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一些未曾及冠,或是从外郡边地前往雒阳求学的年轻士子,对于这种仿佛玩闹一般的行径颇为不喜。
但资历不深的他们人微言轻,自然掀不起任何风浪。
不过,在这样舆论场惯行的潜规则下,却也不知何时流传起了有关皇帝的几件小事,并且两相比较竟是显得格格不入。
如实记录剪除大将军窦武的政变,改调三公九卿任职,免除受株连的太学生罪责以及任命名士蔡邕担任新任太学祭酒。
从这几件事来看,当今天子虽是年幼,可行事作风却似乎是光明磊落,并且颇有些雷厉风行的味道。
这让许多年轻士子顿时对于这位未曾谋面的陛下平添了不少好感,心中也更加期待能得天子青睐。
只是不知为何,有关皇帝言行的传闻一直只在小范围内传播,并且越是边远士人的团体之中,流传的就越广。
当然,真正能够影响舆论场的却还是那些年长资深的士人,他们也更为关注更切实的局势变化,而非单纯为了分出谁善谁恶。
待蔡邕的风头一过,舆论场中的焦点就只剩下太学之案的前因后果。
起因自然是相当明了,聂珍目无法纪,行事倨狂,宫门题字,罪不容赦。
尤其是在他的行为险些牵连了数百名太学生之后,哪怕有念旧情为其叫冤之人,也不敢于大庭广众下显露心思。
连带着,原本在士人当中口碑不错的大将军窦武也受到了牵连,鲜少有人再提窦武兴兵入宫是为自保而非作乱。
然后是负责察办此事的汝南袁氏,行事全无半点高门望族的气度。
先是大兴株连,然后更是对名满天下的大儒陈不敬,更是在士人之中惹了众怒,从原本拜会不绝变成了门庭冷落不说,朝堂之中也时有言官御使中伤言恶。
不过好在,单就结果而言,这场看似波及甚广的太学之案最终在当朝天子的力挽狂澜下,得以无风无浪,安稳落幕。
接任的蔡邕无论是名望还是才能,担任太学祭酒皆是绰绰有余,因而也无人对此表示质疑。
虽然在京世家士人多与名满关西的大将军窦武有所牵连,心中会念及旧恩。
可在经历太学一场风波之后,却也对当今天子的印象改观了许多。
至少证明了此人并非嗜杀之辈,而只是单纯对窦武一脉斩草除根而已。
而这,也正是刘宏所想要的结果。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看似没有影响大局,可实际上却是对朝堂内外的又一次洗牌。
只不过,相较政变前后的物理洗牌,此次太学却是偏重于思想之上。
听完了有关雒阳士人舆论方面的密报,刘宏伸了个懒腰,转而开始确认朝堂之中具体的变化。
对于聂珍等在朱雀门下题字的狂徒,已然尽皆腰斩弃市,并且即便是李膺、陈蕃、杜密这些窦武旧友也未再表达抗议。
无论是谁,性情总是折中的。
单纯判处聂珍七人腰斩,势必会招致李膺等人的强烈抗议。
可当自己认真显露出打算大兴株连的意图之后,单纯腰斩被抓到现形的犯人就似乎变得仁慈了起来。
而随着聂珍等七位门生死亡,窦武余党这个隐患也被进一步清理。
并且随着太学生们得寸进尺的行径,太学之中的乱象也被暴露,既让自己合理合法的更换了祭酒人选,也为接下来的改革增添了合理性。
至于新任祭酒的人选,自然也是自己早早就已经定下的。
甚至,颇为凑巧的是,蔡邕得诏入京,还是和刘虞、刘表等人同一天。
再加上另外一位,自己钦点的几人竟都是在同一天入京,属实有些机缘凑巧了。
不过,这反倒让自己省去了不少麻烦。
毕竟为了防止消息提前走漏,当最先抵达的蔡邕行到河南尹时,刘宏便下令彻底封锁消息。
甚至就连皇宫中的宫女、太监,刘宏都是异常防备,告病、见亲一切不批,就连每天必要的出宫采办,也都是派遣可信的张让等人前去。
毕竟,虽然中常侍之中仅有袁赦一人出自高门望族,可像是山冰这样暗中投靠世家朝臣的却是难以胜数。
这皇宫看似防卫森严,可若是不加防备,和市井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当然,若是如此戒严维持的太久,难免令人生厌。
不过仅仅相隔了三日,太学一案就落下帷幕,皇宫当中一切事务也尽可以恢复原状。
即便袁赦等人将消息送出,可事关太学早已成为定数,于事无补。
而之所以行事要如此小心谨慎,自然是因为足足数万太学生,每个人背后最次也是一县豪强,令太学事关重大。
哪怕要得罪,起码也得隔一层手套去做,不能让自己背负恶名。
而且最好是忠心耿耿,名望才气具备之人。
这样只要再制造出理所应当的理由,再对积弊多年的太学动刀,高门望族不好明面反对,寒门士子只会觉得是拨乱反正,拍手称快。
而多年不仕的蔡邕无疑就是绝佳的人选。
作为名垂青史的名士,蔡邕此人身上有三点最是为人称道。
其一自然就是此人卓绝的才学。
经学、史学、辞赋、碑刻、音律、书法、绘画……绝对堪称是博通大才。
也正因此,关于蔡邕流传有众多典故:熹平石经、焦尾琴、柯亭笛、琴辨杀心。
以至早在唐朝时期,就已经有人专门以伪造蔡邕文墨营生。
其二则是蔡邕之女,蔡琰。
也就是俗称的蔡文姬,同样博学多才,同样文采斐然,因而成了千古才女的代表。
其三便是蔡邕本人过于耿直的性格。
与窦武类似,历史上的董卓在刚刚掌控朝堂之时,为了安抚、拉拢士人,不仅为被党锢的名士平反,更是启用、擢升了许多在野名士。
王允的司徒之位就是这样所得,颍川荀氏八龙之中的六龙荀爽,也是受董卓征辟才得以入朝为官,并被接连升迁,短短旬日之间便从原本布衣之身位列三公之位。
当时因为再次得罪宦官而被流放的蔡邕亦在董卓复用名单之列。
换而言之,董卓掌权之后,对许多朝臣皆有知遇之恩,可唯有蔡邕真正感念于心。
当董卓身死,肥胖的身子被点天灯燃了三天三夜之后,唯有蔡邕一人选择去为其收敛尸首。
也因此而得罪了彼时居功自傲的王允,并被其所杀,成了天下少有为董卓殉葬之人。
第56章 太学改制三舍法,轻徭薄赋止虚言
相比起受袁术奇耻大辱却还要苟且偷生的马日,刘宏自然是更看重无论才学还是气节皆远在其之上的蔡邕。
此人在历史上的官职虽不算高,但一颗建功立业之心相比公卿名臣却是丝毫不遑多让,对久未出仕后的知遇之恩更是无比看重。
所以早在完成政变,开始思考接下来要如何于朝堂之中布局之时,刘宏便已经想到了此人。
哪怕耽误了时间,赶不上太学祭酒一职,也会安排其他官职重用此人。
而如今回看有关太学一案,显然最大的输家乃是汝南袁氏,尤其是担任司隶校尉的袁逢。
但鉴于历史上汝南袁氏所行不轨‘前科’,如此设计实际上已经是刘宏考虑到当前形势而破格开恩的安排。
是给了袁隗、袁逢一个机会,一个用声望换仕途前景、家族安危的机会。
在刘宏最初的设想中,选择的决定权是在袁隗、袁逢二人手中,他也早已物色好了备选。
不过以袁隗的聪明才智,多半能够做出真正理智的决定。
也正因此,刘宏才会将他那位对其言听计从的弟弟袁逢提拔为三独坐之一的司隶校尉。
但袁绍的冲动之举却成了刘宏所设之局的变数,让刘宏彻底占据了对袁隗、袁逢的主动权。
而结果也是不出所料,虽然袁绍是庶出,更被过继到了他人名下,可袁逢却依旧对其相当宠爱,无法割舍,连带着汝南袁氏一起主动入局。
就当刘宏思索翻盘之际,一肩高一肩低的张让却是快步跑了过来,手中更是拿着一卷竹简,似乎是有重要的上书需要通禀。
某种程度上,张让也算是为了自己的计划受伤,再加上过去这段时间的表现也还算是忠心,刘宏自然也要相应表达些示好之意。
也因此,如今的张让爵位又添了一级,更是兼任了中黄门,按照以往太监的晋升惯例,距离顶点的中常侍也只差一步之遥。
刺杀自己的凶手虽然依旧逍遥法外,可张让却也觉得干劲满满,平日在尚书台传来送往之际,更是分外留心。
虽然被打断了思绪,不过眼见是张让到来,刘宏并未表现不喜,而是颇为亲切的招手,示意可以直接来到自己身边。
不过,能够在历史上位居十常侍之首,被汉灵帝称为‘让父’,张让显然并非得意忘形之辈。
虽是得到了皇帝应允,可却还是神色恭敬,趋步而行。
待走到刘宏身旁,更是深躬行礼:
“陛下,太学祭酒蔡邕上书,言称清点太学名籍之时,发现多有缺员现象。”
“甚至有一位九十七岁的太学生,实际上早在九年前就已经亡故,却一直还在冒领廪食俸钱至今。”
“故而蔡祭酒请求陛下恩准,想要仿照公府复试,对太学之制进行改革。”
一边恭敬说着,张让双手将竹简奉上:
“这是其所书太学改革之策。”
刘宏闻言,颇为满意的点点头,对张让、蔡邕一并赞道:
“嗯,倒是有心了。”
说完,他便随手接过竹简,颇为认真的翻看起来。
不过,对于竹简所述内容,刘宏却再是清楚不过。
因为,这本就是出自他之手。
当然,准确说应当是出自北宋王安石之手。
三舍法,也就是将原本鱼龙混杂,学生彼此之间并无有效区分,致使努力不见成效,最终致使怠惰之风横行的太学分为外舍、内舍、上舍三级,通过考核逐级升补,最终以学业成绩而非是虚名为朝廷选拔官员。
在早已盛行科举的宋代,三舍法虽有新颖之处,可绝非是什么划时代的创举,想象力也相当有限,并未如察举、九品中正和科举这三类选官制度有名。
但在如今这个盛行察举的千年之前,三舍法却再是适合不过当作察举到科举之间的过渡。
也唯有先逐步将以才选官落实,才有真正取代落后、脱离实际的以名选官方式的可能。
并且除此之外,三舍法所设外舍、内舍和上舍三级,级别越高,定额人数也就越少,唯有通过舍试之人才能够晋升,久不通过之人则会被降级或除名。
也因此,刘宏就能借此顺理成章的逐步裁减臃肿至极的太学生名额。
三万七千多名太学生,光是供养他们一年的廪食俸钱,就要耗费国库四亿八千万铢钱!
相当于四百万成年百姓所缴纳的算赋(人头税),或是二百四十万亩良田所纳田税。
更别说还有蔡邕查到死亡九年之人却还在冒领廪食俸钱的现象,这些人名为太学生,实际根本就是蛀虫!
而无论是边关多患,正是用兵之际,还是为了开垦田地,繁育人口,无一不是要大把花钱的地方。
也正因此,当亲自翻看上一年太学花销籍册时,刘宏甚至感觉有种心在滴血的感觉。
这可都是朕的钱!
甚至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省钱才是刘宏布局、推动这场太学之案背后的根本目的。
而朝堂之中各种或是义正言辞、光明正大的议礼论政,还是蝇营狗苟、不可告人的阴谋勾当,本质上也都可以追到一个‘利’字上。
哪怕朝廷对于百姓而言,亦是如此。
两汉虽是名义上轻徭薄赋,田税只是三十税一,可却亦有算赋、口赋、更赋,市税、关税、岁首朝贡的献费……以及因为各种突发事件而临时征收的赋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