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别提,太后窦妙是大将军窦武的女儿,更是他嚣张跋扈的最大依仗。
正所谓擒贼擒王,讨恶诛首,无论如何窦妙都留不得。
只是,长乐宫虽在皇宫之中,但却有一套独立的官僚系统,宫中设有卫尉、少府与太仆,被称为太后三卿,级别等同九卿。
就连当值禁卫都与其他皇宫有所不同,长乐卫尉更是历来都与卫尉分庭抗礼。
而在窦氏当权的情况下,长乐卫尉职权更是远高于卫尉,有调动宫中禁卫之权。
想依靠宫中禁卫打入长乐宫,根本就不现实。
也因此,只得智取,最好能想办法从内部攻破。
而深受太后窦妙信任的女尚书赵娆,无疑就是最佳人选。
伴随着几声清脆的脚步声,一名身着衣盛装的妇人莲步款款步入尚书台阁之中。
纵是衣装宽袖叠层,却也难掩其身段丰饶、风姿绰约。
“乳母,好久不见,朕甚是想念。”
没错,赵娆乃是原本身为解渎亭侯的刘宏被选中为新帝以后,唯一从河间跟随入京之人,也因此而被太后窦妙看重,留在身边。
既是防止赵娆影响、操纵年幼的小皇帝,也是为了自己能够更好的了解、掌控刘宏。
而从赵娆短短几个月便被擢升为宫中女尚书这点来看,她显然很会审时度势。
按照曹节等人此前所说,上一次二人相见,已是几个月之前。
面对刘宏的寒暄,赵娆神情却显得有些怪异。
被人突然从床榻之上唤醒,又被不断催促带到尚书台中,一路上都是满头雾水。
见到刘宏之后,她更是本能的就要转身离去。
只是,曹节、王甫、侯览等中常侍却已经将退路彻底封死,面色阴冷,显然毫无回旋余地。
赵娆脸色顿时一白,猜到了将有大事发生。
“乳母对朕有哺育之恩,朕也不曾忘记这份恩情,可乳母为何对朕如此生分,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要走?”
而即便看到赵娆如此举动,刘宏依旧神色如常,端坐高位,看上去与人畜无害的总角稚童无异,可在殿内回荡的声音却让赵娆感觉不寒而栗。
“还是说,赵尚书忙于研习经学,对君臣之分也有了独到的理解,不知可否讲与朕听听?”
“陛下恕罪!”
称呼自乳母变为官称,赵娆自然清楚其中的未言之意,急忙躬身揖礼,解释道:
“小女不过官婢出身,幸得孝仁皇看重,方才免受欺辱,已然是感恩戴德,自觉今生无以为报,又怎敢以陛下乳母自居。”
孝仁皇便是刘宏生父上任解渎亭侯刘苌,在刘宏登基之后才被追封。
提到刘苌打感情牌,又是急切表忠心,赵娆自觉自己的应对已经是情急之下所能做到的最好。
可刘宏却依旧是那般人畜无害的样子,似乎对她这番表态没有任何意动。
对于刘宏而言,他想得很清楚。既然决定要夺权,那自己与窦氏父女之间便已是不死不休,赵娆这番不涉及任何实质的表态根本就如同放屁,自然不会理会她这一套。
摆了摆手,一旁的赵忠便躬身退下,随后便从偏殿当中拖出一个手足皆被绑缚的人。
尚书令尹勋。
赵娆眸光顿时一滞,尽管她直接听命于太后,但尹勋却是她名义上的上司主官,平日政令传来送往免不了要接触,自然对此人相当熟悉。
“乳母可识得此人?”
刘宏依旧端坐高位,口吻就像是在寻常不过的和家人唠家常,又像是在回忆一般。
“此人名为尹勋,族中世代为官,两世三公,可谓钟鸣鼎食之家,世代簪缨之族。
尹勋自己亦是天下名士,被尊为八顾之一,更是受封宜阳乡侯,任尚书令,可谓是位极人臣。
可谁又还记得,尹勋能有今日地位,凭借的是当年与单超、具瑗等中常侍合谋诛杀外戚梁冀,还政于先帝的功劳。
如此忠贞之士,却不想仅仅十一年而已,反倒沦为外戚帮凶,打算彻底架空朕,彻底把持朝政。
乳母身为尚书,对汉律了解想来高过朕,不妨讲讲,朕该如何处置此獠?”
刘宏语气平淡,但话里的意思却是再清楚不过。
投名状!
看着不断挣扎的尹勋,赵娆明白事态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程度,刘宏也没有给她骑墙观望的打算。
她甚至都没有选择的权力。
唯有用行动表现忠诚这一条路。
一如十一年前尹勋所作所为一般。
想到这里,赵娆不再犹豫不定,语气坚决开口:“尹勋身为朝臣,有如此悖逆之举,自当论斩!”
“朕要看到你的诚意。”伴随刘宏的话音落下,便有一个小黄门端着纸笔走到赵娆身前。
纸有两份,一份已经写满了字,内容机锋直指窦氏无道,与其说是诏令,不如说是讨贼檄文更合适。
赵娆明白,这是要让自己誊抄一份。
果不其然,待她落笔之后,原本那份便被直接丢入了一旁的博山炉当中,于升腾的火焰之中化为了灰烬乌有。
第7章 施妙计调虎离山,长乐宫妇人称朕
“奉太后懿旨,大将军所谋事泄,曹节、王甫等人狗急跳墙,打算矫诏调动兵马进入皇宫,意图对太后不利,此刻正在率众围攻台阁,尚书令正在苦苦支撑,故命卫尉即刻发兵驰援,切莫误了时机。”
长乐宫中,面对整日在太后身边听命的亲信赵娆所言,长乐卫尉许谦对此没有丝毫怀疑,当即便将长乐宫门禁交付赵娆看护,自己则带领着数百长乐宫禁卫直奔尚书台而去。
“贼人狡诈,赵尚书千万把守好宫门,勿使贼人闯入。”
临行前,这位长乐卫尉更是不忘小心叮嘱一句,不过语气却也仅仅只是随口带出而已,并未太过在意。
作为太后居所,长乐宫可谓宫锁深深、殿宇错综复杂,长宽更是各及数里,俨然一座小型城市一般。
即便许谦调走了数百禁卫,长乐宫依旧算得上是守卫森严,光就厚七丈有余的高大城墙,就宛如天谴一般,除非调动攻城器械不然根本不可能攻破。
只是,他率领着兵马前脚才行出长乐宫片刻,刘宏便带着一众中常侍大摇大摆步入长乐宫门。
有内应相助,调虎离山可谓易如反掌。
一入宫门,可以说长乐宫的防卫便已破了大半。
而在刘宏命令下,曹节更是已经将宫中所有调动的人手全部聚集了起来,剑卓戈士、都侯夜士、厩马刍以及可信的杂役宦人,共有千人。
待众人簇拥着刘宏进入长乐宫后,刘宏第一时间便命人将宫门彻底紧锁,并派被窦武视为眼中钉的王甫亲自把守。
随后,刘宏当着众人的面,将赵娆召到了身前。
“尚书赵娆,今夜除贼,你立下大功,朕特封你为平氏君,汤沐邑六百户,世袭罔替。”
按照汉律,除非是家中男子皆因公事死,不然女子是不得承爵的。
但皇室之中皇后、公主及皇太子等人虽无爵位,却也地位尊崇,因而有了汤沐邑之说,实际与封侯食邑无异。
也就是说,今后赵娆将可以享受六百户所纳赋税,并且可以世袭,地位等同列侯。
此刻大敌未除,刘宏之所以如此着急封赏,并非是念及赵娆身为乳母的恩情,更不是因为赵娆的贡献无可替代。
而是……为了安抚人心。
曹节、王甫等中常侍是为了苟活,不得不向自己靠拢,张让、赵忠这样的人精是趋炎附势,为了日后的荣华富贵选择摇尾乞怜。
但今夜被他聚拢于此的其他人,可能到现在为止都还搞不清局势,真遇到什么威胁便会立刻作鸟兽散。
所以,刘宏必然要让这些被动卷入此事的绝大多数普通人见到甜头,明白为皇帝效劳可以飞黄腾达、能够荫蔽子孙,更能够兴盛香火。
唯有如此,这些人才会愿意为自己效命,才会真正肯拼上性命。
所谓恩威并施,光靠威是远远不够的。
此举的效果也是异常显著,刘宏话音才落,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同时粗重了几分,闷声如雷。
哪怕是一众杂役太监也不例外,甚至流露出的眼神更为热切。
他们虽是不能人道,可顺帝之后便允许宦官收养过继以延续香火,当年助顺帝夺权所封的十九侯(皆为宦官)当中,更是有不少传袭至今,香火鼎盛。
也因此,论建功立业之心,世间反倒鲜有能与宦官并列者。
眼见如此,刘宏更是选择趁热打铁。
“窦氏无道,已令人神共愤,今日日食便是最好的例证,朕为天子,怎能继续坐视奸人当道。”
做出痛心疾首之态,刘宏握拳振臂:
“今夜,随朕剿除奸人,尔等皆为功臣!”
“伐无道,诛窦氏!”
“伐无道,诛窦氏!”
伴随着山呼海啸一般的音浪,刘宏率众长驱直入,直奔窦氏寝宫而去。
……
长乐宫,长信殿。
一片嘈杂声中,太后窦妙自睡梦之中惊醒,但第一眼却是注意到床榻旁扇风的宫女却是呆立一旁,脸上顿时浮现不满之色。
而后,她方才后知后觉注意到殿门外的动静,皱眉道:
“发生什么事了,殿外为何如此喧嚷?”
一旁的宫女太监却是个个目光闪躲、畏缩不语。
“尔等这般是何模样,难不成是鲜卑贼寇打入皇宫了不成?”
只是,下一刻,窦妙便亲耳听到了殿门所呼喊的话语‘伐无道,诛窦氏!’亦是愣在了原地。
想起自己已经贵为皇太后,而非后位不稳的妃子,她又顿时硬气了起来。
“荒唐!”
怒斥一声,窦妙令人为自己整理好衣装,起身朝着殿门走去。
“朕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个乱臣贼子敢犯上作乱!”
正式临朝称制之后,群臣皆以皇太后陛下相称,窦妙也已经习惯了用‘朕’自称。
而等她走出殿门,发现殿门竟有成百上千的‘乱臣贼子’,为首之人此刻更是已经打上殿前宫阶,距离殿门仅剩几步之遥。
贼子势大,竟是远超她的想象,当即便吓得她连连倒退数步,所幸跟过来的宫女忙将她搀扶住。
但在看清为首之人不过是少不更事的小皇帝以及侯览、朱等几位中常侍之后,窦妙却又觉得事态似乎并不严重。
至少,尚在自己所能掌控的范围之中。
毕竟,她可是皇太后陛下!
无论是小皇帝还是这些太监,平日里哪个不是对她卑躬屈膝。
即便受了些委屈,但只要自己好言安抚两句,一定能够让这些家伙迷途知返,跪拜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
至于是否要给这些家伙还一个公道,窦妙不觉得自己会有这个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