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谶纬之言终应验
若是提起玄德，而且还限定在汉末三国时期，你会第一时间想到什么？
想来绝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自然都是那位桃园三结义的刘备刘玄德。
毕竟，作为曹操赶在官渡之战都要亲自平定的心腹大患，又深度参与了之后赤壁、夷陵两场大战。
可以说如果没有刘备，这段历史虽然依旧会运转下去，但却绝不可能形成三国鼎立的局面。
只是，如今刘备方才十岁而已，距离及冠实在相差太远，更遑论是将表字玄德一同扬名天下了。
而事实上，在刘备真正崛起之前，每每提到玄德二字，世人脑海之中想到的全都是一个仙风道骨一般的形象大名鼎鼎的玄德先生。
甚至于，幼时丧父的刘备会有冠字玄德，多半也是离不开这位玄德先生的影响。
而这位玄德先生本名法真，不仅是京兆名门，更是战国齐襄王之后，由于秦始皇一统六国之后搜捕六国后裔，不得已改换姓氏。
如今虽是不复王侯盛景，却也世出两千石，属于典型的名门望族。
不过，法真虽是自幼聪颖过人，熟读诸子百家之学，享誉京师。
但却为人好慕清玄，早早便转而研究起了谶纬之学，即便如今已近花甲，但却仍是未曾踏入仕途。
不过，或许是不必为仕途劳心劳神的缘故，法真与众多朝堂老臣风貌却是截然不同，不仅看上去鹤发童颜，整个人更是透着一种仙风道骨的脱俗气质，有种看上去远比真实年龄年轻二十岁但却又会让人不由得怀疑是不是一位几百岁的老神仙的奇异观感。
也因此，尽管法真或许不是精研谶纬之道最投入的，但凭着这一身气质，名声却是最大的，在民间更是素有老神仙之称。
而如今，法真便是不声不响的出现在了雒阳城中。
当然，不是凭空出现，而是乘坐马车，只是更为低调而已。
尽管没有出现此前陈那般还未入京便引得千百士子自发汇聚城门前迎接等待的热闹场景，可随着法真每到一地露面，却也总是免不了伴随几声惊呼，甚至还有就地伏拜祈福的苦命人。
法真倒也随和，并无太多高门名士的架子，若是遇到投缘的，不管对方身份如何，却也都愿意停下脚步倾听一番，最后留下一句玄之又玄的谶言便潇洒离去。
只是，何为投缘？
这一句极为玄奥的谶言又待何解？
恐怕这世上除了法真自己之外，便再无人能够知晓。
将其敬若神明之人，许多也都是当经历过许多或是错过某些重大机会方才领悟到其中真意后，方才怀着后悔间或感悟的情感真诚对其进行感激。
日积月累，其在民间的声望已是积攒到了相当恐怖的程度。
当然，也不乏有十几年乃至几十年都未曾应验的情况。
但对于迷信的世人而言，却是自发将其视为了其自身悟性不足或是不愿面对现实而已。
总之，这位玄德先生的一举一动当真是像极了谶纬之学本身，玄之又玄。
虽然缺乏明确的验证标准，但就是永远都能够应验。
要是实在没应验，那也只是时候未到/天机更易/讳疾忌医……等原因，反正不可能是谶纬/玄德先生出了问题。
就像堪称是历史上一条最为知名的谶言‘代汉者当涂高’一样，虽然是起于迷信玄学的汉武帝晚年，但却因为汉朝国力昌盛，直到近百年后国力逐渐衰落后方才逐渐被各路野心家提及，帮自己铺平篡汉之路。
而最先想要篡汉的巨君王莽，给出的借题思路是受天命而代汉。
毕竟，万事万物皆在天穹之下，试问又有什么东西能高过天呢？
为此，他伪作金匮策书，假装是上天所赐天书，其中既有‘天帝行玺金匮图’更有写明了顺应天命拥立新朝的有功之臣的‘赤帝玺传皇帝金策书’，来显示自己篡位称帝非是出于私心，而是顺应天意。
正式登基之后，王莽更是如实按照天书中功臣序列逐一进行册封，颇有几分梁山好汉聚义起事的风范。
而即便经过王莽篡汉，汉室江山再建，却也依然不妨碍这条谶言未被证伪。
东汉末年，先是游手好闲的骷髅王袁术升起了这个念头，觉得自己表字公路，正应途高二字，拿到传国玉玺之后便毫无犹豫的选择登基称帝，最后被诸侯围攻、渴求蜜水而死。
与此同时，来自西凉的李听信筮人之言，同样认定‘涂高’是为途高，而字亦有宫阙之意，便毅然劫持天子，设立神坐，若非郭汜相争，只怕早已篡位称帝。
之后真正迈出篡位界限的曹丕则是完全照抄了李的思路，不过却并非是名，而是曹操魏王的封地。
魏，亦有高大之意，同样符合路边高大之物。
从天命到表字，名再到封地，可以说只要没能成功代汉，这条谶言便就一直等待生效，从来不会被证伪。
毕竟，从西汉到东汉这两个大一统王朝，再到蜀汉、刘汉、北汉、后汉、赵汉、陈汉这些割据王朝，再到刘裕、刘豹这些同样打着汉室后裔旗号的君王，能称为汉的政权实在是不要太多，总是能够附会上的。
后人也意识到了这点，想要为此进行找补，发现这句谶言原文虽然乃是‘六七四十二代汉者当涂高也’，然后就出现另一种解法：
‘六七四十二代，汉者，当涂高也。’
具体而言，便是强行将句中五个数字相加，得到二十九这个数字，正好能够对应两汉二十九位皇帝。
也就是说，这句话瞬间就从野心家的借口变成了对两汉刘氏王朝的赞誉。
汉朝二十九位皇帝，是历朝历代中的佼佼者。
刘宏听着蹇硕汇报上来的调查结果，心中也是感慨颇多，嘴角更是不由自主的扯了扯。
不管是这法真还是其他钻研谶纬学说之人，与其说是能够预料后世的活神仙，不若说是人生导师更为合适。
人只要还活着，一切皆有可能。
谶言不加期限，也总会有应验的时候。
第192章 一屋不扫扫天下
尽管法真这个世人眼中老神仙一般的人物是假的，甚至纵观其一生，都未曾做出个任何能够影响后世的谶言纬语，史书上也仅仅只记载了其生平以及世人对其的赞誉而已。
论起后世影响力，远远比不上郑玄、张仲景等人。
当然，历史上却也不乏能够真正能够预料后世之人，三国时期大名鼎鼎的诸葛武侯便是其中一位。
只不过，隆中对明显是出于智谋与逻辑，而非是谶纬玄学。
并且隆中对的实现，更是在诸葛亮身体力行的不懈努力下方才逐步推进。
所以在刘宏心中，此二者虽然都是名享一时，但意义却是千差万别。
“陛下，这法真搅动雒阳舆论，是否要对其进行警示？”
注意到刘宏神情的微妙变化，一直恭敬汇报的蹇硕也是不由提议道。
毕竟，不管是亲赴疫区赈疫，还是朝会之中以贤良阴阳特科之名借题驳斥天人感应之说等等举动，无不在说明皇帝对于这等玄学虚妄之言的反感。
眼下这号为玄德先生的法真虽是低调入京，但入京之后却也是在搅动雒阳风云，在蹇硕看来，定然是为皇帝所不喜。
也因此，从初一汇报开始，蹇硕实际上就已经打定了如此主意。
所以选择在此时提出此提议，也并非是蹇硕察言观色的本领有多么高超，而只是觉得差不多也该到时候了。
刘宏闻言，却也是不由颇为意外的望了蹇硕一眼。
经过这些时间的当差磨练，就连这原本不通人情世故的冗从也有了基本的察言观色本领。
果然，人教人千遍难学，事教人一点就通。
很多看似不成材的家伙，若是能得到施展拳脚的机会，反倒能够一鸣惊人。
后世很多父母都会用会‘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来规劝自己的孩子要从清扫卫生之类的小事做起，将来才能够有所成就。
可问题是，这是如今太傅陈蕃的典故，十五岁时他的父亲友人前来拜访，却发现他的屋中异常杂乱，故而问道：
“孺子何不洒埽以待宾客？”
陈蕃彼时的回答却是：“大丈夫处世，当埽除天下，安事一室乎！”
而他这位父亲的朋友听闻此言之后，更是惊异陈蕃小小年纪竟有这般高远志向，传为一时佳话。
所以，这个典故说明什么？
说明只要你有个郡守老爹，在别人眼里做错了也是做对了。
至于是否要亲自打扫房屋，那就只和有钱没钱有关系而已。
说回正题，刘宏虽是不喜法真这神棍做派，不过却也谈不上厌恨便是了。
毕竟，尽管法真在历史上没有太过实绩作为，但他却有个名为法正的好孙子。
作为刘备谋主，不仅助其成功入主益州，更是在汉中之战用计设伏斩杀夏侯渊，让刘备得以真正拥有了立锥之地，不必再颠沛流离。
也因此，只要对方行事不越线，刘宏还是愿意与这位玄德先生交好的。
也因此，对于蹇硕的提议，刘宏的回复却是：
“不要轻举妄动，备下车架，朕要去亲自见见这位所谓的活神仙。”
蹇硕闻言，顿时不由一愣，显然是未曾预料会是如此结果。
不过，历经这一系列事件之后，皇帝在他心中早已是真正神仙一般的存在，哪怕再是不解，也不敢有任何不敬之举。
当即，便是躬身一礼，转身去命人准备车架。
……
而于此同时，雒阳城，司隶校尉官邸，无论是府内府外，皆是相较往日显得尤为热闹。
究其原因，自然是因为名士法真做客于此。
也因此，以往因为袁逢大肆搜捕太学生而逐渐疏远的许多士人今日却是难得再次造访，府门之外更是聚拢了许多仰慕玄德先生之名的寻常百姓，期待着能够在其离开时得见这位活神仙一面，投缘获得些指点。
再不济，光是沾沾这所谓的仙气也好。
对于如此热闹的场景，若是以往，袁逢心中自然是会感到欣喜，觉得这是自家终于度过了此前不利之事的影响当中走了出来。
可是眼下，袁逢却是对此而苦恼不已。
毕竟，法真可是他们特地耗费大人情、大代价方才请动入京，目的正是为了能够顺应皇帝心意，去应那贤良阴阳特科。
却不想，法真还在赶赴京城的路上，这所谓的贤良阴阳特科便摇身一变，反倒变成了批驳天人感应、谶纬以及灾靡征兆这等玄学之论的工具。
尤其是那个被皇帝以贤良阴阳特科征辟而来的张角，不仅对这等阴阳灾靡之说似乎不感到畏惧，查办官司起来更是毫不手软。
袁逢甚至都听说就连如今的那位大鸿胪刘宽都是被其所刁难的手足无措。
这种情况下，若是按照原定计划将法真这位以精通谶纬之学而闻名于世之人举荐给皇帝，简直无异于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所以，昨日朝会之后，袁逢便已然与弟弟袁隗商议着该如何处理此事。
却不想，法真竟是突然提前抵达雒阳，还是不禁令袁逢感觉有些手忙脚乱。
昨日商议的一些应对策略如今也未曾筹备妥当，可法真却已是如约来到府中，更是令袁逢顿感焦头烂额。
而就在此时，他却是突然听到府门外传来马车声响。
顿时，袁逢便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精神一振：
这定是次阳赶到了！
说罢，他对着一旁案席之后的法真略一点头致歉：
“似是有客人到访，烦请玄德公稍作，我去去便回。”
法真微微一笑，轻抚长须，目光深邃似海，道：
“袁公何必这般客气，老夫不过一乡野闲人，没有繁忙政务劳身，耽误些许时间又算得了什么？”
虽然法真说话时语气轻松，面容和善，看不出半点揶揄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