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此,夏侯渊也是急忙打圆场道:
“涓儿她认生,还望兄长莫怪。”
已经打定主意要利用夏侯渊替自己顶罪的曹操自然不会因此而生气,收回了手,却还是笑意盈盈道:
“你我本为同宗,又有姻亲之故,何须说这般生分的话。”
一边说着,曹操又缓缓看向一旁穷酸的土堆,似是悲悼痛心悠悠叹气,语气不忍道:
“只是如今南阳瘟疫势大,即便当今陛下亦要亲派使者持节前往,谯地距离南阳不远,只怕是避不过这场祸事,还是应当早些预备所需医药为好。”
闻言,本就憔悴的夏侯渊更显神伤。
这本就是他如今所忧虑之事,尤其一旁还不到三岁的夏侯涓已是他在这个世上最后一位亲人,不由更是忧心忡忡。
而这也正是他对曹操态度如此热切的缘由,正是希望家境优渥的曹操能够代为照顾,撑过这场瘟疫。
只是,低三下四求人之言,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兄长所言极是,只是……”
几经纠结,最终却也只是无奈叹了口气:“唉……”
见他如此,曹操心中更是越发笃定此乃夏侯渊的软肋,出言蛊惑道:
“我虽非公卿鼎食之家,却也还有几分浮财,府上钱粮丰足,常备医药,又有医工看护,渊弟何不举家搬来避祸?”
听到曹操主动提出自己心中所想,夏侯渊一时竟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拉住一旁夏侯涓的手,迫切求证:
“兄长说的可是真的?”
“既称兄长,自然不会作假。”眼看时机成熟,曹操方才缓缓道出自己的目的:
“只不过,为兄如今也遇到了些麻烦,也需借汝一物。”
对于这救命稻草,夏侯渊自然不愿放过,当即斩钉截铁道:
“兄长所需,尽管吩咐便是!”
“好!”
对此,曹操满意的点点头,却并未继续道明意图,而是亲自将夏侯涓搀扶上马,自己则是跟随夏侯渊一同朝着家中走去。
待重新回到了家中,命人去安顿好夏侯渊、夏侯涓二人之后,一直跟随在旁的夏侯终于有机会问出了一路上积攒在心中的问题。
虽是蛮力过人,可他也并非有勇无谋之辈,根据蛛丝马迹也大致猜出了曹操的打算,可却不明白曹操为何迟迟未曾挑明。
尤其盖家已经去往州郡运作,每在家中多停留一刻,便就多添一丝风险。
“孟德是打算让此人顶罪吧?可为何还不挑明,若是此人不愿又该如何?”
曹操闻言,却是冷笑到:
“就是为了防止此人不愿,才最是急切不得。待先令此人放下戒备,然后将那女娃代管,此人又岂会有反抗的余地?”
夏侯闻言,这才明白曹操是打算将夏侯涓当作人质逼夏侯渊就范,不由更为感慨曹操心思之深。
至于对同族之人用如此手段是否过于下作,夏侯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这个念头。
夏侯一族自西汉而兴,传承三百多年下来,族人已然近万,夏侯渊更是早就和他出了五服,哪里有什么亲缘可言。
反倒是自己该如何应对盖家告官一事,才是夏侯此刻真正在意之事。
而出于对曹操的信任,他近乎本能的向曹操求助:
“既是如此,我又该如何?”
曹操闻言,却是越发从容:“昨日之事,唯有你喊了我的小名,令人知是曹阿瞒指使,可却无人知你名讳。”
“因而我想找人顶罪,不仅须得年龄、身形相仿,更要此人心甘情愿认下罪责。”
“但你只需寻个身形相仿之人搪塞过去便是,若是实在不愿,下药毒哑,推说是个哑仆便是。”
听完曹操的分析,夏侯顿时反应过来自己原来并不需要跟随曹操逃亡,只需简单寻个替罪羊即可。
不过既然眼下已经有了万全的解决之法,他也并没有因此而生气,反倒是因为这次同患难的经历与曹操的关系更为密切。
……
雒阳,皇宫,崇德殿。
“陛下,太学祭酒蔡邕禀报,言称太学名籍被奸人刻意打乱,并有数卷失窃。”
听着小黄门赵忠的汇报,正在练笔题字的刘宏却丝毫没有理会,手中笔锋流转,最终落笔成书。
而在面前的书案之上,同样的题字还有数张,无一例外皆是‘驱蠹’二字。
但不管是字体还是风格,每张题字上都可谓大相径庭。
将毛笔放下,刘宏方才看向一旁恭敬等待的赵忠,似是随口征询意见到:
“你来说说,朕哪张写的最好?”
屡次将消息传递出宫,赵忠因而也对如今朝局有了更为清晰的了解,知晓自己侍奉的这位陛下每一个看似随意的举动,背后可能都是蕴含深意。
哪怕只是过问书法,他也丝毫不敢接话,只是惶恐道:
“陛下圣笔神工,所书皆是世间一品,远胜名家,臣又岂敢妄论。”
看着赵忠看似谨小慎微的模样,刘宏心中却是嗤笑。
不敢妄论,却敢勾结朝臣,传递禁中秘闻。
真不知该说此人是勇敢还是愚蠢。
虽是已经掌握了切实的证据,不过刘宏却不着急收网,而是打算放长线钓大鱼。
局势基本稳固,打击曹节的目的实现,也是时候该送李膺上路了。
第82章 天子持权履薄冰,清流士人弹冠庆
对于赵忠看似毕恭毕敬的表忠心之举,刘宏虽是早已知晓只是假象,可却并未直接拆穿。
对于其刚刚所呈报太学名籍失窃一事,刘宏同样也是早有预料。
虽然自己借用太傅陈蕃的名望,强行在朝会上通过了三舍法一事,但以李膺为首的世家士族却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定然会在暗地里动手脚阻挠此事。
不过,刘宏原本以为这些自诩清流的士人能有些什么高明的手段,却没有想到一上来便是如此粗陋的手段。
但自己改革太学又不是为了重用、选拔班底,而是为了裁减员额,节流国库开支。
所以别说是打乱、窃取几卷名籍了,就算是直接将所有太学名籍付之一炬了,自己也根本不会在乎。
恰恰相反,如此反倒是帮了自己大忙。
正好能以此为由宣布太学名籍需要重新录入,无论是抗议不愿接受三舍法,还是无法证明自己太学身份之人,全都可以顺理成章免去太学生的身份。
眼下这几卷名籍的丢失,虽然还达不到这种程度,但却并不妨碍自己添一把火,助力推向这个结果。
当然,火龙烧仓这种事,自然不可能公之于众,尤其是还当着赵忠这个人面兽心家伙的面。
明面上,自己还是需要装出痛心疾首的样子,才便好将这份‘功劳’一并记在抗议改革的士人头上。
由于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刘宏虽是要表现痛心之感,却也仅仅只是幽幽叹了口气,随后像是就连舞文弄墨的雅兴也被尽毁,烦躁的将刚刚写完的题字揉成了一团,似是烦心道:
“将这带给蔡邕,让他立刻着手整理、补录名籍,勿要耽误大事。”
赵忠闻言,连连点头的同时,更是毕恭毕敬的捧着那团废纸倒退而出。
只是,才走出崇德殿不久,他便趁着四下无人时偷偷打开纸团检查,确认除了‘驱蠹’之外别无他物之后,方才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太学改革一事可是如今朝野焦点,已经彻底押注深陷其中的赵忠自然不会错过。
此事虽然是蔡邕直接向皇帝禀报,此刻并无旁人知晓。
可其实却也并未涉及什么绝密之事,名籍失窃一事更是迟早都会传扬出去,即便将来追查也不会查到自己头上。
而皇帝选择让自己去传达接触蔡邕这位帝党亲信,也无疑是极为信任自己的手段。
思量一番,赵忠更觉行事周密,看似不紧不慢的行出重重宫锁,实际上出宫之后却是立刻快马加鞭,飞快朝太学方向赶去。
而等传达完皇帝口谕之后,更是借着挤出的时间差去往了同乡人家中暂歇,自认巧妙的将消息传递了出去。
可却不知,当他才靠近濯龙园之时,早有众多耳目盯上了他,一举一动,尽皆暴露无疑。
而就在他进入同乡人家几乎同一刻,一道身影却也赶赴入宫。
……
“果然如陛下所料,赵忠行事诡谲,确有不轨之举。其弟城门校尉赵延行事也与以往不同,最近一些时日多次参加士人宴饮,看来的确是私自勾结朝臣无疑。”
崇德殿中,黄门令蹇硕将刚刚得知的消息如实禀报,看向刘宏的眼神也是不由越发崇敬,甚至已经有些狂热。
对他而言,刘宏不仅是破格提拔改变命运的恩人,更是近乎未卜先知的神仙一般。
无论是预测窦武逃往步校营地而非大将军府,还是毫无征兆预见宫门题字的狂徒,抑或是暗中行事抓捕窦武遗存血脉,还是如今预料到赵忠勾结朝臣。
种种事迹,蹇硕全都是亲身经历甚至真正负责推行、实施之人,但却如何都想不明白皇帝究竟是如何觉察到的。
所谓先见之明,想来也无过于此了。
因而,在这种近乎狂热的崇拜下,蹇硕所唯一能够确认的,便是要誓死效忠皇帝。
同样的,对于外无牵连,办事利落的蹇硕,刘宏也是相当的信任。
不仅将紧要的斩草除根之事交由其完成,更是允许其自行选拔一批黄门冗从,不须执勤守卫,而是专程跟随蹇硕做事。
刘宏虽然没有设立东厂、西厂的打算,但却也不可能接受自己的耳目被人闭塞,出现被朝臣架空的可能。
因而,在过去一些时日当中,蹇硕鲜少出没于皇宫之中,更多的时候则是充作刘宏的眼线,乔装潜行于雒阳城中,替刘宏搜寻、监视有用的信息。
当然,蹇硕虽然武力尚可,但却对密探之事一窍不通,因而刘宏支使时亦是相当谨慎,鲜少直接派去接触势力庞大的高门望族,更多关注的还是类似太学、武库之类的要地,或是监视出宫的太监们。
因而在蹇硕的眼中,刘宏让自己选拔黄门冗从的举动就成了为了改革太学以及揪出赵忠所作的准备。
但这却明显低估了刘宏的胃口,不过虽是看出蹇硕的误解,但他却并未点破。
臣子或者说家奴,总还是应当和君主保持些距离为好,免得到时候拎不清自己的分量。
光就眼下,这皇宫里可就有不少这样的家伙了,曹节、王甫、袁赦、吕强、赵忠……一个个清理起来可是要耗费不少精力。
还得避免打草惊蛇,防止自己落得孤家寡人的地步。
只要涉足权力漩涡之中,无论身处何处,皆是免不了如履薄冰。
……
几乎与此同时,太学之中却完全是另一番迹象。
由于过惯了清闲日子,整个太学上下都可谓恨极了要大刀阔斧改革太学的三舍法,以及提出此方案的新任祭酒蔡邕。
所以当得知名籍失窃,以及目睹祭酒蔡邕疲于组织人手去重新整理、补录繁重的名籍之时,皆是喜从心来,恨不得弹冠相庆。
对于补录名籍一事,一众太学生也是自持身份,丝毫都不在乎。
眼见如此,此事的始作俑者金尚与颖容两人更是心中畅意,自觉顺应人心,做了一件利国利众的善事。
第83章 太学失火焚名籍,如何证明是自己
雒阳,太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