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熹十年,鲜卑、诸羌齐犯边境,先帝特命大司农张奂拜护匈奴中郎将,持节督幽、并、凉三州以及度辽、乌桓两地兵马,迎击敌寇,俘敌万余,理应封侯添邑。”
“可却因为奸人从中作梗而而未得封侯,此前朝中皆传此事乃是窦武所为。”
“臣经过多方查证,却发现事实并非如此,窦武并未多干预此事,而是交由台阁决断。”
“最终此事是由中常侍曹节经手,索贿百万而不得,方令功将无封。”
从李膺打断皇帝开口之时,曹节便是不由紧张起来,此刻从其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之后,更是直接慌了神,出声驳斥道:
“一派胡言,彼时窦氏父女权倾朝野,我也不过是听命行事,此事与我何关?”
随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一般,曹节更是厉言道:
“李膺你身为窦武旧党,得陛下怜惜方才得以继续位列九卿,如今却在此颠倒黑白,更对陛下无礼,莫非是要谋反不成!”
对于曹节的跳脚,李膺却是丝毫未作理会,继续道:
“索贿之事,想必车骑将军自有分晓。而究竟是何人所为,台阁之中有关此事的文书案卷皆已被焚毁。”
完全未曾预料到李膺会突然对自己发难,曹节一时心中不由焦急万分,但在听到此处却是不由暗自长舒一口气。
对啊,证据不是都被自己销毁了,这空口无凭又有什么好怕的。
瞬间,曹节便又恢复了往日一般的镇定自若,语气不咸不淡:
“廷尉执掌律法,定查要案,自当严谨才是,如何能空口断案,平白污蔑清白之人?”
对于曹节的再一次挑衅,李膺依旧是未作理会,视线直直望向前方。
似乎从始至终,他的目标就只有御座之上的皇帝一人,又是自顾自开口道:
“不过所幸台阁属官众多,此事却也遮不住所有人耳目,此乃中常侍吕强、黄门侍郎张钧,小黄门丁肃等人的口供,皆言此事乃是曹节所为。”
“此外,下令焚毁证据之人,想来即便不是罪魁元凶,也绝对与此事脱不开关系。而窃取文书案卷的几位杂役太监,也无一例外皆是受曹节指派!”
一边说着,李膺摊开手中竹简,其上所写也正是曹节担任中常侍以来十几年间索取贿赂的证据。
眼见李膺终于摊牌,刘宏暗自颔首,随后望向亦如惊弓之鸟的曹节,冷道:
“曹节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眼看证据确凿,李膺甚至还翻找出了过往十几年的罪证,曹节瞬间便明白自己负隅顽抗已经没有任何意义,而是直接对着皇帝仓皇拜倒,哭泣求请道:
“小人一时鬼迷了心窍,恳请陛下责罚!”
曹节涕泗横流,如怨如慕,似是诚心悔改。
刘宏却清楚,事实绝非如此,只是因为曹节害怕自己会死而已。
不过,李膺所列罪状看似严重,证据罗列繁多,可距离刘宏心目当中的期望还是差了许多。
这些罪名虽然算得上是大罪,可对于不涉及十恶不赦重罪案件普遍可以花钱赎刑的汉代而言,根本不足以彻底诛杀一位九卿级别的重臣。
毕竟,贪赃枉法是满十金便可腰斩弃世的重罪。
可若只是单纯的图财索贿,却也只是以索贿赃值数倍论处而已,只要能交得起罚金,便可减罪。
更别提,曹节可还是最高一级的列侯,可以通过夺爵免罪。
而眼下自己还依旧需要倚重宦官,不可能小题大做,给曹节定个死罪,不然只会平白寒了人心。
颇为失望的看了李膺一眼,刘宏闭目叹息,似是心中不忍,却还是‘无奈’道:
“亏朕如此看重你,却不想竟做出如此图财索贿这般糊涂之事。甚至为此险些耽误了功将封侯,当真难辞其咎。”
“司隶校尉何在,整理罪证,为此人定罪!”
曹节闻言,虽是哭诉不绝,可却也是不由松了一口气。
廷尉主管律法,并负责管理各州所汇案件,也会直接负责一些要案的审理。
司隶校尉则是监察京师,对朝臣、吏民乃至宗室、皇子皆有督察之职。
二者皆有权对曹节索贿一事进行定罪,可结果却必然大相径庭。
由于党锢之祸,李膺本就痛恨宦人,再加上窦武之死的缘故,更是恨之入骨。
若是曹节落到了此人手中,不仅会罪加一等,腰斩弃世,更会饱受酷刑,落得生不如死,死无全尸的下场。
担任司隶校尉的袁逢则是不同,不仅与宦官相处还算融洽,此前更是宁愿折损家族名望,也要示好天子,可谓十足的帝党。
让此人给自己定罪,即便不会从轻发落,但至少也能秉公行事。
皇帝心中果然还是念着我的!
第72章 帝乡兴疫藏深意,庙堂之中无小事
再一次行出司马门,袁逢又是久违的产生了不安之感,尤其是身后还多了一个曹节跟随。
身为大长秋、中常侍以及列侯一级的都乡侯,曹节地位堪比九卿,自然与一般待定罪的犯人待遇不同。
既无看押护卫,更是依旧身着官服,唯独少见的垂首趋行之态,透露出了几分如今的落魄处境。
若非是十几年来被其图财索贿的人员太多,短时间无法确定具体金额,曹节更是不必去往司隶校尉府走这一遭。
现如今可能已经在各处筹钱的路上了。
虽是性情宽厚,更不及弟弟袁隗聪慧,可袁逢却也毕竟为官多年,光是皇帝将此事交到自己手中这点,就已经足够透露出相当多的信息,他也自然不会犯傻。
毕竟,作为家族根基的名望都已经折损了,若是再与皇帝交恶,岂不是彻底竹篮打水一场空?
而袁隗明显也是如此看法,散朝以来神态淡然,并未对袁逢的举动表现有任何不满之意。
不过,不久之前曹节还是朝堂之中万众瞩目的焦点,此刻虽是将头深埋,却还是不可避免的吸引了众多视线与指指点点。
袁逢的不安感也正是来源于此,但好在不远处就是等待的车架,马上就可以免受这些非议。
只是,就当袁逢吩咐麾下都官先行一步将曹节带回,让其自行列出这些年索贿的具体名单。
袁逢自己则打算与袁隗同乘一辆马车,好好商议今日朝会所议之事时,却突然感受到背后莫名传来一股冷意。
本能的回头望去,袁逢却正对上李膺森冷阴寒的视线。
不过,由于收捕太学生一事,两家彼此之间的关系早就闹得势同水火,平日遇见也再没有任何好脸色过。
更何况,李膺如此怨毒的视线明显不是冲自己,而是瞄向曹节,袁逢、袁隗二人皆是显得坦然自若,悠然收回视线。
安顿好曹节之后,二人登上袁隗的马车,一同朝着太仆寺离去。
而在隔绝外界的车厢之中,袁逢也是终于有机会问出了压抑许久的问题:
“今日朝会上南阳瘟疫之事,为何天子没有罢任公卿,反而是要派遣使节去彻查?”
“莫非陛下在忌惮些什么?还是说只是单纯不想让我等太早身居高位,脱离他的掌控?”
虽然袁隗、袁逢二人皆是年近半百,已经不再年轻,但相比过了花甲之年的张奂、胡广、陈蕃等人,却也是十足的少壮派。
所以当皇帝并没有按照惯例罢官一位公卿当作帝乡兴疫的替罪羊之时,袁逢心中便立刻不免担忧起来。
生怕汝南袁氏在付出了如此大代价下,却依然会被皇帝压制,需要再熬十几年资历才能再出一位三公。
若是如此,家族名望不就白白牺牲了吗?
对于袁逢的担忧,袁隗却是表现得相当淡然:
“兄长不必多虑,这也未必是坏事。”
“此话怎讲?”袁逢闻言,顿时显露期冀之意。
虽然早已知晓有关太学发生的一切尽在天子掌控之中,即便袁绍没有冲动行事,依照天子显露出的权谋手段,也一定会有其他方法逼迫就范。
可现实却还是终归由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堵死了家族的退路,使得袁逢心中一直存在深重的愧疚感,更担忧家族最终会落得官名两失的结局。
故而,袁逢才会一改往日做派,对官场仕途殊为在意。
袁隗向来为人严肃,更自小便老成持重,鲜少会出言安慰他人,此刻亦然。
“帝乡兴疫,诚是噩兆不假。可是否真的严重到需要上报朝廷可却仍是未知之数,难保不是有人以此设局,图谋公卿乃至上公之位。”
“等等,次阳你是说王畅虚报了此事?以便他图谋太傅之位?”
袁逢闻言,顿时错愕,有些不敢相信有人敢虚报距离京师不过几百里南阳的瘟疫。
更何况,南阳乃是帝乡,与雒阳联系紧密。
更有天下郡国中最多之县,户籍人口更是足有二百万之众,比之不少边远的州都要更多。
想要隐瞒作假,只怕是难如登天。
对此,袁隗却并未认同,纠正道:
“非也,王畅素来行事还算谨慎,就算设局图谋进位也不会如此简陋。”
“可若是天子不重视此事,简单依照先例罢免官员担责,那今后恐怕三公九卿的任免就不是陛下所能掌控的了。”
闻言,袁逢顿时恍然大悟:“所以,王畅此举是在试探陛下。”
想来也是,桓帝时期,三公九卿往往就任不到半年就会因故罢免,休官数月乃是数年后方才会重新启用。
如今皇帝亲政方才足月,根基尚未稳固,想要真正培植一批亲信班底,自然需要保证朝局稳定。
不然若是三公九卿如流水一般不停更换,不仅无法聚拢人心,更可能会导致有人趁乱清洗朝局,结党营私,重现窦武之害。
而从皇帝的应对来看,非但没有中套,反而是打算以此为由尝试锻炼人才,组建自己的班底。
直到听完袁隗的讲解,袁逢方才理解这看似寻常之事背后的门道,不由感慨:
“果然,江湖无大事,庙堂无小事。”
袁隗并没有理会袁逢的感慨,而是将话锋一转,指了指袁逢和自己,开口道:
“不过对于你我兄弟而言,这却也并非是一件坏事。至少升任公卿之后,不会单纯走个过场而已,能有充足的时间和机会去弥补家族所蒙受的损失。”
听到这话,袁逢不由心中一暖,觉得弟弟袁隗是在安慰自己,可随即却又变得落寞。
久久未言。
……
与此同时,皇城司马门外。
廷尉李膺驻足许久,直到目睹搭载袁逢、袁隗以及曹节的马车彻底远去,方才收回视线。
以往他性情虽是刚烈,可却多少还有几分士人的体面,除了少部分开罪交恶之人外,人缘算是相当不错。
只是眼下,他眼神之中丝毫不加掩饰的凶戾与恶毒之意,却是全无半点‘天下楷模李元礼’的名士风度。
即便是以往与他关系融洽之人,此刻眼见如此,也都是纷纷避而绕远。
对此,李膺却也只是冷哼一声,没做理会,而是默默走向自己的马车。
而在他的面前,高居御座的人影缓缓浮现,令他气急反笑,心中斗志高昂:
‘为了维持贤明的伪装,竟连曹节也可以舍弃,甚至还装出了一副痛心疾首之态,也难怪能够骗过大将军。’
‘只是尽管你这次能够保下曹节性命,可下一次呢?’
‘宦人所犯累累罪行,可不是一个袁逢所能彻底掩盖的!’
‘我倒要看看,若是失去了宦官相助,你又能坐稳皇位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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