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因此,张让虽是在劝说皇帝不要以身犯险无果之后就被屏退到了一众羽林骑之中,在这场太学动乱之中着实没什么存在感,可袁隗却还是清楚的记得此人。
仔细将台上台下的人群近乎全都确认一遍之后,袁隗也更加确定自己的判断。
对于新任太学祭酒的任命,皇帝必然早有准备。
张让的突然消失,势必也正是奉皇帝诏令。
看着远处杜密、荀羿、陈球等人一个个将身旁亲信派出,前去作势、上谏等来争抢太学祭酒之位的举动,袁隗暗自摇了摇头,反倒示意让袁逢和麾下从事等人勿要轻举妄动。
袁逢等人虽是不解,可碍于与天子同居辟雍高台,再加上袁隗的威信,虽然对太学祭酒之位有些不舍,但也都是依从照做。
不多时,围观的人群之中便多了不少衣冠整洁之人,其中大都是官职不高但却学问过人的名儒,显然皆是冲着太学祭酒之位而来。
杜密、荀羿等人眼看袁隗等人毫无动作,还以为是由于困居高台的缘故,反倒是隐隐显出了几分幸灾乐祸的味道。
虽然光从今日太学一案来看,袁隗所代表的汝南袁氏的确才是损失最大的一方,不仅折损了士族名望,定罪的成果也很有可能被全盘推翻,今后表功论策时可能会成为政绩上的污点,影响到擢升三公的希望。
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袁隗自然早已将一切利害关系全都分辨清楚,也为将要遭受的损失做好了心理准备,此刻反倒觉得如释重负,颇为轻松。
至于杜密等人此刻在努力争取的太学祭酒之位,袁隗更是笃定这不过只是徒劳无功、枉费精力罢了。
虽然以杜密、荀羿这些官场老油条的作风,并不会冒着触怒皇帝的风险贸然行事,而会尽可能找寻合适的时机。
就算皇帝最终真钦点了新一任的太学祭酒,他们也只会满脸堆笑称贺,并不会因此而遭受什么实质性的损失。
不过,虽然高门望族由于家传经学的缘故,能够吸引、招揽到许多贤才名儒追随依附。
可问题是,没有人是天生要给别人当门客、爪牙的。
世间高门望族众多,真正有名望、能力者也不会仅限于一家一姓能够追随。
若是主家式微,或是多有失信之举,自然也免不了失却人心,门生故吏以及依附的贤才名儒尽皆另投他处。
昔年梁冀如此,不久之前的窦武亦是如此,如日中天时门客故交可谓遍布京城,宴饮履月不绝,可当落幕之时,人人都争先恐后划清界线。
当然,相比起倒台失权,一次单纯的误判自然是算不得什么,被杜密、荀羿等人召集而来的名儒们也不会因此而选择背投他处。
可若是这样的情况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情况可就另当别论了。
而从杜密这些人丝毫未曾觉察的反应来看,只怕短时间内是无法改正观念,在当今这位皇帝面前摆正自己的位置。
类似的误判,怕是绝不止这一次。
如此想着,袁隗竟是莫名觉得自己似乎该感谢皇帝为自己和兄长袁逢设下圈套。
虽然的确折损了些名望,可也更早的认清这位陛下的真面目,真正认清了如今的局势,反倒便于长远布局。
是非祸福,犹未可知。
第54章 十年未见蔡伯喈,半年之期如隔世
越发拥挤的太学门外,越来越多的名儒不断汇聚而来,出于体面,哪怕明知其他人是自己的竞争对手,却都还是互相恭敬行礼寒暄。
而随着有一个身着儒袍,头戴进贤冠的不惑名儒到来,却是在围观人群之中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那是……蔡邕蔡伯喈!”
“可是,他不是因为得罪了宦官,隐姓埋名逃亡江东避难去了。已经有快十年未曾返京,为何今日会出现在此处?”
有人认出了此人的身份,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强烈的危机感。
蔡邕出身官宦世家,自幼便以博学多闻著称,更曾为了照顾卧病的母亲连续两个多月未曾好好休息过,因而名显州郡,得以察举入仕。
而在踏入官场之后,蔡邕便以精通音律、博通经史和文采过人而著称,算是难得的博学之才。
只是相较于精通多种才华的思维灵巧,蔡邕为人上却是相当耿直,并不懂得变通,常有较真之举。
因而在仕途大好之时得罪了帮助桓帝掌权的中常侍徐璜等人,最终在友人劝说下弃官而逃,虽是隐姓埋名,可依据从江左传出的一些典故事迹,不少人还是猜出了正是蔡邕所为。
以蔡邕的才学和名望,即便是在十年前未曾弃官之时,也足以担任太学祭酒之职。
如今与他结有仇怨的中常侍徐璜等人已然亡故,只要天子不再追求蔡邕弃官而逃的罪责,蔡邕反倒会因为不畏强权、不与宦官同流合污的举动而声望倍增,拿下太学祭酒更是轻而易举。
可问题是,皇帝当真不会追究才行。
这些小有名气的名儒完全未曾想到会突然杀出一个快十年不问政事的强劲对手,一时都是不免有些心慌。
虽然彼此年龄可能相差无几,但却总有一种面对前辈名士的仰视之感。
由于心中实在欠缺底气,这些原本还在彼此戒备的名士竟是重新团结了起来,彼此分享情报消息,想以此来确认蔡邕究竟是受谁相邀入京。
只是,彼此互通情报之后,这些名儒却还是一头雾水。
有人突然想到了也是破例入京的大儒陈,觉得这二人的情况如此相似,只怕背后皆是受同一人相邀。
而这一猜测,也得到了一众名儒的认同。
“能够同时请动陈和蔡邕,必是显赫望族,我看三世三公的汝南袁氏可能性最大。”
“汝南袁氏力推主导了太学一案,又怎会邀请陈来反对自己。要我说还得是是颍川荀氏,荀氏八龙名声赫赫,又与陈同为颍川望族,想来应有此人脉。”
“颍川杜氏亦是不遑多让,也未尝没有可能。”
而就当众人七嘴八舌讨论着蔡邕依附于哪个世家望族之时,却突然看到蔡邕竟是穿行过拥挤的人群,直接迈步朝着由羽林骑把守的太学之中走去。
瞬间,本就被不少人关注的蔡邕更是彻底成为太学外围观人群的绝对焦点。
“他竟然直接进去了!”
有人忍不住惊呼出声,语气满是艳羡之意。
蔡邕虽然为人耿直了些,却也绝非愚傻之辈,若没有人为其疏通关系,又怎会冒着触怒天子的风险擅自闯入太学。
这也让聚集于此的一众名儒更为好奇蔡邕背后究竟是谁,竟然有如此能量。
甚至于,其中不少人更是觉得要借此真正触碰到当今朝堂的本质,得以窥见究竟是谁在真正主导皇权。
毕竟,当今天子虽是气宇不凡,可却也太过稚嫩,即便斗倒了外戚窦武,势必也要借他人之手才能解决繁杂的政务,自然免不了会受其影响,乃至于摆布。
只是,令所有人都未曾想到的是。
蔡邕不仅一路畅通无阻的走入太学之中,随后更是直接登上辟雍高台,径直来到了皇帝身后,随后恭敬下拜行礼:
“臣参见陛下。”
刘宏闻言,轻轻摆手示意起身,随后开口道:
“蔡议郎你可算是来了,如今太学之中懈怠成风,礼法不传,祭酒之位又是空悬,正是需要贤才效力之际。”
“朕打算让你暂任,不知可愿担此重任?”
不知是过去十年隐姓埋名的生活磨练了心性,还是蔡邕对此事早有预料,此刻听到皇帝亲自任命之后却并没有显露出任何意外之感。
反倒是神情平静,语气坚定道: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此话一出,太学内外顿时鸦雀无声。
太学外,众多得讯专程赶来的名儒虽然在见到蔡邕的时候起心中就已经有了预期,可真当蔡邕接任太学祭酒之时,却还是不由有些失落。
尤其是蔡邕进入太学之后甚至都没有任何介绍,天子就自行道出了其名讳,随后更是直接下达任命。
显然,新任太学祭酒人选早已定下。
也就是说,他们这些人全都是白忙活一趟。
不可避免的,许多名儒心中产生了几分怨恨的情绪
虽然眼下看起来,蔡邕的任命是由皇帝亲自决定的,可学成文武艺,终归是要货于帝王家的。
能够被人尊为名儒,自然绝非愚笨之辈,对这种朝堂仕途的基本规则还是了解的,也就不会因此而对天子不满,反而是期待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如蔡邕一般,被天子看重,于万众瞩目下被征辟授官。
当然,他们也不会恨在自己身上。
理所当然的,传递错误讯息,害他们白忙活一趟的依附主家自然就成了元凶。
虽然远未到要和主家翻脸、断交的程度,可至少一颗质疑主家无能的猜疑种子已然种下。
与此同时,辟雍台上台下,也已是暗流涌动,无数眼神交错,皆是对蔡邕的出现完全未曾预料。
尤其是,天子对于蔡邕的称呼
蔡议郎!
十年前,蔡邕弃官而逃,一直未曾以原本名姓处世,与他交恶的中常侍徐璜更是免除了其官职、爵位。
也就是说,如今的蔡邕理应只是布衣黔首才对,何来议郎之称?
更关键的是,就连蔡邕面对天子时的自称,也是‘臣’而非草民。
毫无疑问,早在今日之前,蔡邕便已入京面圣,并且被复用任为议郎。
如此结果,不光是后知后觉自己错判了局势的杜密、荀羿等人感到震惊,甚至就连猜中了皇帝对此早有准备的袁隗都颇为意外。
他虽然知晓这几日有人被皇帝钦点征辟入京,但却以为只有补员羽林郎的刘虞、刘表等人。
甚至还专程调查了这几人的家世背景、名望经历,发现可谓是天南海北、天差地别,根本无法推断出皇帝的用意。
由于当时精力都放在了太学一案上,袁隗也只当是皇帝一时兴起所落闲笔,除了提拔些可信之人外并无深意。
可直到目睹蔡邕就这样近乎凭空出现在自己眼前,袁隗才发现自己竟又错了。
刘虞、刘表这四人根本就是障眼的幌子而已。
皇帝大张旗鼓钦点他们的目的,是为了遮掩蔡邕这位真正要征辟重用之人!
又一次后知后觉自己落了下风,袁隗顿觉嘴角有些苦涩,无奈的长叹一口气。
而从皇帝亲政的短短十几日来,这样哀怨苦涩的叹气他似乎已经养成习惯。
回首年初,在夏门亭外见到那个年幼到仿佛不谙世事的解渎亭侯,袁隗一时竟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正感慨间,袁隗望向万众瞩目下的那位天子,却发现其脸上依旧挂着和当初一般无二的和善笑颜。
莫名的,袁隗突然感觉到了几分寒意,哪怕如今正是烈日当头。
被刘虞、刘表四人所遮掩的,当真就只有蔡邕一人吗?
第55章 乱局落幕入己未,千古扬名蔡中郎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时至己未(六月)。
众所瞩目之下,有关太学一案终于落下帷幕。
原本的祭酒马日因为疏于管理,而被贬官两级,改任太常掾。
过往十年未曾入仕的名士蔡邕则从议郎平调为新一任的太学祭酒。
虽然不知蔡邕何时成了议郎,但蛰伏十载,再入朝堂就直接步入万众瞩目的风暴之中,更是担任了士人心目当中地位超然的太学祭酒。
蔡邕的这段经历当真不可谓不传奇,也让他成为了过去几日备受瞩目的风云人物。
连带着,甚至就连原本阵仗汹汹的颍川李氏(李膺)和汝南袁氏之间的骂战都是被遮掩住了。
两方当事人都鲜少提及,仿佛只是一场昨日幻梦。
对于这样的情形,年长的雒阳士人自然也早已是见怪不怪。
口头论战而已,又不是雕碑刻简、金石著言,如何能够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