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有……便是由于窦武之故,有些羽林郎重伤身死,陛下亲笔选拔了几位宗室子弟,以填补空缺。”
听到这个答复,袁隗感觉自己隐约摸到了事情真相,忙追问道:
“那你可有具体的名单?”
“这我倒是没有,不过记得些大概。”
“快写出来,回宫之后最好能将完整的名单送出来。”
袁赦虽然不明白袁隗为何对此如此激动,不过看在食盒中沉甸甸的金子份上,还是选择乖乖照做。
袁隗接过名单,眼神扫过,原本凝重的神色顿时舒展。
名单很短,仅有三个名字而已,但光凭这三个名字,袁隗眼前就已经浮现出了三人的样貌。
刘虞刘伯安,刘表刘景升,皆是前汉景帝后裔,剩下的刘普刘元达则是光武之后。
除了皆是年龄不及而立的宗室子弟之外,这三人最大的共同点便是皆是帝胄旁支,早已没了承系爵位。
也就是说,此举看似只是按照惯例提拔一些宗室子弟,但实际上却也是在防备,防备那些真正有资格继承皇位的近支宗亲。
再联想到刘宏此前朝会的种种举措,袁隗得出结论。
毫无疑问,自亲自理政以来,这位皇帝所作出的所有举措无一例外都是为了稳固自己的皇位。
确认了这一点,贤良阴阳的含义自然也是不言自明。
待等将袁赦送走,袁隗方才老神在在,缓缓开口道:
“君为纲、臣为纪,纲纪正则万目张。”
“日为阳、月为阴,阴阳和则万物得。”
“所谓贤良阴阳,就是皇帝是打算以贤良为由,遴选通阴阳谶纬之士,为自己宣造天命,以确保皇权稳固。”
“毕竟,古来贤明之君,出生之时皆有异象,如今这位皇帝却只是亭侯出身,自然并无人替其营造。”
听完袁隗头头是道的分析,袁逢也是不由连连颔首,口中喃喃自语:
“这位皇帝果然小觑不得,一举一动背后皆有深意。”
“正是如此!”袁隗确信自己已经完美猜中了刘宏心思,语气也是坚定至极。
“当今天子,看似宽宏大量,实则最为多疑,为了皇权稳固,只怕是会不择手段。”
“我们若是想要仕途平坦,家族兴旺,自当以此着手。”
“造祥瑞、宣天命,不举贤良,而是要举荐精通谶纬之人,帮他彻底坐稳皇位!”
“李膺、陈蕃、杜密等人从今往后也不要再有任何接触,皇帝不会放过他们的!”
第28章 天人感应不复行,网罗人才正此时
蛟龙感生、梦龙袭胸、大日入怀……
南宫兰台,皇宫之中存放典籍之处。
“祥瑞?天命?”
刘宏翻看着密不外泄的帝王起居注,态度却是嗤之以鼻。
不管是如今所兴盛的天人感应,还是谶纬之说,在后世皆是被摒弃、禁绝。
甚至这种变化正是源自自己所处的这个时代。
由于汉末天灾频发以及朝局黑暗民不聊生,使得本应支撑天子权威的天人感应之说反倒成为了牵绊甚至直接质疑天子正统的最大威胁,先后被宗教、野心家所利用,令得四百年汉室江山最终倾覆。
也因此,之后的历朝历代虽然也不乏利用天人感应宣扬自己天命在身之人,但说服力却在不断走下坡路。
到了唐代,李世民杀兄逼父,仍为旷古明君,女子妄加称帝,却无天灾遗祸。
柳宗元重提荀子天人相分之说,认为天人并无关联。
刘禹锡更是主张天人交相胜,认为天虽主导万物运行,但人力亦可胜天。
到了宋代,王安石三不足中更是直接提出天变不足畏,将灾异和天谴彻底不再关联。
至于金刀谶、代汉者当涂高一类的谶纬之说,更是在经历魏晋南北朝乱世后就被认清不过只是操弄人心舆论的诡计手段罢了,之后历朝历代都被官府所严令禁止。
但在如今这个时代,却是将这二者当成了正儿八经的流派学说对待,甚至朝堂之中还专门设置了对应的官员,专门用来研究、记录和传播。
碍于目前的实力,刘宏虽然不好直接裁撤将这些裁撤,但让他去接受或是将其大肆宣扬就更不可能。
借着天人感应当中阴阳的名头增设所谓‘贤良阴阳’特科,刘宏也并不是想网罗这些没用的谶纬人才,而是为了能够名正言顺的将张角这个未来的反贼头子带到自己面前。
虽然只要有大批百姓找不到活路,哪怕没有张角,也依然会有牛角、马角出现,带领百姓揭竿而起。
不过,单单凭借实际上毫无效果的符水就能聚拢多达数十万信徒,并且还能听任差遣,分散调配到天下八州,依然井然有序。
张角此人的能力也是毋庸置疑。
哪怕并非韩信卫霍的良将,至少也有潜力成为萧何那样坐镇后方,调配兵马粮草的名相。
再加上张角也并非生下来就立志当反贼,而是寒窗苦读多年却无缘仕途之后方才被迫转向聚众为患的道路。
不管是出于提前解决一部分隐患,还是拉拢可用之才,刘宏觉得自己都有必要提前见见这位喊出‘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大贤良师。
既有贤良二字,也是推崇天人感应的宗教首领,贤良阴阳无疑是其绝佳的注脚。
当然,按照如今世家的行事作风以及张角的出身而言,哪怕自己直接点名要提拔重用张角,真正的张角也没有机会能站到自己面前。
反倒是一批世家子弟会改名为张角,并且户籍路引等一切手续俱全,任是谁都找寻不出任何问题。
明知如此,却还依旧要将此事通过察举去办,自然不是因为刘宏头铁,而是打算借此看看,会有哪些奸臣迫不及待的主动跳出来。
而自己,也恰好需要一个理由将朝堂清理出些空位来。
以及,在此之前,他还要笼络、组建起一批班底,给他们锻炼展露头角的机会,到时候才能名正言顺的接管空出的官职。
汉室江山传承四百年,帝胄宗亲也早已遍布天下,既有渤海王刘悝这样才被封王的诸侯,也有刘备这样家境衰落的寒门,其中更是有不少可用之才。
当然,刘备如今尚不满十岁,远未到能够出仕的年纪,自然只能暂且记下,今后有机会再作征辟。
而在宗正刘宠所呈上来的适龄宗室子弟名单之中,刘宏很快便确定了人选。
刘虞、刘表,皆是汉末三国时期不可忽视的一方诸侯,野心有限的同时,无论能力、名声皆是过人,自然不能错过。
除了这两人之外,还有两位名声不显之人,名为刘祥、刘普。
之所以将这两人选入羽林郎,倒并非是看重他们本身的能力,而是因为他们都有个好儿子。
刘祥子刘巴,是蜀汉重臣,位居尚书令,为刘备解决北伐所需财政问题,更和诸葛亮等人制定《蜀科》律法,算是青史有名的治国良才。
至于刘普的儿子,则是名为刘晔,是曹操的重要谋士,善于筹谋划策,更精于识人,以致曹操对其有过料事如神的评价。
演义当中,也正是刘晔为曹操献上发石车图纸,化解了袁绍高橹联营的威胁。
原本历史当中,刘晔更是官至曹魏大鸿胪,谥景侯,可谓是位极人臣。
这两人,既是汉室宗亲,又是辅佐治国打仗的良才,刘宏自然不愿错过。
此刻先将其父提拔在身边,也只是为了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必要投资而已。
当然,除了这几位汉室宗亲之外,还有一些外臣也已经被他纳入日程。
比如已经在朝中任职的侍御史王允、河东太守董卓、雁门太守丁原。
再比如,所谓的汉末三杰。
也即皇甫嵩、朱以及卢植三人。
在汉末乱世之中,这三人不仅是讨灭平定黄巾的重要功臣,更是一心忠于汉室,无论是能力还是品行都显得鹤立鸡群。
眼下这三人虽然已经到了及冠出仕的年纪,但由于各种原因,此刻却都还只是布衣之身,未曾入朝为官。
皇甫嵩出身高门,及冠便得举茂才,之后因为父死守孝离官。守孝期满后面对窦武、陈蕃的相继征辟,也没有选择回应。
显然是对于把持朝堂、忽视武将的窦武等人没有什么好感,历史上也是直到汉灵帝亲自以公车征辟,方才再次入朝为官。
而这也正是自己为何要如此礼待张奂的重要原因。
如今万事俱备,只等岁末察举选官时,自己亲自征辟入朝即可得此良将。
朱则是出身富户,及冠后久久未得察举,直到用家产资助同郡官员足足百万钱后,方才得以入仕,如今还只是个县吏而已
同样是等到岁末,以廉吏察举即可得之。
至于历史上三人之中官职最低,但后代却最为出名,被列入五姓七望的卢植,如今的情况反倒是最为特殊的。
第29章 狂徒题字朱雀门,衣冠子弟空食禄
卢植如今就在京城,并且还不需要等到年末察举,随时都能调入朝廷为官。
因为此人正是太常陈球的学生,通达经书学问,才显于世。
不过相较于官场,此人似乎对于治经研究学问的兴趣更大。州郡长官屡次征辟,但都被此人拒绝。
而等朝廷尝试委任为博士,却是立刻接受就任。
博士是太学之中教授经书学问的职位,提拔也并不需要经过征辟察举的流程,只要自己下一道诏书,便能立刻招入为官。
不过,为了能确保此人对于自己的忠心,刘宏却并未立即下令。
他要等,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提拔可信之人的同时,也要借机好好整顿一番被世家高门弄得乌烟瘴气的太学。
而这一天,马上就要到了,因为
“陛下,宫中有贼子题字为窦氏鸣冤,地点正是朱雀门,与您所说分毫不差。”
就在刘宏翻看着一份上书之时,曹节带来了消息,同时将案卷呈上。
自从被封为都乡侯之后,曹节整个人似乎都精神了不少,对刘宏所吩咐的差事更是无比上心。
案卷正是关于朱雀门下题字鸣冤之人的调查和招供。
不出刘宏所料,题字之人正是来自紧挨着南宫的太学之中。
不过,竟然足足有七人,而且还分工明确,有制造动静调虎离山的,也有用身体遮挡禁卫视线,甚至就连笔墨也是分成两人携带,还是有些超出了刘宏的意料。
如此默契的配合,再加上太学生特殊的身份,若非是刘宏对此早有预料派人严密盯守,只怕是根本无法抓到现形,也难怪历史上前后两任司隶校尉因此栽了跟头。
简单翻看过卷宗,并没有发现这其中有值得注意的名字之后,刘宏便失去了兴趣,随手放到了一旁。
“敢问陛下,此事要如何处置?是杀一儆百,还是要彻查?”
太学作为最高学府,地位自然是非同一般,在其中就读不仅可以免除赋税劳役,每个月还有廪食俸钱发放,被视为衣冠子弟,并可着褒衣大带、冠冕垂裳。
甚至于,太学生哪怕没有官职爵位在身,亦可入朝议政。在遇到重大事件时,更会集体诣阙上书。
再加上太学并没有对学生年龄方面的限制,使得不少人更是直接将就读太学当成了一份正当、体面的事业再干。
这就使得太学生的规模一再扩大,从最开始的几百人增长到几千人,如今更是同时有三万多人就读。
其中既有黄发垂髫的开蒙稚童,亦有发须皆白的耄耋老者,绝对堪称是鱼龙混杂。
不过,能够就读太学之人,哪怕并非世家高门,起码也是祖有余荫的落魄寒门,再加上这些太学生素日闲来无事以清议之名朋比党聚,势力更是盘根错节。
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也毫不为过。
所以即便曹节如今身居中常侍,加任大长秋,并封都乡侯,也不敢擅自对太学生动手,而是先要征求皇帝确凿的意见,免得自己事后被沦为了替罪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