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满朝公卿官员,此刻却无一人敢分神哪怕片刻,皆是全神贯注,生怕错漏了任何一处细节。
在上一份诏令罢黜了窦武所重新启用的所有人之后,最后这第三份诏书更是尤有胜之,直接让朝堂势力来了个大洗牌。
先是上一份诏书中刚刚被罢免的李膺、杜密等人被重新启用,依旧被委以重任。
除此之外,即便是袁隗、袁逢这等并未参与窦武谋划之人也都受到了影响,官职更易。
不过总体而言,原本是九卿的,新的官职依旧是九卿,原本是三公的,也依旧位列三公。
原本为中两千石,位列正卿的河南尹、御史大夫以及禁军校尉等人,也尽皆都是同级调动。
并且,由于窦靖、尹勋等人身死于政变之中,空缺出了不少要职,有人更是直接升了官。
就比如出身汝南袁氏的袁逢,从越骑校尉改任司隶校尉,看起来只是平调,官秩未变,但却成了三独坐之一,在朝堂之中的地位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当然,窦武的大将军之位,依旧空缺,刘宏可没有闲到打算给自己添堵。
等侯览终于将这份诏命宣读完毕时,纵观满朝大员,也唯有昨日加元服在场见证的太傅陈蕃、太常陈球、宗正刘宠以及大司农张奂未曾更易。
亲疏远近,不言自明。
而相较于上一份诏书宣读后的满堂哗然,这份诏书宣读后朝堂之中却是久久陷入沉寂之中。
李膺是最先被念到的两人之一,可直到此刻依旧是不敢置信。
世人皆知,他李元礼最是刚正不阿,为了王法正义可以不顾上命,甚至不惜正面顶撞天子。
可刘宏却让他担任廷尉,还直接点明要他负责审理有关窦武作乱的案子。
窦武僭礼、兴兵皆是确凿无疑之罪,如今又是兵败自刎,无论是谁,都能够轻易理明案卷官司,让此事彻底盖棺定论。
可唯独李膺是个例外,他是被党锢打压最甚之人,也是天底下最感激窦武之人,自认可以为其赴汤蹈火。
但眼下,他却要去负责审理自己的恩人,亲手让其死后也背上骂名。
继续保持刚正不阿?还是为恩人保留最后一份体面?
忠与义,清名和士人声望,从这份诏命下达开始,就注定不可能两全。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阳谋!
杜密、荀羿则是彼此呆望,却发现彼此眼中皆是震惊之色。
他们同为颍川大族,家大业大,行事作风自然也不像李膺那般激进。
即便皇帝真的要复行党锢,将他们再度罢黜,他们最多也只是配合李膺、王畅等人顺水推舟,尽可能让自己显得合群而已,并不会真与当朝天子拼到鱼死网破的程度。
也因此,对于上一份诏命虽是惊讶于党锢竟来得如此之快,但更多的却也只是为了表示和李膺等人共同进退而已。
毕竟,他们可都是与李膺并列八俊。
但现在看来,皇帝非但没有复行党锢的意思,反而是依旧打算重用他们,自然是两全其美,名声和官职都能够保全。
不过,能够在朝堂之中位列要职,他们自然能够猜出皇帝此举的意图。
毫无疑问是为了彻底摒除窦武的影响。
也就是说,只诛恶首,其他人则是既往不咎。
当然,前提是得表明自己的忠心和价值。
接收到这个政治信号的自然远不止是杜密、荀羿两人,此刻位于朝堂之上的大多数人都是对此心知肚明,原本悬着的心也都落了地。
天子虽幼,行事却是稳重,在朝为官依旧是安全、明智之举。
原本人心惶惶的局面,瞬间便被扭转大半。
原本已经彻底心灰意冷的太傅陈蕃不可思议的呆望着刘宏,想要从少年的脸上看出些蛛丝马迹来,好确认自己是不是因为年事已高耳鸣幻听了。
而等刘宏示意侯览将最后那份诏书送到陈蕃面前的案几之上,陈蕃更是反复确认了好几遍,依旧是一脸的不可置信。
所以……根本就没打算复行党锢?
而是为了拉拢人心,彻除窦武的影响?
这少年,竟有如此手段?!
而在他身旁不远处,刚刚调任为司徒的王畅则是不动声色打量着与自己位列同一排的胡广、刘矩二人。
上公太傅,大将军,以及三公司徒、司空、太尉并称为五府,皆有开府征辟之权。
如今窦武身死,大将军空置,太傅地位超然,在这番重新洗牌当中,自然就成了原本的三公互相顶替位置。
并且不出意外的话,朝堂大事也多会由他们三人经手。
不过,三公虽是官秩相同,皆为万石,可职权却是大相径庭。
太尉辖太常、光禄勋、卫尉三卿,司徒辖太仆、廷尉、大鸿胪三卿,司空则是辖宗正、大司农、少府三卿。
虽然多有名臣遍任三公,但同一任三公之间由于职权互相辖制,经常会有不和、争论的时候,王畅和其他两人的关系也谈不上多融洽。
再加上仅仅片刻之前,他还满心想着要如何支使挥下三卿毁坏傅籍,好为接下来继任的司空埋雷,更是令他感觉心中有鬼。
反倒觉得在如今的局面下,其他两人也有可能会有同样的办法针对自己,心中不免焦急起来。
不行,必须等在他们行动之前完成交接,并且务必要将籍册彻底清查一遍!
免得落入这两个家伙的圈套!
胡广、刘矩见他神色不善,目光闪烁,心中也是不免思量起来。
第23章 群臣蠢动议诏令,一日千里王子师
高居御座,刘宏饶有兴致的将满朝官员的神色百态收入眼底,心中对于朝堂局势也更多了几分了解。
而等三道诏书宣读完毕,他才再度开口:
“朕的三道诏书已经宣读完毕,不知诸位爱卿可觉有不妥之处?”
话音刚落,便有一位看上去不过而立之年的侍御史起身:
“朝堂公卿皆身处要职,担社稷重责,陛下朝夕更易如此多官职,未免太过急于一时,恐令朝堂震动,还望陛下三思。”
三公九卿皆是拍板领导而已,真正办事的还是五府九寺下的各级官吏,刘宏自然不会想不开将这些人也调换官职。
也因此,这位侍御史实际上并未受三份诏书影响,顶多只是换了个顶头上司而已。
此刻出言反驳,无外乎两种可能而已,要么只是单纯出于侍御史的职责而已,要么则是替人发声。
前者是臣子本分,后者则是乱臣贼子,刘宏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弄清楚这点。
而在此人率先出言反对之后,原本静谧的朝堂更是再度纷扰起来。
官秩、职权未升的情况下,突然被改任其他官职,自然是免不了折腾和麻烦,反对这三道诏书的人自然是大有人在。
此刻眼见有人率先出头,自然免不了是要蠢蠢欲动。
“公卿未言,倒是你一个小小的侍御史率先反对,倒是有几分胆魄。朕想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被刘宏问及名字,这名侍御史也没有丝毫畏惧之色,神情反倒越发坚毅,一脸正气道:
“臣名王允,并非他人口舌,只是希望陛下能以社稷为重。”
王允?
听到这个名字,刘宏忍不住仔细打量了几眼,开口进行确认:
“可是出身太原王氏,为郡守守孝三年的那个王允王子师?”
“正是为臣,君为臣纲,恳请陛下三思。”
当听到皇帝准确说出了自己的出身经历之后,王允虽然问心无愧,却也不由一愣。
太原王氏虽是世家大族,却也仅限于并州一地而已,远远比不上帝乡南阳、京都雒阳以及汝颍这些富庶之地的名门望族。
刘宏更是河北冀州出身,如何会对自己如此了解?
毕竟,能被察举为官者,无论真假,但无一例外都有些孝举廉行傍身,为恩师守孝的行为也算不得有多罕见。
还是说,皇帝竟连这也算到了?
一时间,不只是王允自己,同样打算反对这三份诏命的其他人都是有些错愕。
内外朝官足有数百人,区区六百石的侍御史更只是其中末流而已,除却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少府一众官员外,其他人能知道有这号人就不错了,甚至大多数人连王允表字是什么都不清楚,更遑论是直接道出出身经历了。
是皇帝对朝堂群臣了如指掌?
还是王允此人是皇帝安排的棋子?
而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足以说明皇帝早已对此留足了后手。
贸然反对,非但不会有任何效果,反倒只会让自己落入陷阱。
一时间,众多原本跃跃欲试之人赶忙调整坐姿,跪坐得挺拔端正,再无附和王允的想法。
刘宏自然不清楚这些人的具体想法,但看神态变化多少还是能够猜到些大概,心中却也不免觉得好笑。
满朝几百人,即便他有心,短短一夜的时间也根本来不及记住所有人的家世经历。
之所以能对王允如此了解,还是在于此人实在是太重要了,甚至可以说是举足轻重。
当然,并非是在现在重要,而是在二十年后。
董卓入京,以太师自居之时,正是此人联结吕布、李肃等不被重用的将领,发动政变,一举将董卓杀死,随后把持朝政,并最终彻底引发天下大乱。
四大美人当中唯一虚构的貂蝉也正是其收养的义女,就是不知道确有原型,还是只是后世文人杜撰?
虽然王允少了几分容人之量,把持朝政之后居功自傲,彻底令得局面失控。
但无论如何,此人的确算是难得的汉室忠臣,基本可以排除是窦武党羽的嫌疑。
值得笼络、培养。
不过,必要的敲打还是免不了的,尤其是这家伙出言反对在先的情况下。
“听说王御使曾被人评价为‘一日千里,王佐之才’。时至今日怕是已有千万里之高识远见,不知朕对于满朝公卿的任命究竟是何处不妥,三公九卿之位,又该是何人担任?”
若是在私下独处之时,皇帝征求臣子有关重要官职的人选,自然代表皇帝对于该名臣子的无上信任。
可若是当着满朝公卿的面,却又是另当别论,不管如何作答,都势必会得罪其他人。
即便是贵为三公九卿,亦或是上公太傅的陈蕃,在满朝官员见证下面对这个问题,都会感觉异常棘手,更别提一个小小的侍御史了。
历史上的王允虽是居功自傲,不听劝谏,但却是在真正掌权之后。
在此之前,他还是相当理智的。
显然,现在亦然。
尽管刘宏语气和善,看似随口一问,但王允却是如临大敌,立刻下拜行礼,忙道:
“臣位卑愚拙,家国大事,不敢置喙。”
果然,这家伙不傻。
对于王允的应对,刘宏还算是满意,再加上眼下他正需要人手组建真正属于自己的班底,也并未有多追究苛责的想法,而是轻飘飘的落下一句:
“朕还以为有了一位直谏良臣,却不想依旧只是惜名之徒罢了,退下吧。”
如此回复,王允明白已经是给了自己很大台阶,再加上迟迟没有人出声附和自己,更是让他明白自己今日的举动有些过于莽撞了。
当今天子虽少,可绝非是没有主见、缺乏远见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