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因此,但凡在这个时代想要施展拳脚,都免不了要对这些沉疴动刀,尝试做出些改变。
汉灵帝复行党锢,创立鸿都门学,尽管有了几分科举的意味,但收效却也有限,更被天下士人所嫉恨,刚一驾崩,鸿都门学立刻便被关闭。
江东孙氏重用本地士族,并行部曲制度,兵马成了将领的私产,固守割据有余,却难以图谋天下。
刘备则是汉末三国时期相对最保守的一位,以汉室正统自居,但也恢复了早在刘秀时期就废除的丞相制度,举国之力去北伐兴复汉室。
至于势力最大的曹操,则是在汉朝基础上大刀阔斧的进行改革,二十等爵位改成了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又在军中施行九品制度,改革官秩品级。
篡位登基的曹丕更是在此基础上正式推行出了九品中正制度,彻底取代了察举选官,并在后世延续千年,直到被科举所取代。
曹操父子推行九品中正,本质上还是为了限制士人,将选拔官吏的权力收回朝廷管理。
毕竟,即便是在被党锢牵连罢黜时期,陈蕃、李膺虽然是布衣之身,但却依然是天下士人领袖,彼此互捧臭脚、互相推崇,评选出了所谓的三君、八俊、八厨、八顾……
无论是州郡察举,还是公卿征辟,都只能从这些所谓士人清议推崇的人选中挑选。
甚至像是被尊为天下楷模的李膺,罢黜下野时影响力反倒比在朝为官时还要大。
天下士人争相拜访,以至于有所谓登龙门之说。
当然,在如今这个时代,龙只是一种象征祥瑞的异兽而已,并没有成为皇权的象征。
而在曹操父子所规划的九品中正制度下,下野士人就不能再随便干预朝廷选官,唯有朝廷任命的中正官才能够评议人才。
只是,设想很美好,但实际效果却是截然相反。
九品中正制施行不久,就因为政权动荡而让世家大族再度掌控,反倒让世家大族从此有了名正言顺操弄政治、把持做官渠道的正当性,进而发展出了门阀这等畸形产物,一家一姓,权势甚至可以凌驾于皇权之上。
刘宏对此心知肚明,自然不会再重蹈覆辙。
想要施展自己胸中抱负,废察举,开科举,势在必行!
但在一切准备妥当前,自己还得耐心陪眼前这些朝堂上的衣冠禽兽好好演一场君臣相和的戏码。
今日这自己加元亲政后的首诏,无疑就是绝佳的舞台。
象征性的礼节仪式过后,群臣落座。
除了三公九卿地位超然独列一席之外,尚书令、御史中丞以及司隶校尉三个职位由于身处要职,政务繁多,亦是专席而坐,不必和他人席位相接,故而也被称为三独坐。
只是,尚书令本就是内朝官,窦武提拔的尹勋更是率先死于政变之中,司隶校尉朱见势不妙更是直接弃官逃亡。
这就使得此次朝会,专席而坐的三独坐只剩下了御史中丞陈翔一人,刚好席位还就在三独坐之中,两旁席位空缺,显得异常有排面。
只是陈翔的脸色却是苦涩不已,显然并不想要这份殊荣。
若是往常,朝会并无大事商议的情况下,陈翔自然难免成为群臣的焦点,罢朝散会之后私下更是免不了被调笑几句。
但眼下,群臣却是完全无暇顾及此事,甚至就连陈翔自己很快就将此事抛之脑后,视线紧紧望向前方。
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高台御座台阶下,曹节、王甫、侯览三位中常侍躬身而立。
而在他们三人的手中,正分别捧着一份诏书。
第21章 加元理政出三诏,复行党锢惹争议
“天现日食,地则德亏。朕既然已经加元理政,自不会对此坐视不理,自然是要拨乱反正。针对如今社稷朝局,草拟了三份诏书,不知诸位爱卿所见如何?”
刘宏将满朝官员的反应尽收眼底,悠然开口,语气和善,仿佛当真打算和群臣商议一般。
只是,在场所有人都清楚,这无非只是托辞罢了,已经加盖了玺印,这三份圣旨已经是不可辩驳的事实。
此刻,只是单方面通知他们而已。
而这三份圣旨所要真正表达的意图,无疑便是今日朝会的重点所在。
随着刘宏轻轻摆手示意,曹节便行一礼,随后直身宣读起来:
“制诏有司:朕以渺身,承宗庙之重,嗣守鸿业,战兢若厉。盖闻《书》言‘德惟善政,政在养民’,今朕初服,当效圣贤,体恤民苦,特令有司务存宽恤之心,天下囚罪减等论之,并减各郡国来年朝会献费于半,以安百姓。”
对于第一份诏书,群臣丝毫不感到意外。历来天子,首诏几乎无一例外都是颁布恩科,加恩于民,以显示自己是贤明有为之君。
这份诏书的内容也是中规中矩,大赦天下,并将明年元旦各郡国每人六十铢的献费减少一半。
真正能够体现皇帝性情的,反而是首诏之后的诏令,也就是王甫、侯览二人手中的诏书。
当然,在宣读第二份诏书之前,为人臣子的他们自然还需要有所表示。
而在群臣一片赞称‘明君’、‘圣贤’声中,刘宏视线扫过当场,暗暗点了点头,随后对王甫下达了宣读第二份诏书的指令。
“制诏有司:窦氏无道,倒行逆施,以致天怒人怨。为平息天怒,自当拨乱反正。罢黜大将军之职,除爵停邑,族人亦同。所摄朝政之时自布衣起用之人,亦免。”
相比起第一份诏书,第二份诏书明显要更为简短,可却无疑于在朝堂之中引爆了一枚重磅炸弹,引起了轩然大波。
尤其是最后‘亦免’二字一出,群臣喧议之声几乎同时骤起,此起彼伏。
“如此……怎可?”
“陛下三思!”
……
引起如此争议的原因也很简单,虽然这份诏书说是拨乱反正,可却要连带着将窦武重新启用的所有人都罢官。
打击面之广,足以堪称是第二次党锢之祸。
长乐少府李膺、太仆杜密、河南尹刘、尚书魏朗、从事中郎荀羿等人闻言更是齐齐看向了司空王畅。
他们全都是第一次党锢之祸被罢黜贬为庶民之人,全凭窦武重新提拔才得以入朝为官,王畅却并非如此,而是一直位居朝中,只是因为窦武的提拔才得以位列三公。
也就说,按照这份诏令,李膺、杜密等人全都要被罢职免官,而王畅却能依旧稳坐三公之位。
虽然昨夜已经商议好了若是皇帝复行党锢的对策,可面对如此情况,他们还是不由担心王畅会为了三公之位而抛弃他们。
此时此刻,王畅也是满脸的不敢置信。
昨晚和李膺等人商议对策时,他只是将这当成了最坏情况,并向其他人表明自己的底线而已。
而即便皇帝和宦党打算复行党锢,也不可能急于一时,起码也要等过些时日朝局稳定了再徐徐图之。
可他实在未曾想到,皇帝加元理政后的第二份诏书就将党锢之事堂而皇之的提出,并且还当着群臣的面宣读。
行事竟这般百无禁忌,难道陛下就不担心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还是说,李膺所说才是正确的,如此年幼的天子根本无法掌权,是背后短视的宦官所为?
思索之间,王畅突然注意到李膺等人望向自己确认的眼神,急忙郑重的点点头以做回应,表明自己会坚定的站在他们这边。
一想到要亲手破坏自己曾经耗费心血整理校对过的傅籍田册,王畅竟还感觉有些心痛。
可事态至此,却也再无余地退让了。
得到了王畅的回应,李膺这才算是放下心来。
他本就是最激进反对宦官之人,恨不得直接效仿窦武起兵政变,破坏傅籍田册已经是他一退再退的结果。
某种程度上,这也算是他的底线。
而对于这个结果,他也丝毫都不意外,甚至反而有种窃喜,觉得只有自己才是真正认清了这些宦官和当今天子的真正面目,心态也变成了幸灾乐祸准备看乐子的状态。
‘哼,我倒要看看,重用宦官,党锢士人,这位新任天子究竟能够惹出多大的乱子?’
而在群臣首席,位居上公太傅的陈蕃,在听完第二份诏书之后,亦是如遭雷击。
经历过步校营地对峙,以及邀请自己作为仪式官加冠礼两件事后,他觉得如今天子并非窦武口中顽劣愚笨之辈,反而是少年老成,心思通透,就连行事也是光明磊落,未尝不能成为一代明君。
可是眼下,刘宏真正意义上的第二份诏书却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掩饰,甚至没有任何的耐心,直接将复行党锢的意图直白展现在世人眼前。
如此短视,别说是一代明君了,只怕皇位都未见得稳固。
陈蕃本能的起身想要劝谏几句,可在发现即便群臣争议不绝,可刘宏却依旧高居御座,神色漠然之后,却是感受到一种彻头彻尾的失望之感。
期望越大,失望越大,此刻他觉得刘宏已经彻底没救了,甚至已经在心中思考刘宏之后下一任皇帝的人选了。
不出意外的话,这就是下一个海昏侯。
面对如此局面,太常陈球明白自己应当维持朝堂秩序,可内心之中却也颇受冲击,一时不由愣在坐席之上。
他并非是窦武一派,如今太常的官职也和窦武没有任何关系,无论当今陛下打算就此事追究到何种程度,也牵扯不到自己身上。
可问题是,党锢牵扯太广,几乎影响整个士人的利益,若自己站到李膺等人的对立面上,今后下邳陈氏只怕在士族清议当中可不会有什么好名声,族中后辈只怕是想举个茂才都难。
毕竟,他虽然身为九卿之首,和各州刺史一样,有察举茂才的权力,可却总要避嫌,不能直接举荐自家后辈,还是得和其他人交叉举荐彼此的后辈才可。
只是,想到昨日宗庙加元服前的景象,皇帝对自己、宗正刘宠以及大司农张奂或敲打、或拉拢的手段来看,这位少年天子绝非如此莽撞之人,想必定是有后手。
抬眼看了看依旧躬身捧着圣旨未作宣读的中常侍侯览,陈球终于下定决心。
罢了,搏一回!
大不了族中后辈都去举孝廉,反正自己还是有不少门生故吏的。
“肃静!朝堂之上,岂容踞慢!”
纷论声中,一声轻喝骤然响起,正在议论的群臣本欲驳斥,可在看到是太常陈球之后,目光虽是不善,可却也只得无奈叹气,静默不复嘈杂。
不知为何,高居御座的刘宏明明神色不曾改变,可陈球却莫名觉得望向自己的眼神似是和缓了几分。
第22章 朝堂洗牌出意料,李膺犯难愁阳谋
对于自己亲自撰写的第二份诏书,刘宏自然清楚其中份量,更明白会在群臣之中造成何种影响。
眼前的局面,可谓尽在预料之中。
而这也正是他的目的所在,窦武提拔了一堆已经彻底断绝仕途的人担任公卿要职,这些人自然是时刻铭记恩情,心中免不了要为窦氏招魂。
也因此,自己势必要将窦武擅用皇权所施加于人的恩情全都收回来。
尤其是这些因为党锢而被罢黜之人。
同时,这也是对李膺等人的一次试探,看看这些人是否真的对窦武死心塌地,宁愿赌上全家性命也要为其复仇。
至于太常陈球会主动维持朝堂秩序,向自己示好这点,这倒是意外之喜。
看来昨日的敲打还是起到了几分效果,陈球此人虽已是年过花甲,却也还算是可塑之才。
嗯,值得一用。
眼看无人再议论,刘宏也不多赘言,而是直接摆手示意侯览开始宣读第三份诏命。
这些家伙对于第三份诏命的反应,他可是相当期待。
“制诏有司:如今朝堂官职多有空缺,宜当不拘一格擢选贤才充盈朝堂,以安社稷。”
“杜密杜周甫,为人沉厚质朴、多有厉俗之志,拟暂任光禄勋,加侍中。”
“李膺李元礼,卓有功绩,为政严明,拟暂任廷尉,彻查窦氏之过。”
“……”
“袁隗袁次阳,德量宽重,仁慈恻隐,由大鸿胪迁太仆,以尽其才。”
“袁逢袁周阳,宽厚笃诚,行著于世,由屯骑校尉迁司隶校尉,守御京师。”
“……”
最后这份诏书长的出奇,念诏的侯览更是个阉人,声线尖细怪异,听上去颇有些荒唐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