迭。
只是，望着书案上那本从头到尾尽是折痕的书籍，众人眼底却又都是各怀心思。
毕竟，如今雒阳城中可是盛传，这所谓的钟山逸叟，正是他们眼前这位历经六朝的老太尉。
毕竟，虽然家中籍贯乃是荆州南郡，可六世祖胡刚为避王莽之祸，选择背井离乡逃往交趾，祖父胡贡亦是担任过交趾督尉，使得家族在交趾也是颇有根基，恰好近于钟山。
可他们却不知，胡广如此恼怒的缘由却也正是如此。
第189章 钟山逸叟老太尉
何谓钟山，南州名川也。
胡广既是南郡望族，家族又在天下极南的交趾一带颇具根基，所以当钟山逸叟骤然间名扬京师之后，便有不少人猜到了胡广头上。
毕竟，此人历经六朝而不倒，是为如今朝堂之中资历最深之人，为人更是向来秉持中庸之道，虽是世家，但却也并不如何仇恨宦官，无论是何人相求，不管条件有没有谈拢，都依然能够保持体面。
可以说，也正是因为有这样一位裱糊匠坐镇朝堂，使得即便桓灵两朝世家与宦官已经闹得是水火不容，但却还能在大体上维持基本的体面。
不过，这也并非是没有任何代价，尤其像是李膺那等眼里容不下任何异见之人，更是没少对胡广笑送宦官的做派进行抨击。
只是，即便被差了近两个辈分的晚辈指名道姓怒斥，胡广却也全然不放在心上。
下次见面，依然能对李膺和善寒暄。
当然，李膺如今已然身死，家人也都被流放辽东，如此情况自然是无法再次上演了。
而所谓逸叟，说的便是豁达长者，即便放眼天下，胡广自然也是论得上号的。
更别提，还有个确切的钟山地理之限，更是排除了诸如太傅陈蕃、车骑将军张奂等资深长者。
也因此，有关太尉胡广就是钟山逸叟的传闻一时间甚嚣尘上，在不少人口中几乎已成定论。
胡广对此，原本倒是如往日一般豁达，不以为意的。
可却不想，他竟是发现最受自己疼爱的孙子胡根，竟也在读这等闲书，而且在被自己发现后也没有任何闪躲的迹象，反倒是邀功一般拿着书本凑上前来，吵嚷着想听后续的故事。
毫无疑问，正是受此种说法蛊毒所致。
尽管胡广宦海沉浮足有甲子，更是五任九卿七进三公，一个人的履历就比天下绝大多数的世家都更为豪华。
可四个儿子却皆是愚笨之辈，虽是入仕，却也迟迟未曾在官场之中混出名堂。
到了这般年岁，胡广自然不想家族随自己逝去而倾塌，落得个生荣死哀的下场。
为此，他早早便放弃了那些不成器的儿子，转而着手去培养孙辈，以此来继承家业。
只是，那四个儿子好歹还多少是经历过从前只是寻常士族的所谓‘清苦日子’，也是在胡广眼跟前成长的，虽是资质差了些，但品行还是过得去的，并没有闹出太大乱子。
却不想，这些孙辈出生之时家族早已因为胡广仕途顺遂的缘故成了天下有数的望族，一个个可谓都是蜜罐中泡大的，真真成了所谓的膏腴子弟，纨绔作风更是一个赛过一个，不少家伙更是还未及冠便先扯上了人命官司。
胡广虽是能够动用手中权势轻易压下，可对于家族前景却也越发灰暗了起来，甚至都不敢想若是在自己倒下后，这些家伙会给家族带来多大的灾祸。
不过好在，六年前他的四子胡硕却是中彩生了个好孙儿，从小便是聪明伶俐，到了开蒙年岁更是显出了一手过目不忘的本领，让胡广总算是看到了家族的希望。
也因此，胡广不光亲自为其定名为根，就连表字也是早早定好‘百齐’二字，为取家族根基、博通百齐之意。
后续培养更是煞费苦心，不仅聘请名师教授，更是闲暇无事便会前去探望。
却不想，这个被他寄予厚望的家族希望却在如今这个正是开蒙关键时期，反倒是沾染上了这等无用闲书，尤其这名为《封神演义》书中内容虽是新奇，可内里礼法、历史细节却是错漏百出。
这对于秉持传统士人观点一生，发自骨子里将儒家经学视作立身之本的胡广而言，这实在是胡闹，更是看重家族的他所千万不能接受的。
也正是因此，胡广才是于今日将府中孙辈尽皆汇聚，亲自拿着这本他眼中‘万恶’的闲书逐一进行驳斥，以期警醒，不要再误入歧途。
至于府外所传流的风言风语，胡广则还是依旧秉持一贯的中庸之风，并不想贸然理会。
只是，事实却是再一次超出了他的意料。
又是一日惯例的常朝之上，就当胡广所授意的一众御史言官按照此前所预定的舆论攻势，以近些时日各地突然频繁起来的灾靡征兆来规劝皇帝，勿要怠慢社稷，更不要轻慢上苍时。
却不想，面对这个话题，高居上位的皇帝却是突然从一旁拿起了一本崭新的书籍，随后饶有兴致看向胡广：
“朕听闻此书如今风靡京城，书作号为钟山逸叟，不知太尉可曾知晓此书？”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不由傻眼，皆是齐齐望向胡广。
封神风靡雒阳，朝堂之中官员自然也都或多或少了解过其中内容，自然也都风闻胡广乃是书作钟山逸叟的传闻，只是碍于身份，不便当面找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确认便是了。
此刻由皇帝亲自提出此事，一众朝堂官员更是有种替自己说出了心声的感觉，心中也是不免期待起了胡广的回答。
只是，在众人好奇的视线当中，胡广却是极为扫兴的选择了避而不谈。
“恕臣老迈，未有闲暇读这等闲书。况且朝会之上，还望陛下商议国家政事为先。”
刘宏闻言，却也是不由一笑：
“诸位爱卿所言灾靡征兆，朕亦未曾得闲确认，还是待核查之后再作商议。”
说罢，便示意结束了这场常朝。
而等官员各自返回官邸，却是得知了一个更为惊异的消息，原定还需六日方才能够上市的封神后续，竟是于今早正式上架售卖。
并且，还是二、三卷一起上架。
据有幸购得首批书籍的人所言，书中内容更是精彩，雷震子、哪吒、姜子牙……一个个完全陌生或是如雷贯耳的不凡之人先后粉墨登场，剧情也是越发引人入胜。
顿时，便是再一次在雒阳城中引发购书热潮。
并且不知是哪个好事之徒将今日朝会发生的事宣扬了出去，更是令得钟山逸叟身份之谜占据了雒阳上至官场下至民间的议论焦点。
第190章 灾靡之兆皆妄言
“启禀陛下，得益于封神演义之功，今日弘文馆书籍销量再创新高，共售出书籍三千六百余册，得金三百，铜钱一百二十四万铢，合计约一百五十四万钱。”
傍晚时分，异常整洁的皇宫御花园之中，刘表按照惯例亲自来向皇帝进行汇报今日弘文馆的经营情况，并将账簿也一并呈现留待皇帝过目。
而对于如此佳绩，刘表也是与有荣焉，脸上实在难掩激动之色。
虽然一天收入达到一百五十四万，听上去就已经相当夸张了。
但这却还是采用朝堂官府所规定币值，也就是一金等同一万铢铜钱换算下的统计，若是换用民间真实所流通的金价，光是这三百金，便能再添近六十万收入。
今日收入理应是超过两百万才是。
事实上，这个数目也才真正是弘文馆今日的真实收入，刘表也已然如实在账簿之中进行了登记。
毕竟，开店做生意，尤其还是书籍这等价格不菲的昂贵生意，客人结账时自然会免不了用到更为便利的金。
若是自己非要按照官方定价的一金万铢而非实际流通的一金一万两千铢来算，只怕早已被当成了黑点。
也就是说，光就今天这一天的收入，便是已经超过了两百万！
说是日进斗金也是毫不夸张。
并且，这还远不是弘文馆或者说书籍生意的极限。
今日刘表依旧照例坐镇书店之中，亲眼看着如洪流一般涌入的购书人潮。
辛苦筹备了好几日才攒下了三千本封神演义书籍，却在不到午时便已经尽数兜售一空。
午后更是依然有络绎不绝的人群前来询问，甚至于连带着那些积攒的经书典籍销量都是回升了一波。
若是封神演义没有产量限制，能够敞开供应，或是再多备几日存货，刘表更是有充足信心能够一日售出万卷书。
换而言之，日收近五千万！
光是想想，刘表就对此激动不已。
即便是如汝南袁氏这等顶级世家，所有产业相加想来也到不了这种程度。
刘表甚至都开始动摇，自己是否要放弃经营官场，转而去深耕商业，做一个陶朱公那般的商业巨贾。
不过转念一想，他便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毕竟不管是造纸、印刷的技艺，还是畅销的封神演义书籍，全都是出自皇帝之手，他只是代为看管罢了。
只要皇帝想，甚至随时都都能够找人顶替掉自己。
也因此，在冷静下来之后，刘表却也并没有因此而骄傲膨胀，心中反倒是对于皇帝更为敬佩。
就连对于其所托付的弘文馆一事，亦是更为上心。
“启禀陛下，臣听闻近日雒阳城中有人以讲述封神演义故事为生，是否要对其进行警告，以免影响到封神演义后续的销量。”
听闻此言，刘宏却是摆了摆手，直接否决了这个提议：
“不必了，只要没有出现别家书店翻印出售牟利的情况，民间无论是说书还是传抄都不得擅加干预。”
皇帝亲自开口，刘表自是颔首不迭。
而看着刘表还是真诚的样子，刘宏方才算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封神演义虽然的确畅销，一日百万级别的利润也确实容易让人冲昏头脑。
可事实上，这却是由于封神演义开了此等长篇通俗小说之先河，外加迎合了世家为了抵抗自己自己所营造的灾靡征兆之势。
两相叠加，才有的如此惊人的销量。
之后，想要重新如今这等盛况只怕是难如登天。
即便拿出被誉为明清小说巅峰的四大名著，只怕也难以完全复刻。
毕竟，如今可是在汉朝，而非通俗小说真正所兴起的明清两朝。
封神演义的畅销，更多还依靠的是汇聚在雒阳的十几万士人群体，而非如明清时期真正支撑小说兴盛的广大市井百姓。
职业说书人的出现，看似会影响书籍的销量，可实际上却也是在培植更多的受众，利在长远。
更何况，眼下除了积攒钱财之外，尽快收拢权力同样是自己的重点目标。
选定封神演义作为第一本提前问世的畅销小说，也正是看重其所描绘的宏大世界。
而历史也已经明证，这原本枯燥乏味的经书典籍要更为引人入胜。
既然短时间内无法改变世人普遍迷信的现实，那还不如搬出一套更为新奇、完备的玄学说法来将水搅浑。
更何况，由于自己掌握着书籍原本以及最重要的流通渠道，这套新的玄学体系对于自己而言也更为无害，至少不会沦为世家对抗皇权的工具。
直到现在，一想到前日一条三尺青蛇突兀出现于皇宫之中，却反倒被世家视作又一灾靡征兆，纷纷上书劝谏自己要敬重天意，刘宏还是仍旧有些气愤难平。
不过，在下令彻底清查皇宫各处园景之后，却是在御花园角落当中发现了一个可以自下方绕过宫墙的鼠道，如今已经被占据为了蛇巢，其中更有几枚晶莹的蛇卵，基本排除了这条青蛇是被人为投入皇宫之中的可能。
只是，这却也给刘宏敲响了警钟，以更大的决心开始推进自己的谋划。
而将封神演义书作推名给太尉胡广一事，也正是他暗中推波助澜所致。
他也相当好奇，这位一向并持中庸之道的老臣，究竟会如何对待这凭白送上门来的虚名。
而从今日朝会之上的反应来看，显然是对此相当苦恼。
这并非是刘宏本意，但从近些日子所探查到的蛛丝马迹来看，这位老臣却也另由不少心思算计，甚至还暗中干预到了张角清查白马寺一事，也并未如史书当中所记载的一般本分。
如今正处在上计之事，当真可谓多事之秋，又有了此前的警醒，刘宏自然更为小心谨慎，对于胡广这不经意间显出狐狸尾巴的老狐狸不由更为警惕，调遣人手对其相关人员进行密切探视。
而相当出乎刘宏的意料的是，就在朝会过后的第二天，便就有了不小的收获。
玄德先生法真，不日便将抵达雒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