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桃藤少见,黄葵或是木槿的汁液亦可替代,效果并无明显差距。”
左伯语气虽是恭敬,可谈及对有关造纸的技艺时却还是颇有几分自傲的意味,显然对自己的这份技艺相当得意。
而无论在哪个时代,一门能够养家糊口的手艺都是工匠安身立命的根本所在,左伯对此毫不藏私,显然也是对自己这个皇帝相当信任的体现。
刘宏自然也是心情大好,难得称赞道:
“嗯,通工易事,各有所职,子邑当真是天下难寻的能工巧匠,不枉朕亲自召你入京。”
得到皇帝亲口称赞,左伯脸上笑意更甚,却也并没有将功劳全都揽在自己一个人身上,而是如实道:
“其实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毕令监也出了大力。他督造的这些器械,让造纸省了至少一半的功夫。”
关于毕岚的技艺水平,复杂而又精细的翻车渴乌就可见一斑,刘宏自然不会对此产生怀疑。
对毕岚称赞一番后,刘宏将话题重新转回纸张之上:
“若论书写,纸张最是轻便,可却也最是容易为虫所蛀。哪怕只是肉眼难察的微小蠹虫,都能将其损坏,可否如藤汁、蚌粉一般,制造时另添一物,好让纸张能够免受蠹虫之害?”
闻言,左伯顿时感觉如逢知音。
相比父亲那样循规蹈矩的寻常纸匠,他的思维无疑要跳脱的多,所以才会不断尝试改进造纸技艺,经历无数次失败后才有了如今莹润如玉的洁白纸张。
而对于纸张易蛀这一堪称致命的缺陷,他自然也尝试过不知多少次,可结果却都并不如人意,最终也只得悻悻放弃。
此刻皇帝重提此事,却是让他有种欣喜若狂之感。
毕竟,在帮助纸浆成型的材料当中,桃藤无疑是效果最好,但却也是相对最为稀少的。
所以即便已经确认桃藤可行之后,但出于成本考虑,左伯还是只得不断尝试,最终找到了黄葵与木槿两样相差无几的替代品。
但在濯龙园中,外界难见的奇花异草却可谓处处皆是,桃藤更是随取随用。
正是在这种原料不受限的情况下,他才制造出这批品质远超以往的纸张。
这也让他心中不免重燃希望,希冀皇帝能够批准他尝试研制具备防虫之效的纸张。
只是,由于对此毫无头绪,尝试过程当中势必会浪费濯龙园中的许多奇花异草,左伯也不免担心会令皇帝或是管理濯龙园的官员震怒,招致大祸。
所以,刚才如此卖力的干活,除了是受到有望高官的激励之外。
更有讨好皇帝,以便提出这个不合理请求的考量。
可是眼下,竟是皇帝主动谈及此事,又怎能让他不感到惊喜。
第59章 蔡伦虽贤未善终,谁人愿作龙亭侯
“陛下所言,或…或有可行之法,只是恕小民愚钝,尚且不知。若要尝试,恐怕损耗难计。”
心中一直未敢提出的话题由皇帝亲自谈及,左伯自然是难掩心中激动,说话之时甚至有些结巴。
直到说完之后,左伯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神情惶恐的下拜行礼请罪道:
“小民一时激动,还请陛下恕罪。”
“无妨。”
本就是无心之失,再加上还是当前急需之才,刘宏对此自然不会怪罪,大度摆手示意起身便是。
对于左伯话语中所所担忧的问题,对于刘宏而言亦是不成任何问题。
相较于更为便捷的政令传达,区区牺牲一个濯龙园的景观可谓丝毫不在话下。
更何况对他而言,防蛀纸张所需的材料早已知晓,根本不需要耗费大把精力不断去进行试错,只需要调配合适的用量以及相应的工艺而已。
而这,则正是左伯这位造纸能手所擅长的。
“朕翻阅古籍时曾看到以黄汁液染布,色虽易褪,可却具驱虫之效,或许亦可用于纸张防蛀。”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对于工匠而言,营生技艺尤其是独家秘方是绝不会轻易外传之物,唯有血亲方可继承。
左伯的造纸手艺就是他父亲所教,染布行当亦是如此。
所以对于刘宏所言,在场众人虽未曾听闻,可却也并没有产生任何怀疑,反倒觉得是从天子口中得知了隐秘古法,颇有些感激。
本就钟情于造纸事业的左伯对此更是激动至极,当即叩拜道:
“恳请陛下准许小民钻研黄造纸之法!”
虽然从左伯不似作假的殷切态度来看,光是给他提供所需材料就已然足矣,但为了今后能够更好的驱遣类似的能工巧匠,刘宏还是有意将其立为典范:
“防蛀纸张关系甚大,离不开子邑之才,朕便提拔你为将作掾,秩百石,依旧归于毕岚管辖,待防蛀纸张有所成效之后另行封赏。”
将作掾并非将作寺内的官员,而是地方郡国中负责营造、修建的主吏,官秩并无定论,多在百石至斗食之间,地位与杂役太监相差无几。
并且很多小郡并不常设,往往是临时征调,或是其他官吏兼任。
每逢为皇帝修建陵寝、园林之类的大工程时,更是会另临时提拔一批将作掾,负责督运所需木石材料,使得将作掾并无定额。
也正因此,刘宏才会选择将左伯任命为将作掾,即便是去置办官服令印也不会引人怀疑。
听到自己被提拔为官,左伯自然也是难掩喜色,不住的谢恩。
简单安抚两句之后,刘宏方才带着毕岚离开此处,漫步于风景秀美的濯龙园中,缓缓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几经思索,毕岚还是没能忍住心中的疑惑,趁着周遭没人开口问道:
“改良造纸不是利国利民的善事吗?蔡侯更是因此而名扬至今,陛下为何却要如此遮掩,似乎生怕外人知晓此事?”
刘宏并非单纯喜好故弄玄虚之人,对于真正信任之人,还是愿意吐露些心声的。
而对于这个问题,眼下的毕岚自然是谈得上信任的,刘宏也并没有像面对张让、赵忠等人一样,而是停下脚步,认真的解释起来:
“蔡伦的确因为造纸之术而列卿封侯,更是留下了不世之名,可此人最终却又落得何种下场?”
毕岚闻言,顿时语塞。
和左伯一样,他也是匠户出身,所以才会对机关器械如此精通。
入宫之后虽然在和其他太监闲谈中得知了一些有关名宦的传闻,可对于完整的生平所知甚少。
所以,对于刘宏的反问,毕岚却也只得无奈摇头。
若非自己破格提拔,毕岚如今依旧只是个寻常的杂役太监,刘宏自然对他经史方面的造诣没抱多大希望,对这个答复也是有所意料,耐心解释道:
“蔡伦不仅造纸闻名,担任尚方令所监造的弩、剑皆为精品,因而被人冠以其列侯之名,称之为龙亭剑,龙亭弩。”
“并且蔡伦此人生性敦厚,多有仗义谏言,女君临朝之时,朝堂之上多有美名,甚至被史家誉为宦官最贤者。更曾与当世名儒一起,与兰台校典正籍。”
“但仅仅三年后,蔡伦便突然被收捕入狱,当夜便服毒自尽,而后被冠以数条大罪,革爵除嗣,你又可知为何?”
对此,毕岚自然只得再次茫然的摇摇头。
“因为新帝登基,而蔡伦侍奉十六年的女君邓绥病故。”
对于一代名宦落得如此结果,刘宏也是唏嘘不已,似是感慨,又似是总结道:
“对于很多人而言,是非黑白,善恶屈直,全都不重要。他们只看重自己的利益得失。”
“哪怕至善贤者,只要利益相悖,亦可能招致他们的毒手唾骂。即便是十恶奸佞,只要能带来利益,他们反倒会为其美名遮掩。”
“而这样的人,几乎遍布朝堂之中。”
“并且他们几乎每个人都自觉秉承大义,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做出任何无耻之事。”
“无论是草创造纸之术的蔡伦,还是想要改良造纸的你与左伯,在他们眼中都没有任何差别。”
“甚至就连朕,若是不称他们心意,也未见得能够安然无恙。”
“朕既为天子,自当是要做一些真正为国为民之事,也势必会和这些蠹虫巨害利益相悖。”
“只是不知毕岚你只想做个安享晚年的富家翁,还是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做朕的龙亭侯?”
世道几多利益熏心之人,可却也从来不缺理想之辈。
不谈利益,不仅难以组建班底势力,更会使人心涣散,终有溃散的一日。
可若是只谈利益,却也只能聚集一群蝇营狗苟之辈,见势不妙便会望风而逃,亦非长久之策。
如今自己也算是勉强在这偌大的雒阳城中站稳了脚跟,刘宏觉得自己也是时候该顾虑长远之事了。
或许毕岚未必值得信任,可终有一日定会有值得托付之人前来。
第60章 青州东莱左子邑,守孝实为避祸患
雒阳,太仆官邸。
“次阳你猜得果然没错,皇帝果然不止钦点了蔡邕和四名羽林郎入京。”
刚刚送走在宫中担任中常侍的同族人袁赦,原本一副沉闷不乐之态的袁逢也终于能够卸下防备,又一次对弟弟袁隗的先见之明表达钦佩之意。
只是,袁赦虽是高居中常侍,可却远未到能够一手遮天的程度,不仅有曹节、王甫等人压在他头上,甚至就连张让、毕岚这些六百石级别的太监也比他更受皇帝信任。
也因此,皇宫之中发生的大事虽是瞒不过袁赦,可具体细则却也是无从得知。
所以,对于皇帝钦点同日入京的三批人手而言,袁赦虽是用心打探过,但却也仅仅只了解到了籍贯名讳,对于天子征召这些人背后蕴含的深意却是一无所知。
“不过,这青州东莱的左子邑是何来头,为何感觉从未听说过此人?”
袁隗虽是博闻强记,哪怕只有一面之缘的门生故吏也能清楚记得,可对于袁赦提到的‘左子邑’却也是毫无头绪。
对于兄长袁逢所提的问题,他也无从解答,只得努力思忖道:
“琅琊左咸,淮南左吴,南郡左雄,平阴左……左氏名士无外源自这几处郡望而已,可却并无东莱。”
“近些年东莱察举士人之中也从未见左姓之人。”
“这左子邑莫非是如蔡邕一般,为避祸而冒名之人?”
对于这个猜测,袁逢也是不由点点头,认同到:
“想来也唯有如此了,我立刻去调查此前党锢避祸青州的名单,并派人前去东莱好好打听一下有关此人的来历消息。”
却不想,对于他这个提议,袁隗却是直接伸手将他拦下,神色显得颇为沉重。
见他皱眉不解,袁隗方才开口解释道:
“皇如此帝耗费心思让避世十年的蔡邕去当太学祭酒,明显是想要压制世家。更何况我们汝南袁氏如今更是身处风口浪尖之上,若是此时大张旗鼓调查此事,不仅容易引得天子猜忌,更会招致其他世家更多中伤。”
“我等为今之计,应还是低调些为好。”
听闻这话,袁逢也顿时感到棘手了起来。
天子钦点入京三批人,看似声势最大的刘虞等羽林郎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蔡邕才是波及甚广的太学一案之中真正的关键所在,为此不仅搭上了窦武七位门生,更是近乎葬送了汝南袁氏累世经营的大半名望。
短短一个月经历了官场仕途、士人名望乃至整个人生的大起大落,袁逢实在不敢小觑当今天子。
如今得知还有一位看似比蔡邕更低调、更不起眼的左子邑,自然更是感觉如临大敌。
若对此一无所知,只怕稍有不慎就又会落入圈套。
可大张旗鼓去调查,却也是明显行不通。
面对这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局面,令得袁逢心中焦急不已,不住的来回踱步。
同时心中也是不由更为困惑,为何升官这等他人求之不得的人生喜事,唯独对于自己而言却是徒增苦恼,反倒远不及从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