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世家可谓是盘根错节，当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彼此互相遮掩更是已经形成常态。
就像是如今已经被抓到切实罪证的大鸿胪刘宽，无论是在史书上还是白马寺事发之前的士人风评，都没有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异常。
也正是因此，刘宏此前大规模调换青绶级别重臣之时，也只当刘宽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安分臣子而已。
直到经过张角彻查之后，方才明白在京城这天子眼皮下行事竟也如此放肆。
必须严惩，方可以儆效尤。
只不过，官场之中类似刘宽一般的不法之徒绝非此一人而已，更多的却还是隐藏于彼此包庇的关系网下。
不是每个人都像刘宽一般，机缘巧合将自己的恶行暴露而出的。
主动设局，将吕强这个早已勾结士人的宦官作为棋子，才能够真正引蛇出洞，刺破这张看似牢不可破的利益链。
待等送别张角，刘宏望着已经昏沉下来的天空，以及在其下逐渐显得阴暗起来的夜色，也是不由低声自语道：
“这棋盘上的棋子，也该换一换了。”
第197章 老太尉闭门不出
司马门外，一个小黄门行色匆匆的行走于已是有些昏暗的大街上，他的额头之上，更是浮现着层层细汗，整个人体态更是明显透露着不安，显然心中端是提心吊胆。
毕竟，他跟随中常侍吕强也有好几个年头了，近两年来更是没少替对方往宫外传递消息。
可以往基本都是传递密信，再不济也有个凭证。
只是这一回却是完全不同，非但不是密信，更连个确认身份的信物也没有，吕强只吩咐他将一句话尽快传扬给各位公卿重臣，那便是：
“大鸿胪刘宽不日便将被收捕定罪！”
由于整个雒阳实际上都是依托皇宫而建造，故而城内最繁华的地段也都是临近于皇宫方向，三公府邸以及九卿大寺也都与皇宫相距不远，单凭脚力一两刻钟之内便能赶到。
只是，由于吕强未曾指定具体的目标，这位小太监一时也不由有些犯难，最终在犹豫许久之后，还是选择了去往太尉胡广府上。
毕竟，一众朝臣之中，也唯有此人资历最深，此前皇帝出行时更是
以往也多与吕强有所来往。
一位九卿大员的安危，想来也只有这等位极人臣的重臣才能够左右了。
而等这小太监抵达太尉府侧门后，尽管门房一见到他这副明显是太监的打扮之后便是立刻笑脸相迎，当即便要往府中引路。
可当他道明自己并非是遵守皇命，而是另有要事禀奏时，那门房却是一愣，随后就像是突然回想起什么一般，先是小心确认了一番，确认无误之后更是直接脸色一变，原本的和善完全收敛，重新显出了高门大户恶仆那副狗仗人势的凶恶嘴脸，直接不由分说便将其推搡出了府门。
随后，更像是不过瘾一般，挥手便招来七八名凶神恶煞的家丁，目光不善的盯着这名前来送信的小太监，面露威胁之意。
不得已，小太监只得是悻悻退走，朝着位于另一个方向的司空府赶去。
……
与此同时，太尉府中。
刚刚还是凶神恶煞的门房此刻却是再度变得无比乖顺起来，低眉顺眼好似一条顺从的忠犬，恭敬朝着府内主簿董轩进行着汇报。
而不多时，此事便已经被禀报到了太尉胡广耳中。
“让那些家丁多上些心，近些时日若再有非公干而来的太监，绝不可再让他们踏入府门哪怕半步！”
说这话时，这位已是年过八十的老太尉神情语气皆是相当激动，显然是对此颇为气愤。
毕竟，此事他可是已经三令五申，结果却依然是不尽人意。
他胡广虽然老了，可又不是死了，几个家丁护院而已，难不成自己都指使不动了吗？
至于他为何会如此吩咐，而不怕将自己在宫中的宦官眼线给阻挡在外，自是因为，这本就是他此举的目的。
防的，就是吕强这些以往有些密切合作的宫内宦官们。
至于他为何会如此一反常态，却还要从当日那场朝会之后发生的事情说起。
首先自然便是离不开当日朝会上皇帝在朝会之中谈及最近这些时日骤然间风靡雒阳的志怪书籍《封神演义》一书，并看似只是随口问及胡广是否曾经听闻过此书。
虽然为了矫正被他寄予厚望孙辈们，不被此闲书所误导，影响到如今正是关键时期的开蒙学经。
胡广不仅从头到尾将最先上市的第一卷《封神演义》从头到尾细细研读了一遍，更是细致对于其中每一处不符合史实、经学、礼法的细节进行了批驳。
真论起对《封神演义》的了解，胡广绝对能在雒阳城中名列前茅，甚至就连真正的书作钟山逸叟也未必敢说能胜过多少。
不过，虽然此处内容的确足够新奇有趣，比之前汉靠着小说而闻名的虞初都要胜过许多。
可胡广却是不忘初心，清楚记得自己阅读此书的本性，是为批判而非消遣。
故而，尽管胡广一向以中庸形象示人，即便多次面临宦官刁难也能唾面自干，可谓是将容人之量这四个字展现到了极点。
但这次胡广这足以撑船的宰相肚中却是丝毫容不下这一本闲书，当即便是面有不悦的驳回了由皇帝所带起了这个话题。
却不想，皇帝竟是对自己的反应早有预料一般，直接沿用自己所言，顺势驳回了原本正在探讨的灾靡征兆一事。
可以说，从那时起，宦海沉浮了足足一甲子的胡广便是敏锐的意识到了不对劲。
而等散了早朝之后，他便立刻着手开始调查《封神演义》这本看似只是消遣娱乐的闲书。
却不想，这一查，他就像是闯入了瓜田之中的猹，已是被连番震惊到有些手足无措了。
首先便是这不过只是消遣闲书的销量。
据他派去调查的下属走访所得，这间看似平平无奇的弘文馆却是一个日进斗金的聚宝盆，尤其是在推出《封神演义》之后，客人更是络绎不绝。
销量虽没有确切统计，但却多半也超过了雒阳城中其他书铺销量总和。
其次，则是《封神演义》恐怖的影响力。
虽然汉室朝廷在各州、各郡都设立了郡学，各县、各乡更是有经师、三老，负责为百姓扫盲识字。
但却碍于竹简、木牍或是布帛这等文字载体的高昂价格，使得绝大多数寻常百姓都难以负担得起供养一名脱产学子。
使得哪怕是天下首善之地的京城雒阳，大多数百姓也只是能够识得些基本的文字，满足日常生活所需而已，远远谈不上捧卷阅读的程度。
也因此，按照胡广的预料，这《封神演义》销售再是火爆，总数却也不过一两千册而已。
这个数量即便放眼雒阳士人群体之中，都是绝对的少数，更别提能够对整个雒阳乃是天下产生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可却不想，虽然这弘文馆的产量有限，能有钱购置书籍的更是少数中的少数，但对书中故事痴迷之人却已然遍布雒阳的大街小巷。
士人争相传抄，竟是令得雒阳城中一向平稳的纸价飞涨。
更有人选择以讲授《封神演义》书中故事为生，只需简单的一声吆喝，便能轻松吸引成百上千的听众，不少人更是因此而赚得盆满钵满。
第198章 市井热议掩周公
也正是因为《封神演义》一书令得士人争相传抄，使得雒阳纸价飞涨，再加上就连寻常百姓都是经由所谓的说书人之口，都为书中内容所吸引，每日翘首等待后续之人怕是远不止万余。
故而若是真论起《封神演义》这本闲书的影响力，绝不只是那单单几千册销量以及所对应的上千万铢销量额所能够代表的。
而就这两点，便令宦海沉浮了几十年，自认也算得上是见多识广的太尉胡广感到异常棘手了。
可却不想，由他所派去调查的下属所得情报却不止于此，竟是给他带来了更大的惊喜。
如此效率，甚至都胡广都是不由有些错愕，未曾料到自己这些养尊处优多年的下属竟还能有这等能力。
可在听完下属具体所汇报之后，胡广却方才恍然大悟。
造成如此缘由根本就不是这些酒囊饭袋突然转性了，而是因为自从《封神演义》爆火雒阳之后，无论是日进斗金的丰厚利润，还是上至朝堂下至民间的恐怖影响力，都自是不可避免的引起了众多势力的关注，对于其书作钟山逸叟以及独家发行销售的弘文馆皆是进行了诸多探查。
虽然书作钟山逸叟就如其凭空出现一般，查不到半分讯息。
可这间看似在官市之中毫不起眼的弘文馆却是大有来头，光是坐镇于书铺之中的真正掌柜便是由皇帝钦点补员的羽林郎刘表刘景升。
此人曾经就读于太学之中，再加上为人博谈善论，颇有了八面玲珑的交际手段，因而即便返乡数年，在京城之中却也还有不少人脉。
而且此人还曾经因为在前朝桓帝时期因为抗议彼时权倾朝野的宦官单超等人而被党锢牵连，反倒是为其积攒了不少士林声望。
因而，无论是眼红弘文馆丰厚利润，还是想要探听书作钟山逸叟之人，面对如今已是皇帝近臣的刘表都不敢太过名目张大，以往惯用的以势压人更是彻底绝迹。
而相较于几年前被党锢牵连灰头土脸离开京城时的莽撞，如今的刘表明显是增长了不少心机城府。
面对这些各怀心思的试探、交好，应对全都是圆滑至极，不当面驳人情面的同时，却也并没有透露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如此，这些受命前来试探之人反倒是越发不敢轻举妄动，只得是采用蹲守尾随这等笨办法，去探查弘文馆背后的情况。
只是，却不想，弘文馆每日马车来来往往，最终唯一可能指向弘文馆背后实控者的马车却是通往紧邻皇宫的濯龙园深处。
濯龙园乃是皇家园林，其中珍奇花草众多，历代皇帝都时常去其中游玩欣赏，因而各处入口皆是卫兵把守，根本不存在擅闯的可能性。
不过，虽是无法确定，但一种说法却是因此不胫而走，那便是这座弘文馆背后乃是当今陛下。
而事关皇帝，自无人敢置喙多嘴。
如此猜测也便逐渐流传开来，也更进一步助长了本就火爆的《封神演义》书籍的火爆程度。
民间不少说书人在开书之时，更是会用种种隐晦手段暗示此书内容与皇帝有关，成为了吸引听客的一大噱头。
不过，由于此前皇帝亲赴疫赈疫、扶民疾苦之事，使得在百姓心目当中，皇帝的地位异常崇高，使得这些说书人虽是以此作为招揽手段，但具体所用的却都是类似‘一位天下至贵的贵人遍访名士，方才得此奇书，将这段尘封的历史公诸于世。’
是的，没错，就是历史，而非故事。
一方面，这自然是因为说书人为了引人耳目的说辞。
另一方面，却也是对于大部分只是粗浅识得几个字的寻常百姓而言，对于商周交际的这段历史，能知道纣王、周文王、周武王以及姜子牙等几个历史名人便已经相当了不起，除此之外，完全就是一片空白。
再加上寻常士人自视清高，觉得自己自幼吃尽苦头开蒙学经，是为了仕途官运、是为了治理天下，有种高高在上的俯视心态，别说是这种先秦时期的历史了，即便是仅仅相隔百余年的王莽新朝之事，在民间也没有多少人知晓。
也因此，尽管《封神演义》完全是用如今这个时代的爵位、官职和说话方式去演绎千年前的殷商故事，可对于绝大多数普通百姓而言，这就已经是他们对于这段上古时代历史的全部了解了。
也正是受此书影响，使得诸如纣王、姜子牙、妲己、哪吒等书中人物名气大涨。
此消彼长之下，反倒是以往被认为那个时代最为重要的叔旦，也即周武王的弟弟，被尊称为周公之人反倒是变得无人问津。
要知道，这位周公可是创建了最早的礼法制度，所著《周礼》更是至圣先师孔子一生所推崇、兴复的目标。
如此所带来一个最为显著的影响，却是如今因为龟缩于太学之中大肆辩经的郑玄而显出抬头趋势的古文经学却是突然遭受到了重创，上升的趋势直接被无情打断。
经过几百年的对立，古文经学与今文经学这两个学说早已成为了彻底的对立面，在有关于先贤经学的争议之上，几乎可以说是为了反对而反对。
也因此，既然你今文经学推崇孔子所著《礼仪》，那古文经学就搬出孔子最为推崇的周公所著《周礼》进行对抗。
也因此，尽管郑玄极为较真，无情批驳无论古文还是今文经学当中的错漏之处，可一向被雅致的古文经学士人却还是将此视为重要契机，开始着手往雒阳城中渗透自己学派的影响力。
只是，在《封神演义》一书问世之后，尤其是第二三卷一并发布之后。
古文经学的士人再提及周公的话题，却总是有人免不了要问一句：
“你说的这位周公如此了得，可为何书中赞诗却不见他的名字？”
现实之中，有些问题实在是槽点太多，一旦遇到多了，甚至就连解释的耐心都会彻底失去。
第199章 护根基交趾避难
对于《封神演义》的风靡雒阳还顺带打击了日渐起势的古文学派这件意外收获，胡广在得知之后心中也是不由五味陈杂。
一方面，根植于官场多年的他无论是家传经学还是师承或是如今早已遍布天下的门生故吏，全都是根正苗红的今文经学学派。
胡广自己，更是堪称今文经学之中的泰山北斗，不仅年轻追求名望时也曾与不少今文学派士人进行过辩经，年至高龄之后更是已经在着手注解经文，去为自己营造身后之名。
可以说在他这样的老古板眼里，今文经学作为官场唯一显学，堪称是天经地义、不容更改的一件事。
也因此，对于古文学派敢将手脚伸入京城，妄图得到承认，上桌吃饭这件事，胡广可谓是发自心底的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