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让也正是看出了这点,方才会用说出这看似不着调的话来,实际上却是为了顺应皇帝心思。
瞬间,王允与刘虞便明白了此人能够身处于此的原因。
只是,尽管张让已经做出了表率,可刘虞却非但没有仿照的意思,反而是反其道而行之。
只见他神情严肃,一开口就直言被王允和张让强行忽视之事:
“帝乡行疫,乃是天降噩兆,所谓王者不明,善恶不察,是故寒暑失序,民疾疫生。陛下应当严惩佞臣,而非姑息纵容!”
“臣请斩曹节!以明法纪!”
此话一出,王允、张让皆是瞳孔震颤,几乎是同时向刘虞投以不敢确信的视线。
这家伙究竟是怎么想的?
虽然经书上的确是这么说的,可为人臣子又如何能直接指责皇帝之过,纵观历朝皆是委婉暗示。
不久之前结束的朝会上,就连提及此事的司徒王畅都是不敢多言。
更别说是借此事请斩助天子政变夺权的心腹重臣,只怕已然触犯到了皇帝心中的底线。
而就在二人上下打量的惊诧目光当中,刘虞仍未停止,而是继续开口道:
“此外民罹大疫,田耕荒废,陛下应当体恤民苦,但是遣使送药只是杯水车薪,而应当减免税赋更役,与民生息。”
先是逾权,后又涉钱。
张让、王允皆是对刘虞的胆魄不由暗自敬佩,可却都暗自挪远了脚步,像是生怕他的血溅到自己身上。
对于刘虞所言,刘宏却并不意外,甚至可以说是早有预料。
刘虞虽是痛恨官场之黑暗,并且心系百姓,但以往行事其实并没有如此鲁莽。
两种行事风格的转变,也并非是临时起意,而是其入京以来的半个多月当中,刘宏有意引导的结果。
既然想好了要将调入京城的刘虞、刘表等人当作第一批亲信班底,刘宏自然不会缺乏耐心培养。
尤其是能力最强,也是最为可靠的刘虞,在过去的半个多月当中经常待在身边问策。
只要所言合理,刘宏基本都会表达认同。
看似随意的回话,更是句句都能切入刘虞内心,让自己越发贴合其心中明君的形象。
也正因此,本就品德高尚的刘虞更是对刘宏建立起了深厚的信任与极高的期待。
今日对于犯下累案曹节的惩处,本就是顾虑宦党一派有所妥协的结果,自然会让刘虞心中产生落差。
而若是刘虞不敢直言犯谏,方才是其不苟信任自己的表现,刘宏才要重新审视对此人的定位。
至于给出粉饰太平与中规中矩答复的张让与王允二人,也都基本符合刘宏心中对于他们的定位。
朝堂关系天下,自然不能只有一种臣子,而是需要网罗各种人才。
就连对于皇权的态度,亦该如此。
既需信任天子、敢于直谏的诤臣,也要敬畏皇权、卓有才干的能臣,却也不能少了畏惧皇帝、卑躬屈膝的仆臣。
而这,也正是刘宏选择这三人派往南阳的原因。
当然,这种心思,自然不可能外显于人。
最好连被人觉察都杜绝才好。
所以尽管能够理解刘虞所言,也并未对其请斩曹节的要求动怒,刘宏却还是在刘焉言罢之后,很是不悦的将手中书简摔在了桌案之上。
“迂腐!”
“一派胡言!”
这既是隐藏真实态度的伪装,更是对三人所言赈疫之策的真实批复。
第75章 就事论事图赈疫,假托古籍陈良策
兰台阁中。
“迂腐!”
“一派胡言!”
面对刘宏的驳斥,即便这话明显是冲着直言犯谏的刘虞而来,可一旁的王允、张让却是也是立刻下拜请罪。
就连刘虞本人,亦是未曾料想天子会有如此盛怒,错愕之余,更是感觉莫名痛心,随着二人一同下拜请罪。
或许,所谓贤明的天子从来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罢了。
不由得,刘虞低垂的神情显得异常落寞。
在宫中侍奉多年,张让早已磨练出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领,虽看似埋头惶恐,余光却是在不断打量周围人的反应。
眼见素来备受皇帝青睐的刘虞吃瘪,心中更是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一旁的王允则是本分的多,没敢偷瞧,可内心却也不免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做出如此冲动之举。
只是,令三人未曾想到的是,皇帝虽是震怒,可却并未过多斥责胆大妄言的刘虞。
“千万黎民百姓染疫,又岂是宫中一介宦人能够决定的?”
“若是如此,三代以前未有宦人之际,岂不是天下无灾,世间无疫?!”
反倒是在简单驳斥两句刘虞过于书呆的言论之后,突然将话锋一转,重新就事论事商谈起了有关南阳瘟疫之事。
“朕为天下百姓的君父,想要的是遏制瘟疫的传播,解救罹患灾病的百姓,你们三人所言,却具非良策。”
“朕将你们视为肱骨贤臣,结果却没一个能够拿出赈疫良策,实在令朕感到失望!”
提及肱骨,张让立刻感到右臂隐隐作痛。
并也因此认定,自己绝对也在这‘肱骨贤臣’的名列之中,甚至自己才是皇帝此行真正属意的人选。
至于出身高门的侍御史王允,实际上不过是为了堵住世家士族口舌的幌子罢了。
离题万里,惹得皇帝勃然大怒的羽林郎刘虞,更只是来辅佐自己完成这趟差事的。
如此想着,张让瞬间便感觉心思莫名通透了起来。
陛下竟如此看重我!
还要委以如此重任?
仅仅一瞬间,张让就从原本对此事颇为抵触的状态切换为了极为热切。
决心不遗余力的完成此事,在皇帝面前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以便早日位列中常侍之位。
心中激动,张让也顾不得再打量身旁两人的反应,而是认真思索起了赈疫之策。
而一旁的刘虞原本因为自己的直谏引得皇帝勃然大怒而有些心灰意冷,此刻听到这话,一时更是有些难以置信,忍不住抬头打量。
却见不过十二岁的少年不知何时重新拿起了书卷,原本震怒的神情也早已恢复平静。
似是注意到刘虞的注视,皇帝更是抬头望来,视线正与刘虞相对。
少年的眼神一如往日,深邃宁静,时常伴读问策的刘虞对此也是再熟悉不过。
一时间,刘虞竟是有些分不清方才的震怒驳斥究竟是真是假。
正思索间,刘虞忽地记起,直视天子乃是不敬之举,急忙将头重新埋下。
而尽管陛下以来都是显示出一副不苟言笑之态,看不出真实想法,可刘虞却是确定方才的眼神之中也绝没有责怪之意。
也就是说,陛下并没有因为自己请斩曹节的举动而动怒。
而是当真心怀百姓,亟需治灾良策!
短短片刻,心情大起大落,刘虞却丝毫没有不适之感,反倒是心底暖流涌起,更感皇恩难报。
虽然这三人不日便要出发去往南阳,可若是搞错了方法,只会是收效甚微,甚至可能只会添乱。
因此,刘宏虽是问策三人,却也并未急于一时,而是每一步都给足三人思考的时间,方才继续道:
“朕便览古籍,发现先秦百家诸子所遗古籍中谈及瘟疫并不都是认为天命显化,而是认为不过是世间凡俗的一部分,如同困渴,得其法便可解。”
由于历经秦末乱世,古籍逸散,许多重要经典都是靠着记忆复写重现,免不了会遭受后人修缮,与原本意思有所偏差。
最终甚至形成了今古文两大学派的百年争辩。
再加上董父子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缘故,即便是荀子这样的法家先贤,亦被改造为了儒家学派。
天人感应之说更是早已深入人心,想要直接动摇这堪称根基一般的观点简直是难如登天。
也因此,刘宏并没有直接批驳天人感应之说以及对应的治疫对策,而是假托古籍,将自己的想法灌输给三人。
虽然这个借口看似容易拆穿,可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秦末楚汉,多年战乱,古籍逸散,多是孤本。皇家又是藏书众多,甚至还有许多如《史记》一般的所谓禁书,即便是诸侯王请求抄写也基本都会被拒绝。
所以哪怕是对着陈这样的老学究,也不敢断言读过所有古籍。
而也正是由于握有众多古籍孤本,像是河内司马、颍川荀氏这样的高门士族才能够世代相传。
张让自觉将受重用,刘虞深感皇恩难报,王允则是对任命差事丝毫不敢怠慢。
此刻听闻刘宏所言,三人也是没有任何质疑,皆是认真求问道:
“可否请陛下明言治疾良策?”
对此,刘宏自然不会再藏私,借古人之口,将后世千年方才汇总而出的瘟疫传播途径以及众多应对方法一并讲出。
而相较于如今这个时代近乎放养的赈疫政策,不管是设立六疾馆、疠人坊隔离病患,阻断瘟疫传播渠道。
还是由设立漏泽园,由官府派遣人手进行收敛病患尸首、集中掩埋等举动,都是绝对的大工程,也势必会遭受巨大的阻力。
一直对突然所得这份差事感到迷迷糊糊的王允也才终于明白,为何皇帝会命自己持节前往。
不过,虽然不擅长揣摩他人心思,可若是论支派推行政事,王允却觉得自己也绝对不会输给他人。
而他身为御史,敢为百官之先进行谏言,心中却也并不缺乏一颗忠君报国之心。
一旁的刘虞、张让二人的反应亦是如此。
第76章 位居黄门怀鬼胎,纸中上品善驱蠹
兰台阁外,直到彻底目送王允、张让与刘虞三人远去,并彻底消失于视线当中后。
在殿门外等待许久许久的毕岚方才迈步朝门内走去。
见此,同样在殿门外等待许久的赵忠不由得有些眼羡,可却也心知肚明自己没有造翻车渴乌讨皇帝欢心的本事,依旧只能在殿门外静待皇帝的传召。
不过,偌大的皇宫,中常侍的名额也远不止一人而已。
赵忠也谈不上有多嫉恨毕岚,他真正所在意的却还是刚刚神情严肃从殿中走出的张让。
这原本与自己平起平坐的家伙,如今却已是大有飞黄腾达之意,这着实令赵忠受到了莫大刺激。
不过虽然自己并不受皇帝信任,可历来仕途升迁远非单纯拼搏一条路,疏通关系,背靠荫庇亦不失为一条良策。
中常侍袁赦便是如此,并且伴随着汝南袁氏彻底站队选择成为帝党之后,此人的地位也无疑将更为稳固。
只不过,赵忠却并没有这样高的出身门第,家族安平赵氏只称得上是乡内豪强罢了。
也正因此,赵忠方才迫切希望能够为族人疏通关系,进入仕途,以便助力自己更进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