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允甚至隐隐有种感觉,若论起帝王手段,不过第一天亲自理政的皇帝反倒要高于执政多年的先帝。
再行一礼,恭敬拜谢,王允方才重新回到席位之上落座。
只是不知为何,周围原本与自己相熟的官员此刻却都像是在有意无意回避自己的视线。
思索良久,王允方才明悟。
坏了,我被当成暗中投靠皇帝背弃士人的叛徒了!
第24章 千金买骨展贤明,十年寒霜老臣心
“诸位爱卿之中可有真正的直谏良臣?替朕好好安排这满朝公卿的位分座次?”
待等王允退罢,刘宏再一次开口,望向满朝公卿。
只是,有资格谈及安排公卿座次的,再次也得是曾经位列公卿之人,却也更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不会轻易做这种明面上得罪大多数人的举动。
至于大批和王允一样的六百石言官,即便抱有为靠山冲锋陷阵的打算,可目睹王允的经历之后,却也全都打消了想法。
搏名和自绝仕途之间,还是有些区别的。
“既然无人答话,那看来朕的调配还算是有几分可取之处,眼下先就按照如此施行吧。”
眼看铺垫到位,刘宏也没再拖延,直接拍案将这三份诏书敲定。
今日是他第一次亲政,所准备的议题也远不止这三份诏书,甚至可以说,这只是开胃小菜而已。
“先前窦氏篡权,惹得天怒人怨,甚至就连自高祖起便最为重视的军功都成了他党同伐异的手段,岂不令天下将士寒心?”
再次谈及窦武,刘宏的神情不复平静,反而是表现出了痛心疾首之态:
“过去两年,大司农临危受命,率领兵马征讨鲜卑、平定羌乱,前后历经百战,俘敌万余,依功理应封侯,可却只是赏钱二十万。”
“依诸位爱卿之见,朕应当如何封赏大司农,才能适配其功绩?”
刘宏话音才落,一直未曾开口的大司农张奂却是立刻起身开口道:
“臣不过微末之功,能让家人迁居内地安稳度日已是破例,如何能再接受陛下的封赏。”
而在说这番退让之词时,张奂神情诚恳,语气严肃,似是当真准备推脱掉这来之不易的封赏。
刘宏不清楚张奂的内心想法,是为了合法保住家族迁居扶风的权力,还是单纯为了恭谦的名声。
但不管是哪种情况,自己都要在今日补上这份迟来的封赏。
既然向军伍将领释放善意,方便彻底掌控天下兵马,同时更是为了自己的名声,不被士人彻底冠以昏君之名。
毕竟,曹节、王甫、蹇硕、毕岚等这些太监可都在帮助自己掌权的政变当中立下功劳,封赏也早已许下。
迟上一两日尚可,可若是拖延太久,只怕难免寒了人心,今后无人肯真心为自己做事。
而对于大多数事情而言,第一次往往都有特别的意义,封赏这种政治举动自然更是如此。
一位皇帝理政之后第一次就大肆封赏宦官,就足以让天下人坚信这是一位无道昏君,哪怕他所封赏的是蔡伦、杨思勖、郑和这样的有为宦官。
可若是拨乱反正,首先封赏的是一位广有善名、军功卓著的贤臣良将,皇帝自然就成了天下人心中的贤明之君。
脸谱化虽然浮于表面,可却最是简单易懂,也最容易为普罗大众所接受。
所以哪怕张奂在这段时间不幸染病亡故,刘宏也会对其进行追封,用千金买马骨的戏码展现自己的贤明。
“大司农不必谦虚,朕既然加元理政,自是应当赏罚分明,不让奸人继续为非作歹,同样的,也不会让功臣良将埋没。”
刚刚所展现的痛心疾首瞬间收敛,刘宏面色和善,好言安抚张奂道:
“朕拟封大司农为槐里侯,食邑千户,不知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张奂镇守边关近二十载,又极少参与朝堂党争,无论是在军中、百姓还是士人之中都是风评极好。
即便有些人因为其隐约参与了诛杀窦武的政变而对其心存芥蒂,可如今窦武彻底倒台,却也无人会自讨没趣出言反对。
就连太傅陈蕃都是罕见开口:“大司农劳苦功高,的确当受此功。”
太常陈球更是带领群臣山呼‘陛下圣明’,彻底让此事尘埃落定。
听着一个个同僚不断向自己恭贺道喜的声音,纵是年过花甲已然两鬓斑白,可张奂还是忍不住有种热泪盈眶的冲动。
二十年苦守边关,无数次濒临险境,最凶险的时候他身边只有不到二百人,却不仅要迎战来犯的鲜卑、羌人,内附的南匈奴也在此时反叛,腹背受敌,当真可谓命悬一线,最终二百兵士十不存一,他也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势。
时至今日,张奂甚至已经记不清目睹过多少次生灵涂炭,经历过多少次生离死别。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厌烦了这样的日子。
所以,哪怕身为大司农却还要领兵作战,哪怕立下大功却没有封侯荫蔽子孙,他也觉得无所谓,并未将其放在心上。
因为他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卸甲归田,是辞官归隐颐养天年,是能够陪伴在家人身边,过上儿孙绕膝的平淡日子。
他曾经以为,功名利禄,不过是过眼云烟,自己毫不在乎。
可直到二十年的风霜雨雪、兵戎刀戈和舍生忘死凝聚、具象为了一枚小小的列侯金印,张奂才发现自己错了。
自己所谓的豁然,实际上不过是对朝局、对前途无数次失落而凝结成的绝望。
以及……自我麻痹。
当努力、拼搏乃至牺牲都失去了意义之后,希望自然也不可能独存于世。
而当曾经可望而不可得之物终于来到自己面前,张奂才记起年轻时的自己究竟是心怀着怎样宏大的期待,流淌着如何激昂的热血,毅然决然踏上去往边关之路。
尤其是当刘宏离开御座,走下台阶,亲手将列侯金印交到自己手中,所说的那句:
“汉室、百姓和朕,都离不开将军。”
更是让张奂再也抑制不住,泪珠自饱经风霜的脸庞一滴滴滚落,行过刀疤,流过箭伤,最终落于地面之上。
“臣,叩谢陛下隆恩!”
眼见老将落泪,刘宏竟也是不免有些伤感,急忙将张奂搀扶起的同时,心中也是明白了缘由,心中不免感慨万千。
赏罚分明,自古无人不推崇,可真正能够做到的,又能有几人?
苦忍塞外酷暑寒冬、九死一生抵御外敌的张奂以及数以万计的汉家男儿,他们的努力、拼搏乃至牺牲从来都不应该被漠视、遗忘。
第25章 朝局清明人心附,贤良阴阳开特科
朝堂之上,群臣目睹如此君臣相和的一幕,无论政见、朋党如何,都难免有些感触。
位列三公九卿的王畅、胡广、杜密、陈球等人无不暗自惊叹于皇帝的御人之道,竟是能让一位上书多次请求辞官归隐的老臣如此感动。
深感今后朝堂上只怕是多了一位对皇帝死心塌地的绝对忠臣。
而对于朝局党争所知未深的寻常官员而言,基本都是不免有些感动。
原本还因为被误会成谄媚暗中投靠皇帝而受到其他官员排挤并为此伤神的王允更是觉得自己的处境似乎也没有这么糟糕,即便失了士人声望,但只要皇帝能够看重自己,依然能够实现胸中理想抱负。
毕竟,他年幼天真之时,耳闻皆是名士推举贤才的佳话,可等他真正到了出仕的年纪、正式进入官场之后,方才发现官场的黑暗之处。
举孝廉、父别居。
举茂才,不知书。
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
这等童谣绝非空穴来风,没有好出身,即便三礼四经翻得再烂,品行再是孝顺廉洁,也根本毫无出头的机会。
不少看似体面的世家大族,所行勾当之龌龊、黑暗,更是令得王允深感耻与其同列为伍。
甚至就连张奂这等出身官宦世家,文武双全,军功更是卓著之人,不站队讨好当权者,也无法得到应有的赏赐。
甚至,这种风气正是源自皇帝本人。
顺帝、桓帝无不重用宦官,行事作风远比这些士人当中的败类更加肆无忌惮,所行党锢本质也不过是打击异己而已,功将不得封,宦者皆列侯。
朝局黑暗,绝非只是虚言修饰。
直到……眼下这位年仅十二岁的皇帝即位亲政,一切似乎都变得不同了,党锢不复,良将得封,朝局似乎当真有了几分好转、清明的迹象。
而在满朝官员之中,唯独一人的目光显得与众不同,非但没有深受感触,眼神甚至都可以用嫉恨、恶毒来形容。
此人正是刚刚由长乐少府调任廷尉的李膺。
原本,由于那份任命的诏书当中直接点明李膺上任廷尉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彻查窦武的罪责,让李膺陷入了一个两难的抉择之中,内心天人交战,久久无法下定决心。
但就在刚刚,他竟然听见刘宏将张奂立功不得封侯的罪责也推到了窦武身上。
作为窦武的绝对心腹,李膺自然清楚的了解,由于张奂多次上书请求告老还乡,毫无拉拢的可能,窦武虽未批复对张奂得胜的封赏,但却也并未下令禁止对张奂封侯,而是将此事当作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交给了尚书台自行决断。
印象当中,此事最终似乎是在中常侍曹节的影响下拍板落定。
也就是说,是曹节不让张奂封侯,而非大将军窦武。
这根本就是在往大将军身上泼脏水,欺负死人不会说话。
至于此事真正的始作俑者曹节,此刻更是身处御座下,表现得人畜无害一般置身事外。
而在短短两天之中经历了如此多事情,李膺早已确认高居御座之上的少年虽然年幼,可却心智成熟甚至远超成人,是一位真正掌握帝王之术的皇帝,绝不可用单纯幼稚的孩童看待。
更别提,过去半年时间当中,此人还表现得和寻常孩童无异,心思深沉的堪称可怕。
李膺不相信曹节这等喜怒形于色的短视之徒能够将此事隐瞒过皇帝,更不愿意相信刘宏对此完全一无所知。
瞬间,原本因为忠义无法两全而犯难,甚至打算以死明志的李膺彻底改变了想法。
他不能死,更不能辞官不做,坐视皇帝和宦党继续往大将军身上泼脏水,污蔑大将军的名声。
而主管司法审判的廷尉,更无疑是揭露真相,打击宦竖阉党,还大将军清白的绝佳官职。
他要用皇帝的小心思,对自己所设计的阳谋,反过来化作一柄利剑,戳破其伪善的面目,将其真正面目昭告天下,印刻青史!
恍惚间,李膺甚至感觉自己已经看到了自己成功将真相昭告天下,皇帝和曹节等人气急败坏的样子。
当真畅快!
念及此,李膺也不再着急,反而是逐渐冷静下来,打算静待一场好戏的上演。
……
以诚挚姿态补上张奂原本应得的封赏,刘宏重新回到了御座之上。
尽管他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列侯金印,但毕竟此举本质上还是为了拉拢人心,封侯所需要的流程自然是不能省,甚至还要大操大办,好让此事传扬更为广远。
简单商议完封侯仪式的具体细节之后,此事也算是尘埃落定。
接下来只需要交给尚书台草拟诏书、太尉太常等人筹划、举行仪式,自己则只需要到时候露个面就行。
当然,除此之外,刘宏还准备一件事要在此次朝堂之上商议。
那就是,再有几个月就要举行今年的察举选官,虽然不可能直接用科举取代,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要无动于衷。
正相反,他今年打算在常设的孝廉、茂才、廉吏、光禄四行这四科之外,另外再开一科,也就是所谓的特科。
而当他将自己的打算说出之后,顿时吸引了满朝官员的注意力。
开特科是常有之事,并且每次开特科就意味着各州各郡以及三公九卿们当年能够提拔安排更多人手,能卖/还人情的同时,也能增加自己在朝堂之中的影响力,自然是乐得如此。
就连原本觉得一日朝会商议决断如此多大事未免有些操之过急,想要劝谏刘宏的太傅陈蕃在听到是此事之后,都是放弃了这个打算。
反倒是主动开口询问:“不知陛下此开特科,是取贤良方正、直言极谏、还是明经、孝悌亦或是力田、勇猛?”
由于历任皇帝面对的情况不同,自然需要选拔不同的人才,因而在每年都选拔的四科常科之外,还有许多只有在特殊情况下开设的特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