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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邻近街道旁一架看起来并不起眼的马车适时开动,朝着皇城方向远去。
太傅陈蕃亲手将车帘放下,收回了一直目送陈远去的视线。
对于这位老友的遭遇,他心中亦是五味陈杂。
满朝公卿之中,陈蕃自认为可能是最早知晓皇帝对于太学一案处理结果之人。
更猜到了即便保证过会对此事从轻发落,可以皇帝的城府之深以及操弄人心政治的手段,势必难免波折。
可陈蕃却一直未曾向其他人泄露过此事,即便是同为大将军窦武旧部的李膺等人。
原因自然并非是畏惧皇权,或是因为如今所得荣华富贵而彻底摒弃了窦武之恩。
而是由于当日他决心辞官归隐时,皇帝对他所说的那一番话。
作为一个年过花甲之人,在陈蕃幼时甚至还没有所谓的纸张,也自认早已到了孔夫子所言‘知天命’的年岁,也几乎没有因为他人之言而动摇过自己的看法。
可是,皇帝当日所言却似乎有些不同,虽然他本能想要反驳,可越是细想就越感觉深陷其中,难以辩驳。
甚至于,当他开始尝试去理解和接纳皇帝的这番言论之时,以往许多耳闻目睹的士人美谈,似乎也变得值得商榷了起来。
依照礼法,斩衰守孝三载,需着粗麻之衣,戒酒肉,食冷羹,即便是族中许多从小严加看管的后辈都难以严格遵守,而经常受到陈蕃的批驳。
可像是汝南袁氏这样的高门望族,几乎每一个核心子弟却都能严格遵守。
甚至于,还有大把人为师守孝、为郡县长官守孝。
原本陈蕃觉得这些果然是万里挑一的贤才,才能有如此德行善举。
可在尝试换了一个方向去思考后,却发现这些人又何尝不像是自诩守孝二十年的赵宣?
那些真正恪守礼法,忍着粗麻衣刺痛瘙痒,于墓前搭棚的孝子贤孙,又如何才能比得过光是动动嘴皮自吹自擂的欺世盗名之辈呢?
连带着,如今本就扑朔迷离的朝局在陈蕃眼中更是变得越发复杂起来。
他现在很迷茫,不知道究竟是秉持一生的想法还是现在方才得知的念头才更接近事实真相。
若能回到四五十年前,年轻力壮之时,他自然不会如此纠结,而是会身体力行去拜访一个个名扬在外的美谈士人,去验证他们所标榜的孝举究竟是真是假。
可现在,他已经太老了,老到没有时间,更经受不住舟车劳顿之苦,只能去借助他人的眼睛和耳朵去进行验证。
而在真正得出结果之前,陈蕃并不想贸然站队,更不想将无辜之人牵扯进来。
也正因此,陈虽是自己的故交好友,可陈蕃却也只能在暗中目送其远去,而非现身送其离京。
第66章 朝堂洗牌暗流涌,清者自清何须辩
熹平元年六月十五,雒阳皇城,又是忙碌的一天。
晨光初现,司马门外却早已是项背相望。
距离外戚窦武真正倒台已经过去一个多月,虽然朝堂势力的确是经历过了一轮大洗牌,可却并未发生太多血腥惨案,大部分官员依旧仕途稳固,只是被调换了官职或是顶头上司而已。
如此虽然造成了许多有关利益、职权方面的争端和摩擦,但经过一个多月的争斗、扯皮与媾和之后,朝局之中的势力架构也早已重新确定下来,依靠默契和潜规则将各派势力划分的隐晦但却清晰。
今天虽是规模盛大的朔望朝会,可六月月首的那次却只是和和气气,照例走个过场而已。
所以,虽然聚集在司马门前的朝臣们脸上或多或少都还挂着困倦睡意,但心中却是相当轻松,并未有任何紧张之感。
反倒是三五凑成一群,低声寒暄交流着。
人都是有圈子的,朝堂之中更是如此,情况也更为复杂。
既有只认血缘的宗党,也有依靠乡谊而组建的乡党,更有依照经学传承而相熟的学党。
当然,最为普遍的还是因为利益相合而自发汇聚的业党。
种种亲缘关系和利益彼此纠缠在一起,令得朝局之中的势力格局堪称是错综复杂。
每一个人都可能是多个党派利益群体的成员,背后所涉及的关系错综复杂。
也正因此,想要在朝堂之中站稳脚跟,第一步就要先学会虚以委蛇,哪怕是遇到结下深怨之人,也要尽可能表现得融洽和善。
也因此,在等待朝会正式开始的无聊时间里,这些彼此寒暄闲谈的朝臣却也并非是严格按照党派势力分布,而是颇为松散随意。
不少人更是无奈和旧怨政敌站在了一起,却都还是笑意盈盈,用看似是吹捧实则阴阳怪气的话语暗自膈应彼此。
身为雒阳令的刘焉亦是如此,尤其是被他寄予厚望的三子刘瑁如今可还赋闲在家,正等着自己为其打点出一份好门路来。
由于所有离京之人所开具的文书路引最终都要汇聚到刘焉这个雒阳令手中,他因此清晰的感知到如今朝局看似平稳,实则却是暗流涌动,凶险万分。
光是昨日,先是汝南袁氏以为父守孝之名将核心子弟袁绍送回汝南,紧接着便是宦党一派的曹操也是返回故乡谯地。
就连名士陈亦是如此,匆匆而别。
若非是预感到朝局将有大变,这出身、家世乃至年龄见地都截然不同的三人又怎会如此凑巧离京?
再联想到皇帝看似低调征调入京的蔡邕却成为了太学一案的关键所在,刘焉更是觉得自己手中有关其余几人的名籍信息更是涉及到了又一项重大的布局。
只要能够提前猜中皇帝的心思,一切便大有可为!
不过,由于此前刻意无视了太仆袁隗的暗示,使得刘焉每每对上汝南袁氏门生子弟的视线时,却是感到浑身不自在,闪躲不敢对视。
王允如今的处境却也与刘焉颇为相似,他身为侍御史,既是负责参奏谏言言官,本就不受其他朝臣待见。
皇帝加元服后首次上朝之时,他更是因为被皇帝准确点明出身来历和表字而被御史同僚排挤。
可偏偏,王允性情也颇为耿直,并未如其他御史一般自甘堕落,投效其他公卿重臣当狗来换取荣华富贵。
也因此,对于同僚的误解,王允当时也懒得多费口舌,而是打算用行动来证明自己。
清者自清!
这是王允当时心中坚定不移的念头。
只是王允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而且错的相当离谱。
虽然日理万机的皇帝后续也并未在意自己这个人微言轻的言官御史,可几步看似信手施为的闲棋却将朝堂搅得天翻地覆。
看似只是为了限制窦武余党,重新平衡朝堂势力的公卿重新任命,结果却成为了让李膺深陷其中的阳谋,更成为了汝南袁氏折损根基名望的陷阱。
天子心思如此深沉,如此思虑深远,若说对自己如此了解只是个巧合,怕是换谁来都不会轻易相信。
而当王允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却发现各种版本的流言早已传遍了少府之中,也几乎所有人都开始对他敬而远之。
也正因此,本就与同僚不甚融洽的王允彻底被同僚孤立,此刻混迹于人群之中,除了几声假意附和之外,无论说什么,都再得不到任何回应。
王允自然明白,这是其他朝臣将自己当作了曹节、王甫一般行事不择手段之人,才会对自己如此防备。
王允虽是有心想要为自己辩白,可却也明白这种事只能是越描越黑,最终只得无奈悻悻放弃,期冀这场即将召开的朔望朝会能给自己正名的机会。
而就在此时,原本一众朝臣的熙熙攘攘议论声却是突然戛然而止,齐齐望向后方。
王允、刘焉二人皆是不由一愣,随后抬眼望去,发现是位列九卿之一的廷尉李膺到来。
相比往日所见,如今的李膺脸色无疑又苍白了许多,显然有关其气急攻心的传闻并非是空穴来风。
不过,脸色虽是苍白,可今日李膺的气势却如同一柄锋利的宝剑,也让不少人重新记起,此人也曾是名震边疆的一员良将。
而在李膺身后,则是继任尉正的李瓒和廷尉主簿景顾。
二人手中,皆是手捧着满满一托盘的简牍文书,气势亦是汹汹不凡。
‘莫非……李膺这是打算在今日正式宣判窦武的罪状?’
一瞬间,几乎在场所有人皆是心中有所明悟,神色尽皆剧变,反应更是天差地别,显然是未曾料到李膺不仅能够走出皇帝为其量身所设的阳谋,甚至还敢选择百官云集的朔望朝会宣读。
莫非这‘忠义’进退维谷的难题,竟还能有什么两全其美的解法不成?
还是说……就连行事最为激进的李膺都打算彻底舍弃窦武?
而就当众人议论纷纷,好奇究竟是何种可能之时。
一辆并不华贵的车马悠然自街角停下,随后一位发须皆白,但却精神奕奕的老者缓缓从马车之中走下,瞬间便令所有人鸦雀无声
即便早已下定决心,抱着求死之心的李膺在见到此人之后,都是不由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第67章 帝乡南阳兴瘟疫,疫病之灾非天命
大司农,车骑将军,槐里侯,张奂!
此人刚一露面,便是全场瞩目,本就有些病态的李膺横眉怒视,脸上更是多了几分血色。
不过,很快李膺的视线移向别处。
因为一个更被他视为眼中钉的人到来太学祭酒蔡邕!
此人提出的所谓三舍法,看似是为了去除沉疴旧弊,实则根本就是为了讨好皇帝,打击异己而已。
李膺对此断然不能接受,所以才会将为窦武定罪一事积压到如今,就是为了一举揭穿皇帝一派伪善的面目,好让天下人看到其所包藏的祸心!
而随着时间临近卯时,步趋而来的官员也变得越来越多,上公太傅,三公九卿悉数现身。
恰在此时,一缕晨光刺破漆黑夜空,随后一声厚重的钟声猝然而起,悠然回荡。
听到信号,一众早已到位的典仪御史当即开始维持秩序,百官整齐有序步趋入殿。
随着皇帝御驾落座,朝臣拜贺,这场朔望朝会便正式开始。
刘宏刚让群臣平身,司徒王畅便离席起身,朗声禀奏:
“荆州南阳急报,夏日以来,民罹大疫,死者日众,田亩荒废,伏祈朝廷哀矜。”
瘟疫!
此话一出,便引得全场议论纷纷,但却并非担心疫病波及雒阳,更不是为受灾百姓担忧,而是在议论这条消息对于朝局的影响。
在如今所兴盛的天人感应学说之中,不止天象地变,就连瘟疫这样的病患灾祸亦是上苍显意,可以归咎为朝廷乃至天子失德。
也正因此,前一任桓帝时期,每每遇到大规模瘟疫都会将罪责归咎到某一任高官,然后将其罢免。
也正是因为瘟疫爆发频繁,每一任三公九卿任期不到半年乃是常态,所以才会出现胡广这样遍任三公九卿的情况。
更别提,这场瘟疫还是在帝乡(刘秀老家)南阳,不管百姓真正的伤亡如何,其重要性就已然是非同凡响。
光凭一位九卿,怕是根本承担不起如此分量。
所以当王畅此话一出,群臣的视线便是望向了位列三公的王畅、胡广、刘矩三人,以及朝堂之中唯一的上公太傅陈蕃。
除了天子本人之外,怕也仅有这四人有资格为此事负责,然后引咎辞职。
换而言之,这看似寻常的消息,实际上却是关于三公乃至上公之位的定夺洗牌。
一时间,凡是有望三公之位的官员都是神情凝重、屏气凝神起来,静候皇帝本人对此的态度,好揣度心意。
只是,高居御座之上的刘宏听闻此消息后,虽也是不由皱眉,可却并未显露内心想法,而是进一步确认情况:
“这场瘟疫是何时何地兴起,如今又波及多少县乡?南阳周边各郡可有奏报?”
汇报此事的王畅闻言,神色虽是有些意外,但却依旧从容应对:
“始于何时何地尚不明确,老臣只知由涅阳初报,时在戊午廿三。如今灾情已然遍布南阳三十七县,尤以涅阳、育阳和新野三地为盛。”
王畅回答的虽是滴水不漏,可刘宏却对此谈不上满意。
如今这个时代,将瘟疫当作天命显化的一部分,因而对救病治灾相对漠视,种种应对机制也根本谈不上完备。
涅阳县汇报灾情是在上月二十三日,距离如今已然过了半个多月,方才真正汇报到朝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