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还不等他们思虑完毕,皇帝便又再度开口道:
“若是玄德先生给不出答案,不妨听听朕的答复如何?”
此话一出,屋中空气骤然凝滞,袁隗三人面色更是不由煞白,屏气凝神等待着皇帝下一步的举动。
第195章 谶纬明言鲜卑侵
“若是玄德先生给不出答案,不妨听听朕的答复如何?”
听到皇帝所言,袁隗、袁逢以及法真三人皆是不由一愣,不明白皇帝此来究竟是何打算。
而不等三人目光有所交流,刘宏便是已经开口道:
“近些时日总有人向朕呈报灾靡之兆,朕也不得不花费些心思前去研究了下一番,有些成果需要验证,今日正好玄德先生在此,便替朕分辨一番。”
“无论朕观天象、地理还是人文,皆是得到同一个成果,那便是明岁鲜卑必将大举入侵。”
明明刚刚说着只是找法真一人进行分辨,可此刻说完之后,刘宏却是目光灼灼看向三人,而后开口道:
“不知诸位所见如何?朕此言可称得上是谶纬之言?”
法真三人闻言,顿时皆面露尴尬之色。
所谓谶,起初是先秦方士预兆吉凶的隐语,故而多晦涩之言,为常人所难理解。
纬则是贴合儒家经义之说,乃是天地运行的规律。
谶纬,便是二者相合,既包含占卜预兆,也包含对未来的预言。
从董夫子兴盛天人感应之说到如今,已经过去了三百余年,谶纬两者早已是难分彼此,几乎一切对于未来的预料都可算是谶纬之说。
也因此,从这点来看,皇帝这番对于鲜卑入侵的预言自然算得上是谶纬之言。
只是,所谓的谶纬之说却往往都是玄之又玄,既不言具体事件,更不会确定具体的时间,哪里如皇帝此番所言,言之凿凿的断定明年鲜卑就一定会南下入侵。
若是明年风调雨顺、水草丰茂,鲜卑没有南下的需求,或者是由于忌惮汉家兵锋之利心存畏惧等原因,鲜卑没有大举入侵该如何是好?
这未免也太容易打脸了。
还是说,皇帝这看似戏说一般的言论,背后却是暗藏深意?
自认对皇帝相当熟悉的袁隗立刻便认真思考了起来。
难不成?
皇帝是打算以身作则,用这句完全不符合谶纬故弄玄虚特性的预言来规范谶纬之言,要求今后流传谶纬之言必须如此这般,确切言明预言内容与生效时间。
联想到皇帝近些时日那不加掩饰对于灾靡谶纬等玄学之言的批驳态度,袁隗越想越觉得这种可能性尤为之高。
对于如此新奇的设想,袁隗也是不由为皇帝的胆魄所感到心惊。
只是,历经数百年,谶纬灾妄之言早已深入人心,绝不只是单纯一道诏令所能够压制的。
除非……皇帝这看似信口开河的言论当真能够奏效!
想到这里,袁隗不由将视线偷偷看向皇帝,发现其神色说不出的平静,似乎对刚才所言乃是信心满满。
亲身经历了此前种种事由乃至深刻影响官场格局的变故,袁隗是打从心底里觉得自己侍奉的这位皇帝会有任何心血来潮的举动。
尤其,还是如此兴师动众的情况。
也因此,仅仅只是片刻,袁隗便开始认真思考皇帝为何有把握明年鲜卑一定会大举入侵。
是在鲜卑部族之中安插了内应?
还是说已经得到了确切的内幕消息?
抑或是已经开始布局筹划,打算暗中派遣刺客或是商队出塞,用隐秘手段诱使鲜卑南下?
一想到这里,袁隗忍不住再度偷眼瞥向皇帝,却发现皇帝指尖轻叩面前案几,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再想想皇帝为何要花费大力气整顿官盐,袁隗更是对自己的这个猜想变得无比坚定。
‘想来事实定是如此!’
不过,自认为是想通了这点之后,袁隗心中却是反倒一安。
毕竟,皇帝当着自己这三人率先提出此事显然是打算借助自己等人将此事传扬出去,以便之后计划的推行。
而这却也足以说明,自己邀请法真贸然入京一事反倒是成为了皇帝计划当中的一环,不会因此而受到皇帝的惩处。
换而言之,对于皇帝而言,自己与兄长袁逢这两位以实际行动做出过表率的帝党成员地位还是相当稳固的。
即便碰上了这等巧合,皇帝也并没有因此而怀疑上自己。
一旁的袁逢虽是没有如此多想法,不过眼见弟弟袁隗神色明显是平复了许多,也顿时明白事情出现了转机,心中同样是为之一定。
在场之中,唯有法真一人却是满脸疑惑。
他虽是注意到了袁氏兄弟二人一直紧绷的神色明显舒展了开来,可毕竟只是泛泛之交而已,远不及亲生手足之间那般默契无间,因而对此却也只是感到困惑而已,心头依然有些忧虑不安。
沉吟片刻之后,他终是拱手道:
“陛下所言确与寻常谶纬不同。然天机难测,若鲜卑明年兵马未动,只怕恐损天子威仪……”
“玄德先生这却是多虑了。”
刘宏闻言,却是抚掌轻笑,更是从袖中取出一卷布帛舆图,摊开在面前桌案道。
法真原以为皇帝这是要从军政、情报等方面解释为何如此断言的缘由,却不想皇帝却是没有丝毫解释的想法,反倒是继续以谶纬方式断言道:
“朕不仅能知道鲜卑明年会大举入侵,更能预料到会是由檀石槐率领大军侵掠云中、雁门两地。”
“此事事关国家机密,朕不希望外传。但却希望诸位能够做个见证,明年此时来看看朕今日所言是否应验。”
说完,刘宏便是起身离去,只留下一句:
“朕还有政事要处理,便不打扰诸位雅兴了,诸位也勿要起身来送了。”
望着皇帝离去的背影,袁隗、袁逢以及法真皆是不由面露错愕之意,一时之间竟是有些不明白皇帝刚才所言究竟是何意图。
直到皇帝彻底走远,三人方才试探性的彼此交换眼神,犹犹豫豫开口交流起来:
“今日之事……”
……
在花费了好一阵功夫解释之后,袁逢、袁隗二人才算是真正为法真讲解清楚了事情原委。
不过好在,经过皇帝亲自到访后的表示,倒是为二人省去了不少麻烦,总算是没有得罪法真这位谶纬名士。
第196章 借机布局肃朝堂
对于法真这位依靠谶纬玄学而名满天下的名士,刘宏的态度无疑显得有些纠结。
毕竟,一方面朝堂世家为了对抗自己,以灾靡征兆作为武器,可谓是掘地三尺的搜寻,自己几乎每天都要过目十几份类似内容的奏折。
另一方面,根据刘宏所搜集到的讯息,袁隗这兄弟二人似乎并没有参与这些行动之中。
并且法真从未踏足仕途,平日云游四方,想要邀请他入京,除了需要动用人脉之外,只怕也须得在一两个月之前开始筹备。
也正因此,刘宏才得以确认袁隗、袁逢二人并没有太过出格之举,还愿意亲自前来进行最终确认以及安抚。
不然,以刘宏如今对于朝堂的掌控,即便是真的要查办袁隗或是袁逢二人,至少在雒阳城中并不会有太多阻力。
再加上法真还有个名为法正的好孙子,所以才会有今日之事。
不过,刘宏却并不希望此事给自己的整体大局造成太多不良影响,甚至是令得自己前功尽弃。
也正是因此,刘宏才好直言,而是只能通过谶纬之言的方式来展现自己真正的态度。
而以袁隗的精明,想来也定然能够理解自己的用意。
而在刘宏起驾回宫之后不久,便发现此前被他派去彻查白马寺事由的张角也早已在司马门下等候,显然正是在此等待自己。
刘宏对其招了招手,示意其可随驾一同入宫。
而等到了崇德殿中,张角也是立刻禀报道
“臣已然彻底查明,此次白马寺僧人烧制所谓浮屠舍利,乃是由大鸿胪所指使,想要以此为讨好陛下。”
对于这个结果,刘宏倒是谈不上有任何意外,当即不咸不淡的点了点头,简单确认道:
“可有罪证?”
张角闻言,也是急忙从袖中取出了一卷竹简,恭敬呈递上前:
“陛下请看,这是臣搜集到物证清单以及相关人证提供的口供。”
刘宏闻言,不由一愣。
相关人证?
而不是白马寺的浮屠僧人?
莫非张角彻查白马寺竟还有意外之喜?
想到这里,刘宏不由抬手接过细细翻看,发现确如张角所言,其中所记录的罪证以及证言的确皆是指向大鸿胪刘宽无疑。
不过,有关白马寺的内容却只占了竹简当中的一小部分而已,更多的,却还是雒阳百姓对于其的指控。
巧取豪夺侵吞他人家产,家丁豪仆仗势欺人当街将人活活打死,并且刘宽还有位侄子,尤好人妇,惯用下作手段,多次被苦主告发至衙门,却因为刘宽权势庇护安然无恙,甚至还反过来领着打手进行肆意报复。
光此一人,身上所背负的命案就不下十条。
刘宽府中上下,光是近几年内沾染上的人命官司只怕是不下百余条。
累累血案,无过于此。
看着竹简所记载的内容,刘宏也是不由沉闷叹了口气。
而张角今日前来觐见的目的,也无疑正是为了验证自己此前所言即便查到九卿身上也要继续严查是否当真。
如今权势趋于稳固,刘宏本就是有着手清理朝堂,以便提拔一批真正忠心于自己心腹的打算。
而自己撞上枪口的刘宽,自然便就理所当然的成为了第一个目标。
事实也证明,身为黄巾教的创建者,张角不仅心智不凡,对于宗教迷信惯用的手段更是了如指掌。
仅仅不过短短几天时间之内,便已经将白马寺事由查了个水落石出,丝毫都没有因为浮屠所虚构的往生世界而心生畏惧。
光就这份效率,就不知超过了多少朝堂官员。
更别提,在官场之中毫无根基的张角还顶着重重阻力着手调查一位九卿大员的罪证。
哪怕光就这一件事,就不枉费刘宏花费精力特地将其将此人征辟而来。
想到这里,刘宏缓缓合上手中竹简,将其随手放在了面前的安吉之上,缓缓抬眸看向张角:
“此事既然已经查明,自然是要按律法处置。大鸿胪刘宽身为九卿,受朝廷俸禄供养,却行如此勾结弄虚作假之举,着实可恨。”
说着,他挥手叫来静候于旁的中常侍吕强,吩咐道:
“拟封诏书,命廷尉杨赐与司隶校尉袁逢共同审理刘宽,勿得徇私枉法!”
虽然身为宦官,而且还是宦官当中官秩最高一等的中常侍,但吕强实则暗地里早已与士人交好,平日虽是不显山不漏水,但每当关键时候,却还是会将宫中的消息毫不犹豫的传递出去。
此刻听到贵为九卿之一的大鸿胪刘宽即将要被查办,尤其此人又自己关系匪浅,心中更是不免有些焦急,当即便是有些手忙脚乱开始拟定诏书,想着如何能够尽快将此消息传递出去。
刘宏看似与张角进行日常寒暄,余光却是于不动声色之间将明显是藏有心思的吕强一应反应神态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