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几名宦官听闻此言，本能的想要反驳，可面对山冰的引经据典，又想想那位小皇帝似乎的确未曾显露过人之处，只得沉默。
只是，山冰的冷笑很快就僵在了脸上。
“陛下驾到！”
两位小黄门率先走入门房，朗声传喝。
随后，在数位中常侍的陪同下，皇帝刘宏缓缓步入，似是夜风阴冷的关系，他身着一件深色常服，看上去与寻常富家少爷别无两样。
但不知为何，山冰却觉得眼前这少年虽然是步履从容，一举一动慢条斯理，可却透着一种不怒自威之感，神态也显得异常威严。
‘应当只是我心虚而产生的错觉吧。’
山冰擦了擦额头，领着门房当值的太监们上前行礼，在心中如此安慰自己。
却不想，刘宏却是直接走到了他面前，语气和善，似有拉拢之意。
“你似乎对朝局颇有见底，一个小小的黄门令怕是委屈你了。”
此话一出，山冰顿时明白自己方才的大话的确被人听见，额头顿时冷汗直冒，但却还是梗着脖子道：
“小的愚钝，不明白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过陛下大病初愈，眼下又正值深夜，还请陛下尽快回寝宫休憩，不然误了明日朝政，大将军又要责怪我等了。”
这话看似关心，话里的意思却再是明显不过。
搬出窦武压我？
刘宏对此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而是笑着拍了拍山冰佝偻着身子的肩头：
“好啊，大将军一个，还有你，可都是自古未有的忠臣那。”
“分内之责而已，陛下谬赞。”
眼见刘宏如此，山冰原本悬着的心也落了地，面对皇帝的态度也不复恭敬，佝偻的身子也在不知不觉直了起来。
一介傀儡而已，当真把自己当成天子了？
若是没有被大将军选中，如今只怕还不知在哪个穷乡僻壤窝着呢？
自己如今背靠大将军，即便天子也需给自己几分薄面。
大汉朝敢废天子的外戚远不止一位，当着群臣面毒杀皇帝也不是没有。
天子之位，即便登基，可也未见得稳固！
自觉乘据大势，山冰望向刘宏身后侯览等几位中常侍时，自觉腰板都挺直了不少。
至于一直站在门房外传唤的张让、赵忠两人，更是完全不配再入他眼。
假以时日，他山冰，必将名列中常侍之位。
莫名的，山冰甚至有些抑制不住自己的笑意，笑容倨傲而猖狂。
见他如此，门房中其他值勤的宦官脸色顿时有些难看。身为太监，定位本就是皇帝的家奴，有人当着他们的面对皇帝不敬，就如同扇他们耳光一样难受。
主辱臣死，可不止是玩笑而已。
可窦氏势大，宫内宫外，皆为窦氏一言堂，就连皇帝都是如此，他们更是无可奈何。
唯有一位方才开口过浓眉大眼的高壮太监，此刻却是有些按耐不住，打算起身喝止山冰。
可就在此时，噌啷一声利刃出鞘的声响突兀出现于门房之内。
第5章 夺利剑手刃贼子，令蹇硕值守宫门
所有人惊愕循声望去，发现前一秒还带着和善笑意的皇帝此刻眼神却是冰冷的可怕。
两步踏前，似是打算悄声和山冰吩咐些什么一般，却又不小心一个踉跄，就要往其怀中撞去，旋即却又止住身形，身形后仰。
一前一后，缓进急停之间，身为皇帝的刘宏手中已经多出了一柄闪烁寒光的利剑。
黄门令山冰腰间剑鞘也已是空空如也。
山冰倨傲笑意顿时僵在脸上，可不等他有所反应，刘宏手中三尺利剑就刺破夜空，穿过所有人惊愕的目光，干净利落的直入山冰胸膛心脏要害之处。
动作行云流水，杀机稍显即逝。
噗！
殷红的鲜血沿着利剑喷涌而出，刘宏手腕一转，将平整的伤口扭曲翻转，令山冰彻底断绝生机，方才缓缓将剑拔出。
“额，大将军…不会放过……”
山冰哀嚎沙哑，咽下最后一口气后便再没了声息，唯独眼角还有些许笑容残存。
一把扯下身上另添的深色常服，擦拭干净剑身，随后丢下遮住狰狞的尸首，语气淡漠如常。
“放心，他很快就会下去陪你的。”
死了，黄门令死了，大将军安插在皇宫之中的亲信死了……
还是皇帝亲手所杀，司马门门房值守的一众宦官呆若木鸡，反复确认着眼前景象，一时之间有些难以理解现状。
侯览等几位中常侍同样呆立，他们虽无意与窦氏交恶，可大将军窦武意欲彻底把持朝政，却要割走他们的项上人头。
为此，宫中包括中常侍、长乐五官史共十七位位高权重的宦官放弃以往成见过节，誓要共度难关。
而他们所能想到唯一可行的办法，便是以皇帝之名，调动兵马，诛杀窦武、窦绍及一众大将军幕僚，还政于帝。
如此一来，不仅危机立解，他们也将取代窦氏成为如今天子的拥立功臣。
只是，天子年幼，即便不愿再受窦氏摆布，也未必能够服众，这条路依然是危机四伏。
但以眼下刘宏所展现出的隐忍果决以及狠厉手段而言，只怕从前少不更事的样子根本是在韬光养晦，以避窦氏耳目。
想来也是，自从先帝驾崩之后，窦氏父女向来行事嚣张跋扈，再加上上一位临朝称制的太后也曾有过以废立威胁天子的举动，若真是机敏之人，的确应当蛰伏。
至于刘宏是被其他人教唆，或是有人冒名顶替？
根本就不存在这种可能！
侯览对此有着十足的把握。
从河间迎入皇宫之后，这位天子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可都在宦官的视线之下，并被记录成起居注汇报太后窦妙。
甚至就连昨日害病休养，也安排了可信的小黄门全程看护。
一时间，侯览等几位中常侍望向刘宏的眼神变得更加热切。
能为天子，果非凡人！
被刘宏吩咐把守房门，隔绝其他任何人的张让、赵忠则是彼此交换着复杂的眼神。
论资历、官秩，他们在宫中太监里都算不得什么，可头脑却是机灵，成功抱上曹节大腿不说，对于审时度势、察言观色的本事更是无人出其右。
只要接触一多，所言所行便可句句切入人心，让人深感相见恨晚，当场便引为知己，恨不得纳头便要结拜。
不然光凭投其所好一点，如何能让一位实权皇帝以‘让父’‘忠母’相称。
而此刻，即便是张让、赵忠也有些看不透这位少年天子。
但至少能够确认的是。
这宫里的天，要变了。
四百年汉室，外戚、权臣、皇后、太后、太皇太后……干政之人难以胜数，凡是有所作为的皇帝也几乎都有过斗倒掌权者的经历，才得以顺利掌权。
先帝（桓帝）27岁诛杀外戚梁冀，武帝22岁终于等到太皇太后去世……
就连最年轻的和帝也不过是14岁收捕剿除外戚窦宪，而后开创了永元之隆，被称冠斯往代。
而当今的皇帝，不过十二岁而已。
光凭这点，皇宫之中即将发生的事端都必然会在史书当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为后人所津津乐道。
心中感慨万千，但张让、赵忠更多的是庆幸，庆幸自己有机会站在刘宏这边，而非如山冰这般自寻死路。
就在张让、赵忠为皇帝效忠的决心前所未有的坚定之时，却又听到沉寂的屋中传来声响。
刘宏擦干净了利剑，看向当值宦官当中一名浓眉大眼、身型高大之人。
他刚才看得清楚，这些当值的小太监当中也唯有此人还算得上是有些忠心可言，可堪一用。
“你叫什么？”
“回，回陛下，小人名为蹇硕，延熹二年进宫，家在河南荥阳，现现任黄门冗从。”
不知是由于屋中的血腥气还是被皇帝亲自问话的缘故，蹇硕显得异常紧张，哆哆嗦嗦将家底透了个干净。
黄门冗从，有官无秩，顶多能多领一份当值的补贴而已，地位虽然比最低级的杂役宦官高，但却也无疑是最低等的宦人了。
进宫九年，依然只是个低等太监，显然并非是擅于钻营关系之人，再加上这位在历史上也有些名气，是西园八校尉之首，更是汉灵帝的托孤之臣。
再加上汉灵帝驾崩后的所作所为，的确算得上是可靠。
更关键的是，此人并非曹节、张让一派，又是宦官身份，和士族天然不睦，无权无势，孤身无依，反倒适合重用。
委以重任，不仅忠心无二，日后反过来还能平衡遏制张让等人，免得养虎为患。
“这司马门下，也唯有你还算得上是忠臣二字，朕打算任命你为黄门令，镇守司马门，戍卫禁中安定，你可愿担此任？”
蹇硕猛的睁大双眼，看着刘宏，一脸的不可置信，随后扑身跪服。
官职跃升！
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多谢陛下隆恩！”
“好，那朕便赐你尚方剑，今夜无诏令而入宫者，皆可斩之，特赦无咎！”
从刘宏手中接过才擦拭过的利剑，即便蹇硕再迟钝也明白了今夜皇宫必将有大事发生。
天子，也将亲自理政。
捧剑长拜，蹇硕眼神决绝：
“臣，必效死力！”
第6章 女尚书审时度势，忠君者终为恶龙
皇宫，尚书台。
“陛下，女尚书赵娆已经带到，遵照您的吩咐，没有惊动其他任何人。”
听到曹节所言，刘宏放下手中刚刚拟好的诏令，对着一旁候命的张让点了点头，随手递了出去。
张让已经换上了一套适合夜行的装扮，接过诏令，当即便朝着宫门急行而去。
没有贪恋加盖印章的令玺，刘宏将令玺随手放下。
天子六玺，两枚负责常态事务的令玺常驻尚书台，方便管理日常政务。
真正代表天子权威，有特赦之权的两枚天子信玺如今却在长乐宫，也就是那位窦太后手中。
最重要的是，那枚秦始皇用和氏璧雕刻的传国玉玺如今也在长乐宫中。
有皇帝以来，这枚传国玉玺几乎就等同于天命本身，贼子得之便敢妄图称帝，以致无数狼子野心之人争抢，最终不见踪迹。
不管是出于现实需要还是个人意愿，刘宏都不想让自己的传国玉玺和天子信玺再多逗留长乐宫哪怕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