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却也因此再度产生了些许分歧,金尚觉得应当尽快揭穿刘瑁的行为,以阻止事态进一步扩大,进而尽可能保住自己的仕途。
更为激进的颖容则是觉得如今的事态已经不存在什么挽回的余地,即便有也绝非是想要推行三舍法改革的蔡邕等人所愿意见到的。
真正行之有效之法,还得是依靠自己去搜寻刘瑁犯下此事的证据,才能真正为数万太学生洗脱此冤名。
由于深感焚毁名籍是受到了自己偷窃名籍的鼓动,金尚性情虽是温和,此刻深忧前途的情况下,任凭颖容如何劝说也不愿再冲动行事。
因而使得二人各执一词,最终不欢而散。
至于皇帝亲自布局焚毁名籍的可能,二人更是从未升起过类似的念头。
毕竟,在他们心中,皇帝顶着如此大阻力也要改制太学,必然是打算从太学之中提拔心腹,又岂会做这般自相矛盾之事?
第85章 短视之举惹争议,信奉卜筮无远见
作为汉室朝廷最高的学府,太学可谓是地位超然,光就只是在其中就读,就可以不受爵位官职限制,着锦衣,乘骈车。
也因此,太学失火,数万太学生的名籍尽数被付之一炬之事,很快便传遍了雒阳乃至整个司隶校尉,成为了时下绝对的焦点。
司隶校尉袁逢刚刚才给曹节十余年来的受贿罪行暂定为罚金十万金,彻底除爵,刚将案卷呈交上去,便又被委派去调查此事。
只是,此次袁逢行事却与以往大为不同,有关调查的蛛丝马迹竟是分毫都未曾泄露,不由令人对此案更为好奇,究竟是何人能有如此手段,能够做到如此天衣无缝。
此外,如此突发状况也令强烈反对三舍法改革的李膺、杜密以及越骑校尉杨赐等人有些始料未及,原本所准备的手段方法彻底无用,不得不重新筹划应对。
也因此,做出如此冲动之举的元凶也深深为他们所嫉恨。
只是碍于没有任何线索流露,故而只得暂且压下。
而就在太学失火一事刚刚传播开来不久,有关太学的另一件事便再度成为了舆论的焦点。
由于名籍尽数被毁,所以只得重新登记。
虽然要想办法证明自己是自己这点有些滑稽,不过官场之中历来如此,众人并未对此太过在意。
真正令众人不解的是,太学祭酒在重新登记名籍之时,竟没有选择竹简木牍,而是用的纸张。
短短半日之间,雒阳士人对此事的关注甚至还要超过了太学失火本身。
毕竟,任谁都清楚,若是保存妥当,竹简木牍能够轻松保存几百年乃至上千年,那些经学传家的世家也正是靠着古籍孤品方才能够做到世代传承。
可纸张问世不足百年,更少有能存过十年者,正常情况甚至半年就会虫蛀而腐坏。
也因此,纸张虽是轻便,虽是便于书写,可却也仅仅只有遥寄书信时方才会被用到,但凡是需要长期保存的内容,根本不会有人去考虑用纸张。
也因此,几乎在所有人看来蔡邕此举都是为了尽快推行三舍法所采取的短视之举。
因而也被反对三舍法之人当作了绝佳的突破口,短短几日内,谏言参奏蔡邕的奏折就在尚书台中堆成了小山。
并且,与以往参奏某人多是御史言官不同,此次参奏蔡邕的奏折之中有众多青绶级别的高官,甚至就连胡广、王畅乃至陈蕃这样的三公、上公也皆在其中。
光看这些奏折,博学多才、名垂后世的蔡邕简直成了完全不学无术、十恶不赦之人。
只是,他们却是不知,此举却并非是出自于蔡邕,而是皇帝本人的想法。
并且这些也并非是易蛀的寻常纸张,而是具备防蛀,同样能够留存千年的黄麻纸。
也因此,无论这些人如何中伤构陷,刘宏全然都不做理会。
当然,小山一般的奏折还是要例行翻看一遍的,刘宏起初也从还其中学到了不少东西。
就比如,如何文雅的问候他人。
不过随着效仿跟风之人越来越多,就连骂人的方式都是愈发雷同,刘宏也就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除了少数重要官职或是后世名人的奏折,刘宏便就连翻看都是懒得看了。
从尚书台中走出,刘宏命人备下车驾打算去往濯龙园,赵忠却是突然跟了出来,捧着一份奏折恭敬行礼道:
“陛下,雒阳令刘焉上奏。”
听闻这话,刘宏摆摆手,示意跟随在旁的羽林郎刘表递给自己。
刘虞、刘表与刘焉三人同为汉末大权在握的汉室宗亲,可三人的行事作风却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刘焉忠于汉室,爱惜百姓,哪怕董卓祸乱京师,天下大乱,袁绍等人想要推举为帝,却是坚辞不受,至死未曾有过僭越之举。
刘表虽有几分野心,可却志大才疏,虽然占据荆州这等富庶之所,但却奈何不了彼时未成气候的江东孙氏,最终随着年龄不断增加,野心也渐渐收敛。
无论当权的乃是董卓、王允,还是李郭汜抑或是曹操,只要能够得到赏赐,都愿意俯首称臣,颇有几分随遇而安的意味。
唯独刘焉则是野心勃勃,从始至终都想的是如何图谋大位。
先是信奉卜筮,搜罗贵命,听闻益州有天子气便想方设法调往益州。
并蛊惑汉灵帝废刺史设州牧,令得各地豪强拥兵自重,真正令得天下大乱。入蜀之后更是立刻便切断通往外界的道路,派遣军队把守关隘,并营造天子舆器,出行用皇帝仪仗,引得刘表多次向朝廷举报,可以说就差昭告天下要自立为帝了。
也因此,刘焉这个隐患甚至还要在刘虞等人之前受到刘宏关注,每每有此人的动向,都要亲自进行过问。
此刻,从刘虞手中接过刘焉的奏折,刘宏打眼一看,顿时有些无语,又是一份以所谓吉凶祥瑞来中伤太学祭酒蔡邕的奏折。
若是对于其他人做出这样的举动,刘宏只会认为不过是借所谓天命吉凶的幌子来推行自己的目的而已。
可对于刘焉,刘宏却感觉这家伙是真信。
让儿子迎娶所谓有贵命之女,以及赶赴有天子气的益州尚且还可以用造势来解释,可历史上这家伙在入主益州,闭塞关隘当上土皇帝后,却还是异常信任‘老有少容,兼挟鬼道’的筮妇,因背疮而亡。
甚至还将蜀地咽喉要地汉中交由这名筮妇的儿子张鲁管辖,最终成功养虎为患,当刘焉暴毙后彻底独立,与多次与益州交战,并彻底堵死了蜀地扩张的可能。
益州所谓的天子气,最终也是给刘备做了嫁衣。
对于这种短视的家伙,虽然不必太过在意,但起码的戒备还是要有的。
简单看了一眼,刘宏便没了兴趣,将奏折丢回,命令启程的同时,也随口向同行的刘表几人问起:
“如今闹得沸沸扬扬的太学名籍一事,想必你们也都有所耳闻,不知有何想法?”
第86章 同期补员前途异,心有不甘刘景升
“如今闹得沸沸扬扬的太学名籍一事,想必你们也都有所耳闻,不知有何想法?”
去往濯龙园的途中,面对皇帝的突然发问,刘表、刘普、刘祥三名同行伴驾的羽林郎皆是不由一愣。
作为被宿值宫卫的羽林郎,更是第一批被皇帝破格钦点补员之人,不管是在外人眼中还是刘表等人自己看来,无疑都是皇帝的绝对心腹亲信。
只是,赴京方才不足一月,皇帝就似乎已经对这四位羽林郎有了不同的喜好,此前刘虞被委派去往南阳赈疫无疑就是最好的例证。
也因此,剩余三人心中也是不由产生了些许紧迫之感。
四人同时补员,刘虞入京前更不过只是区区县吏而已,无论出身、师承还是学识,在四人当中都算不上优秀,其他几人自然不愿被其甩下。
尤其是自视颇高的刘表,更是因此而受到了不小的刺激,更加想要证明自己的才能不在此人之下。
只是,自他们入京以来,朝廷之中发生的几件大事动不动就是涉及青绶九卿,或是高门望族之间的争斗,甚至还有陈这样名满天下的大儒,根本就不是现如今的刘表所能参与的。
也因此,刘表一直在等待像上次皇帝以翻车渴乌考教的机会。
所以此刻在听到刘宏所言之后,便是立刻绞尽脑汁思考了起来。
而在过去的这段时间之中,刘表也是认真反思吸取了教训,觉得刘虞之所以能够得到天子青睐,必然是由于此前的回答切合了皇帝心意。
因而,刘表此次并没有按照自己一贯的思维方式去思考,而是尝试去换位思考刘虞若是在此会给出什么样的回答。
结果自然是显而易见忠言逆耳,忧国忧民。
以刘表的才学,想要说出类似的话语并不算什么难事。
只是,等话到了嘴边,他却又不由陷入了犹豫当中,怀疑皇帝今日是还想听逆耳忠言,还是说想听自己对此事的真实看法。
毕竟,自己也曾就读于太学之中,对于太学之中的人员、派系和门道都颇为了解。
说不得皇帝是打算因材施教,让心怀小民的刘虞去赈灾抚疫,让与士人学子熟络的自己去协助推行三舍法。
而就当刘表还在犹豫不决之时,一旁的刘祥却已是率先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回禀陛下,听闻太学名籍尽数皆被焚毁,太学祭酒不得不先以纸张为材补录。可此物存放一年便要蛀毁半数,实在不适合用作名籍,还是应当尽早重新准备简牍方可。”
“十铢竹木方才能够烧制一枚竹简,可记载约三十字,也就是光是登记名籍便须一千五百余斤湿竹材。再加上三舍法还要记录才干品行,对每个太学生记录的内容只怕还要多上数倍,也就是近万斤竹材。”
“如此数量,只怕光凭雒阳一地短时间内难以凑齐,还请陛下早做准备才是。”
与谈论翻车渴乌时一样,刘祥的答案依旧是只关注背后的成本。
刘表原本对此颇为不屑一顾,觉得这不过是小吏的才能罢了,登不得台面。
但如今为猜测皇帝心思陷入纠结之后,他却是突然觉得如此亦不失为明智之举,既能给天子能为有才的印象,也能免去对敏感的政事贸然发表意见,规避其背后的风险。
不由得,刘表觉得自己以往有些小觑了刘祥,忍不住上下仔细打量了几眼,想要弄清楚此人究竟当真是在关注这些琐事,还是在故意装傻。
只是,刘祥说话时的神情认真至极,丝毫看不出半点装傻充愣的迹象。
而就在此时,刘表身后却又是突然传来声响。
听声音竟是过往一段时间相处中毫无主见,极易被人说服的刘普。
这让刘表不由更为错愕,难道这刘普竟也是位装糊涂的高手?
而就当他想要转身观察时,便听到:
“臣认为刘祥所言既是,臣家乡淮南成便盛产青竹,若陛下需要,臣可以令族人无偿贡献万斤竹材入京。”
刘表虽是兖州山阳人,算是北方,可却也在求学时游历过南方荆扬二州,知晓刘普所言不假,南方不少山林中漫山遍野都是茂密的竹林,获取竹材的成本要远比雒阳要低。
虽然这个回答也符合刘表对于刘普一贯随和外加大方的印象,可由于在逐渐了解皇帝的权谋手段之后,刘表越来越觉得与自己一同被钦点补员的三人远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一举一动背后说不得都蕴含什么深意。
所以即便理智觉得刘普的回答再正常不过,可刘表潜意识却还是觉得没有表面上看上去这么简单,又是苦苦思索了起来。
而更让他想不明白的则是,皇帝究竟是如何远隔千里知晓了自己这些人的才能。
就在刘表苦思不得其解,甚至还因此而越发困惑之时,却发现队伍却是突然停了下来。
抬头一看,刘表方才注意到,就在刚刚自己思考的时候,队伍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行出皇宫,驶入此行的目的地濯龙园中。
坏了!
眼看着御驾停下,皇帝缓缓从中走出,刘表突然意识到对于皇帝提出的问题自己可还一言未发,心中顿时便不免开始慌乱,急忙找寻时机准备开口。
只是,刘宏非但没有显露责怪的意思,反而像是对刘普、刘祥二人所言颇为欣慰的样子,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对于自己钦点的四名羽林郎,刘宏自然还是相当信任的。
随着黄麻纸正式显露在世人面前,此前一直被当作绝密隐藏的濯龙园造纸基地是时候展现在几人面前了。
毕竟,防蛀纸张虽是重要,可自己身为皇帝,又岂能让此事牵绊太多精力,迟早还是要交给臣子来打理。
并且刘宏也并不仅仅只满足于能够造出合用的黄麻纸这一点而已。
关于纸张还有多为长远的规划,正好适合眼前这刘表、刘普与刘祥三人。
至于让三人如临大敌的问话,当真只不过是消解路上的随口之言而已,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深意。
第87章 又受重用考工掾,木刻反文藏深意
“陛下当真神了!”
当亲眼目睹本应对纸张趋之若鹜的细小蠹虫却反倒是慌忙四散开来避躲之时,跟随刘宏来到濯龙园中的刘表、刘普与刘祥三人顿时齐齐发出惊呼之声。
眼前的景象,实在是大大超乎了他们的意料。
即便是一向认为术算、工匠之流只不过是小吏之才的刘表,也瞬间便明白了眼前这张看似不起眼的黄麻纸所具备的惊世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