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的汉灵帝为了搞钱,不仅大张旗鼓卖官鬻爵,更是多次加征修建宫室之税。
寻常黔首百姓一年辛劳耕产所得,十之六七甚至更多都被朝廷收缴。
真可谓是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
而之所以会如此,除了满足汉灵帝本身的奢靡生活之外,更多的部分却还是耗费在了臃肿的太学,贪婪的太监和填不满的世家之上。
恰逢天灾,大批百姓找不到活路,揭竿而起反抗朝廷之时,一切的苦果却都还要皇帝负责。
更别提,随着赋税的不断加重,隐匿逃亡的百姓也在迅速增加,可朝堂上下已经膨胀的胃口却不会有任何收敛,收缴的税赋只会增,不会减。
所以,剩下在籍的百姓负担也只会不断加重。
直到形成难以遏制的恶性循环,直到招致天下皆反,直到让朝廷眼中的反贼、叛军如雨后春笋一般不断涌现,直到朝廷无力抵抗。
最终皇帝要么沦为阶下囚,要么直接人头落地,然后彻底改朝换代。
对于这样的结局,刘宏自然是无法接受。
减免赋税,打击贪腐和消减冗余自然也都势在必行。
而看似已经落下帷幕的太学一案,却恰恰才是真正的开始。
好不容易将听话还得力的蔡邕安插在太学祭酒之位上,自然也是要好好利用。
借其之手提出这份三舍法的改革方案就是第一步。
第57章 得幸伴驾濯龙池,竹简木牍不堪用
尽管从史料上来看,张让这些十常侍和世家士族可谓是水火不容,但如今在自己的主导下,朝堂格局已然大变,世事的发展无疑也将脱离原本的轨迹。
张让、赵忠这些看似乖顺听话的小黄门中,说不得就有暗中投靠世家大族之人。
也正因此,即便是面对张让,刘宏也并没表露内心有关太学三舍法改革的真实想法。
认真翻看一遍之后,亦是神色淡漠,道:
“太学乱象如此,自该是要整治一番。”
“陛下圣明!”
张让闻言拜礼,随后步趋倒退,前去尚书台传达圣谕。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张让自然也对当今天子的脾气喜好以及行事风格有所了解。
单纯‘太学需要整治’的说法,似乎并未确认是否要按照这份明显过于激进的三舍法进行,贸然传达虽是不妥。
可若自己追问,反倒会令皇帝不喜,甚至被安排去做一些毫无油水可捞的苦差事。
过去十几天中,不仅是张让自己,就连赵忠、吕常、夏恽、郭胜、宋典等一众有望中常侍的小黄门都曾因此而被安排去教习新入宫的小太监礼仪规矩,或是巡察偏殿冷宫之类的差事。
张让并非愚钝之人,自然很快发现了背后的原因。
毫无疑问,皇帝真正想要表达的正是这种模棱两可的感觉。
这样无论最终结果如何,皇帝总是没错的。
反而是将话说实,反倒难免受其牵绊。
也因此,在去清点巡查过一次西园之后,张让在皇帝面前便不再多嘴,除非是皇帝寻问,不然就连自己的态度看法都是不敢展露。
或许,在仕途当中,这种不说人话才是真正的高明。
刘宏望着张让远去的背影,并没有说些什么,只是感慨此人见风使舵的本领的确无出其右。
曹节、王甫、侯览等位列中常侍的大太监,官秩太高,权势太重,哪怕自己身为皇帝,不到必要时也不能贸然打压,反倒是需要和他们虚以委蛇。
但张让、赵忠等这些小黄门却还未成气候,应对起来并不需要如此谨慎。
但反倒是这些看似卑微的小太监,却反倒更可能成为他人眼线,成为朝臣对抗皇帝的得力助手。
也正因此,刘宏过去十几天才会找各种事由去支使这些小黄门,既是想让他们学会闭嘴,更是为了将他们调离身边,让自己所作所为能够掩人耳目。
而从蔡邕出场时一众朝臣的出乎意料来看,效果还是相当明显的。
被皇帝亲自征辟为议郎,蔡邕本就心存感激之念,而后刘宏更是亲自和他针砭时弊,具言太学乱象,最终一步步引导蔡邕自己‘提出’了三舍法的改革方案。
如今三舍法已经被正式搬上台面,自然还需要一些时间去发酵,刘宏此刻倒也并不急于一时。
让一旁敬候的赵忠收拾书案之上的竹简文书,刘宏起身活动的同时,开口道:
“朕有些乏了,让掖庭令准备车马,朕要去濯龙园逛逛。”
对于这个安排,赵忠虽是有些艳羡,可却也无可奈何。
担任掖庭令的毕岚先是靠着献玺之功封侯,而后制造的翻车渴乌如今更是成了雒阳盛景,名扬在外,皇帝亦是对此颇为喜爱。
再加上此人似乎还没有和自己一样犯过多嘴的毛病,更是让皇帝对此人青睐有加。
这也使得毕岚如今能够与张让并列中常侍下第一人,压在了其他资深小黄门之上。
甚至就连伴驾同行这等荣誉都被其抢去,更是让心气颇高的赵忠产生了一种浓浓的危机之感。
想到刚才张让亲自所言之事,确认无人在意之后,赵忠缓缓翻开了书案之上摆放最为显眼的那卷竹简。
仅仅只看了一眼,便是不由面露惊色。
……
濯龙池,毗邻皇宫,始于明帝。
占地广袤,草木繁茂,内有山、林、池、台、桥五景,有竹林郁茂,花草繁美,更多兔鹿鱼鸟,是皇帝置宴游猎的娱兴之所。
同时,濯龙园亦有果木桑林,还是皇宫所需瓜果、丝绸的重要来源,本就是掖庭令需要频繁对接、往来的场所。
也正因此,当成功造出翻车渴乌之后,刘宏就以奖赏为名,让濯龙园也归于了毕岚管辖。
不过,此次前来濯龙园,刘宏可不是为了游猎娱兴,而是为了一件足以影响后世千百年的要事而来。
那便是纸!
六十年前,名留青史的蔡伦改良了原本粗浅的造纸工艺,造出了大名鼎鼎的蔡侯纸,让纸真正开始具备了承担书写的能力。
又因为纸张相较竹简木牍堪称千万倍轻便,造价更是远低于布帛,使得纸张很快便在全国范围内推广开来。
时至今日,寻常百姓的书信往来甚至是一些政府所发文书缉令都已经开始改用纸张来书写。
只是,相比于后世彻底取代竹简、木牍的盛景,如今纸张远远未及其真正的性能巅峰。
所以不仅在文人泼墨挥毫等场景下不及布帛常用,像是需要长期留存的傅籍田册,每年岁计朝贡时准备记录人口户籍、财政赋税和司法治安情况的计书,却还全都是在笨重的竹简。
每年上计光是搬运这些计书竹简,都需要数百人辛劳数日,存放时更是能填满一整间宫殿。
不仅如此,甚至就连官市之中完成交易买卖后的凭证,也是木制的牍片。
像是肉铺、粮铺交易频繁的铺面,每天光是凭证木牍都要准备几十斤。
一直到两晋时期,纸张的书写性能方才彻底超越了布帛,自东汉兴起的书画艺术方才真正兴盛起来,进而不断推动造纸工艺的改进。
无论是左思一篇《三都赋》引得洛阳纸贵,还是陆逊之孙陆机所写的传世第一书《平复帖》,或是王羲之所著天下第一行书《兰亭序》,皆是在此时期。
并且与此同时,自号抱朴子的葛洪于炼丹时发现黄汁具备防蛀功效,进而发明了能够防蛀的黄麻纸。
虽然起初黄麻纸只是被用于抄写道经、佛经,但等东晋权臣桓玄篡位建立桓楚后,深感简牍笨重难用,下令用纸张彻底取代竹简木牍,即便是户籍田册也不例外。
自此之后,田册户籍无论是唐宋的流水册,还是明朝的鱼鳞册,无一不是用轻便的纸张制成。
也正是因为用轻便的纸张取代了笨重的竹简木牍,让信息流传和记录的成本降低了千百倍都不止。
也才让频繁统计人口、准确绘制山川图册,精准掌握田地变动成为了可能。
可以说,无论是为了治国还是军事,纸的进一步改良皆是势在必行。
第58章 妍妙辉光左伯纸,心有戚戚不敢言
虽然清楚纸张的演变过程,更了解像是黄汁这样的关键技艺,但刘宏却并不想耗费大把精力和时间去钻研改进造纸技术。
自己是皇帝,明察贤才,调配御下,让属下臣子去做这些事才是更为合理、明智的选择。
也正因此,除了日后贤才的刘虞等四名羽林郎和布局太学蔡邕之外,刘宏还另外派人征辟了一人,专程来替他钻研造纸之术。
此人名为左伯,字子邑,青州东莱人,虽然在《后汉书》《三国志》这样的正史上名声不显,但在有关书画文墨上却是名声赫赫。
此人所作左伯纸不仅被视为纸中名品,更是名传后世,被列入书断三绝。
而左伯名显于灵帝中平至献帝建安年间,距离如今还有十几年的时间,如今依然只是位岌岌无名的造纸匠户罢了。
不过好在,左伯父子两代皆是以造纸为生,如今左伯虽尚不满三十,也未名扬于世,但对造纸之道已颇有造诣。
而当刘宏亲自接见此人,并认真商讨有关造纸技艺之后,只是布衣之身的左伯真可谓是诚惶诚恐,恭敬到了极点。
同时由于左伯纸和刘宏真正想要的黄麻纸皆是由楮皮、粗麻为原料制成,刘宏索性就直接将左伯暂时安排在了濯龙园内,以园内草木为材造纸。
又因为毕岚如今兼管濯龙园,如此既可以发挥出毕岚的才能,为其督造制纸所需的工具器械,也方便自己随时了解进度。
简单在濯龙园中游览一番,刘宏命跟随而来的宫女太监在原地等待,自己与毕岚步行前往左伯造纸之处。
虽未通禀,可眼见是天子亲至,左伯以及听任其差遣的杂役太监顿时停下手头工作,拜倒一片。
“恭迎陛下!”
摆手示意起身,刘宏直奔左伯身旁,发现果然和毕岚所汇报的一样,浸材、蒸沤、捣浆……一众造纸流程被安排的井然有序。
造纸的进展也是相当顺利,第一批纸才刚刚经历过抄帘叠压,如今正在避光阴干。
纸张薄厚均匀,质地光泽莹润,即便放至千年之后的也称得上是纸中佳品,难怪能被列入书画三绝,得到妍妙辉光的美誉。
“好,左子邑不仅造纸卓有建树,统调人员亦是有条不紊,将来未尝没有名列正卿的可能。”
听到这话,不仅是左伯,就连跟随刘宏而来的毕岚以及在场其他杂役太监闻言,皆是心头一动,面露向往之色。
汉承秦制,许多称谓更是隐隐可见春秋时期的影子,九卿对应上卿,两千石则对应正卿,比两千石则是次卿。
也就是说,天下官员,论品秩唯有三公九卿能在正卿之上,对于原本前途无望的左伯和一众杂役太监而言,这根本就是以往做梦都不敢想的高位。
而在有关营造工程的官职当中,唯一名列正卿的便是将作大匠,负责统管督造宫殿、陵寝以及其他大型工程,是天下首屈一指的好差事。
所以哪怕是如今已经位列六百石掖庭令的毕岚,以往对如此高位肥缺亦是可望难及,
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这看起来不甚起眼,似乎只是兴起之举的造纸差事,竟在皇帝心中有如此重的份量,竟是有望够及将作大匠!
一瞬间,毕岚便将造纸的优先级在心中提到了最高,恨不得亲力亲为,生怕出了任何差错,耽误到自己大好的前途。
眼看自己这番激励收效不错,刘宏没再多言,而是让左伯等人继续忙碌起来,自己则是在一旁驻足认真观看起来。
皇帝亲自旁观,左伯等人自然更是干劲满满,一批批纸张被接连压制成型,随后被送去晾房阴干。
不多时,颇为宽广的晾房之中已经到处挂满了洁白的纸张,远望颇有些无际雪原的意味。
等在将最先一批纸张定型之后,即便已然累的满头大汗,左伯却并没有停歇下来。
而是继续带领杂役太监,将已经浸泡、蒸沤成纤维之态的楮皮、粗麻等原材料投入石臼,不断捶打出纸浆。
随后又往过滤后的纸浆之中加入了些许质感类似石灰水的药水,而后又不断搅拌。
显然,左伯纸色泽洁白、质感莹润的秘诀就在这碗药水之上。
待到体力难以为继,左伯不得已让人来接替自己,可刚准备擦汗休息片刻时,却又突然注意到皇帝饶有兴致的目光,亦是不敢隐瞒,直接道:
“陛下,这碗中乃是桃藤汁液与打碎研磨的蚌壳混合融水所得,前者可以让散碎纸浆更好成型,后者则可令纸张变得更加洁白,缺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