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此子类我亦类犬,一日无权非丈夫
“你你你……怎可冲动行事?”
“陛下分明是打算……”
“唉!”
对于儿子刘瑁的冲动行事,刘焉可谓是气愤不已,一连几日都是难以释怀。
尤其是不久之前打听到了有关太学当日的全部细节之后,更是觉得错过了一个天赐良机,心中懊悔不迭,对刘瑁可谓是大失所望。
甚至就连处理政务的心情都没了,每过一会儿就会忍不住来到刘瑁身旁指指点点。
他实在不明白,明明太学生事关重大,即便犯了再大过错,陛下想要安抚拉拢不是情理之中吗?
为何被他寄予厚望的儿子刘瑁竟连这也能猜错。
如今倒好,没有讨得陛下青睐不说,还得罪了几乎所有太学生,为日后仕途平添了一道天堑。
什么此子类我,分明是画虎类犬!
气愤之余,刘焉却也全然忘记了,在刘瑁动身去太学前,他自己可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
虽然未曾具体指示每一步的行动,可刘瑁的举动却也基本可以说是出于他授意。
刘瑁虽是习惯见风使舵,可自幼却向来受父亲重视,还不曾被如此责骂过,一时也不知要如何应对,只得装聋作哑,换得一时半刻的清静。
可越是如此,刘焉却也对他越发感到失望。
甚至于,以往被他看不上傻乎乎的小儿子刘璋,如今看上去都有了几分可取之处。
虽然二人未来都难有什么功绩了,可至少刘璋不会闯下如此大祸。
就当刘焉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恨铁不成钢之时,却突然听到门人传禀。
“袁太仆来访~”
刘焉闻言,顿时便慌了神,也顾不得再训斥刘瑁,命令门人去集结县丞、书吏等人手准备迎接的同时,自己也是快步朝前赶去。
一见到如今已是高居太仆的袁隗,刘焉更是满脸堆笑,殷切道:
“竟是府君亲自前来,真是有失远迎。若有差遣之需,府君尽可以派人知会一声便是。”
“君朗与我乃是故交,向来平辈相论,何来差遣之言。今日我也并非是以太仆身份前来,而是来与君朗这位友人叙旧。”
袁隗的态度亦是相当和善,并且一边说着一边还示意了下身上所穿乃是便服,而非官服。
刘焉闻言,却像是没有领会到袁隗话中之意般,并未令与他一同前来迎接的县丞、书吏退下,反倒是着重强调到:
“汝南袁氏当真不愧是经学传家、累世积善的高门望族,行,袁公哪怕高列九卿之位,却依然如此平易近人,当真是我辈楷模。”
听到这话,袁隗脸色微变,不过很快便又恢复原状,依旧是笑呵呵道:
“君朗谬赞了,今日我当真是为私事而来。”
说着,他招了招手,将袁绍唤到了身前,介绍到;
“我这位侄子袁绍要回乡为父守孝,事急从权,我也厚颜来找君朗行个方便。”
为了防范贼盗,即使是出县都需有文书路引,更别提还是从雒阳到汝南这样越郡跨州的行程了,自然是需要免不了。
这听起来合情合理的理由,刘焉却是丝毫都不相信。
毕竟,雒阳为天子都城,不仅县令是为天下县官之首的千石,县尉更是配备了足足四个,分署城中东南西北四地,皆可帮办此事。
更何况正如他刚刚所言,以袁隗的身份,别说是这四部县尉了,就算是自己这个千石雒阳令,一个口信就足以轻松办成,何须耗费时间精力亲自走上一遭。
背后定有深意!
多半更是有求于自己!
若是往常,对于一位高居九卿之人的求助,刘焉自然是求之不得,恨不得直接抱紧对方大腿。
但眼下如此动荡的朝局,却自是另当别论。
尤其是汝南袁氏如今的处境,先是大兴株连会错了皇帝心意,又是得罪了最终安然无恙的整个太学和名士陈,如今的处境说是千夫所指可谓是丝毫都不夸张。
相比之下,刘瑁所犯下的错误甚至都不值一提。
刘焉虽然自认并非聪颖盖世之辈,可却也绝对没有傻到会在如此明显的情况下主动引祸上身。
也正是基于这样的判断,刘焉才敢装作听不懂袁隗的暗示,迟迟未将一同迎接的县丞等人屏退。
正相反,刘焉打算一直留着这些人在场,好为自己作证,撇清与袁隗的关系,以防被皇帝和其他人当成了袁氏朋党,日后被一并清算。
由于急着撇清关系,身为主人的刘焉竟是都未曾邀请袁隗到屋中落座,他就动身离开,只留下了一群毫无分量的县丞、书吏等人应付袁隗。
“如此小事,不足挂齿,怎敢劳烦府君亲自跑一趟,我这就亲自去为袁公子准备所需的路引文书。”
行径无礼至此,即便城府深厚如袁隗,一时之间也是不由脸色有些难看。
跟在他身旁的袁绍则更是脸色阴郁难解,以往袁隗、袁逢这些父辈们被其他人众星捧月、趋之若鹜的景象他可是见惯了的。
可如今不过朝夕之间,境况却是急转而下,区区一个县令都敢如此无礼对待。
所谓世态炎凉,人情淡薄,恐怕莫过于此了。
袁绍也是久违的再一次体会到了权势的重要。
当他仅仅只是一个婢女所生的庶出子时,嫡出的袁术可以合理合法的羞辱,父辈甚至连责罚都不会有一句。
但当袁绍被过继给袁成,同样成为了族中嫡子之后,一切却是大不相同,行事向来张狂的袁术学会了收敛,族中长辈的态度也和缓了许多。
他原以为有个三世三公的高门背景已然足够,足够仕途平步青云,足够施展自己胸中抱负。
可如今方才明白,若是离了权势和名望,就连汝南袁氏这样的庞然大物都会承受唾骂,即便贵为九卿同样会遭受他人冷眼。
待到顺利拿到文书之后,袁绍虽是跟随叔父袁隗谦恭道谢,可内心之中却有一个无比强烈的念头在熊熊燃烧。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半刻无势!”
第63章 决水溃城可破敌,志大才疏非同路
“这便是那翻车渴乌?”
濯龙园外,闲来无事的曹操正百无聊赖的等待着翻车渴乌准时出水的那一刻。
虽然和袁绍一样,过去短短半个月的时间连续冲动了两回,做出了如今回想并不理智的糊涂事。
但曹操却并没有像袁绍一样被彻底禁足,反而是依旧能够悠闲自在的在雒阳城中闲逛。
究其原因,自然还是两人出身家世不同。
汝南袁氏是三世三公给的名门望族,门生故吏众多,对于雒阳城中的风吹草动都可谓了如指掌,曹操袁绍行事时虽然都做了乔装掩面,可却根本瞒不过。
但曹操却是不同,他父亲曹嵩乃是过继给中常侍曹腾的养子,使得曹操被理所当然的视为了宦官一派,一家自上到下皆不受士人待见。
甚至就连族中唯一敢约束批驳曹操的叔叔曹鼎,也被曹操用诈病手段成功离间,让他失去了父亲曹嵩的信任,从此再也不好对曹操所作所为指手画脚。
也因此,曹操行事反倒是无拘无束,可以任凭心性而来。
再加上后果最为恶劣的刺杀张让一事,在没有任何明确证据的情况下,只怕任谁来都不会想到是同为宦党出身,且还不满十六的曹操所所为。
也正因此,在袁绍被彻底禁足府中之时,曹操却依旧能够高枕无忧,甚至还有闲心呼朋引伴在城中道出游玩。
而过去几日当中,除了在官场和士人群体当中闹得沸沸扬扬的太学一案之外,就是眼前架设于濯龙园外街道上的翻车渴乌了。
由于造型奇特,并且雕刻祥纹,出水口更是被制成了数种不同的瑞兽之态。
使得翻车渴乌甚至一度被寻常百姓当作了餍胜邪物,纷纷敬而远之。
不过在熟悉之后,发现此物竟是能于晨昏调水,定时冲刷清洗街道,原本的戒备之心顿时都被打消。
翻车渴乌更是一道京城奇景,虽然由于紧邻皇家园林,寻常百姓不能靠得太近。
但隔着半条街远远观望总不是问题,尤其是每日早晚冲水之时,更是会吸引众多人群围观。
甚至不少来往途径京城的客商,都会专程停下住宿,只为亲眼目睹此景。
由于心中多少还对冲动刺杀张让的后果有些担忧,曹操这些日子更多的精力用于留心朝政,打探消息,并未对此有太多关注。
有关翻车渴乌之事,还是从好友蔡瑁口中得知。
此刻,听到曹操的疑问,跟随在曹操身旁的蔡瑁也是笃定道:
“确是翻车渴乌无疑,据说此物颇受天子喜爱,建造者毕岚更是因此而从原本岌岌无名的杂役太监升为了六百石的掖庭令,当真是令人艳羡。”
闻言,曹操虽是点了点头,可心中却并未当真。
养祖父曹腾不仅官居中常侍,更是曾任大长秋,是为彼时内朝官员之首,如今许多正当权的大宦官都承过情。
所以即便曹腾早已亡故,可曹家却一直还与宫中保持着相当紧密的关系,知晓许多宫中秘闻。
对于毕岚这位炙手可热的宦官新贵,自然更是相当了解,知道事实并非如蔡瑁所言。
不过,蔡瑁虽是出身士族,可门第却也不见得有多么高贵,还是靠着嫁了个好人家的姑母关系才有机会来到雒阳求学。
曹操虽是宦党出身,可却也自视甚高,长久对蔡瑁一类人皆是一种俯视的态度,唯有面对汝南袁氏这种真正显赫的高门望族才会显得毕恭毕敬。
所以对于蔡瑁所言谬误,曹操也并不打算纠正,而是在心中暗自耻笑。
然后与身旁的狐朋狗友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谈着,终于等到了翻车渴乌的放水冲洗街道的时刻。
看着虎鼍鸾凤等一众铜质瑞兽口中涌出清澈水流,准确将整座街道涵盖其中,最终带着泥沙尘土流入街道两侧的沟渠之中。
身旁蔡瑁等人皆是谈笑起来,将此当作了完全的娱兴之乐。
可唯独曹操却是神情严肃,拨开了挡在身前限制视野的几人,仔细端详,恨不得凑上前去亲手拆开来细细研究。
“阿瞒,为何看得如此入迷?”
注意到曹操的反常之态,蔡瑁不由出声询问。
曹操闻言,依旧仔细观察,却也不由下意识回应道。
“我在想,这翻车渴乌能将水流控制的如此精准,岂不是亦能用于军事?”
“若是决水溃城,浪涌三丈,任是固若金汤的城池怕也难抵挡。”
“水火无情,阿瞒所言极是。”
蔡瑁闻言,虽是有所认同,但却并未当真,随即便又满不在乎道:
“不过凡存水患,当地自会配备舟舸舰船,怕也是起不到什么成效。”
他是荆州襄阳人士,见惯了襄水、江水等大江大河,也觉得舟舸舰船必是常备之物,对于曹操所言也并未多想,所说也只不过是下意识想到的内容而已。
由于并非士族出身,曹操虽也是学过些经史子集,可却既无家传经学,更无名师传授,所以令他反倒对兵法更感兴趣。
能与袁绍结为好友,也正是因为二人皆是喜好兵法之人,颇有些意气相投之感。
所以当蔡瑁问话之时,曹操原本还想着和他谈论一番类似兵仙背水一战的情况。
但当听到蔡瑁所言之后,却是立刻就没有了任何倾诉的欲望。
没再多言,直接闭上了嘴巴。
若世上一切尽皆准备妥当,那又怎会有那么多意外之事?
古来千万兵将中却唯有寥寥几人可以名垂青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