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刘祥此前所言,光就太学所需竹简木牍的原材料,就多达数千乃至上万斤。
更别提,朝廷之中需要用到竹简木牍的又岂止一个太学,每年光就运输这些所需的原材料便要花费不菲,何况还有这些材料本身的价值。
这也就是说,即便不提将笨重的简牍改为轻便的纸张所带来的效率提升,光就是材料以及流通环节方面的节省,都不是一笔小数目。
尤其如今还是在太学改革的当口,这防蛀纸张的意义只会更高。
就比如若是蔡邕有了此物,不光补录名籍会变得轻松异常,就连三舍法当中有关记录学识品行,进而分出外、内、上三舍,有序培养人才的设想也不再是什么难事。
甚至于,若是想的长远一些,凭借此纸的神奇之效,说是名垂后世也是毫不为过。
如此想着,刘表刚准备开口补上自己未曾给出的回答,话刚到嘴边却又突然想到:
不对,这本就是皇帝暗中命人所制,甚至还特地设在濯龙园中,明显是为了掩人耳目。
再加上这里造纸设施齐备,明显已经具备相当产量,蔡邕亦是皇帝亲自提拔的心腹近臣。
这岂不是意味着……蔡邕补录名籍所用纸张,用的正是这些黄麻纸?
如此想着,刘表额头不由浮现几滴冷汗,望向刘宏的眼神之中也更是充满敬畏。
朝堂上下,竟是又一次被这少年玩弄于股掌之间!
而在他身旁,本就对术算、财政颇为痴迷的刘祥更是激动到无以复加。
呆望着忙碌的造纸流程许久,刘祥竟是失态的咽了咽口水,恭敬看向刘宏,口齿不清含糊道:
“不不知陛下可否告知,此纸所需材料几何,又需多久方可制成?”
刘祥的失态,顿时引起了在场不少人的哄笑,唯独刘祥仍是沉浸于自己的世界当中,对于众人哄笑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将这三人带到此处,本就是为了让他们为自己分忧,正式接管这造纸事业。
因而对于刘祥的期期艾艾,自然也不会怪罪。
至于刘祥的疑惑,更本就是刘宏接下来所要谈论的话题,此刻刘祥提及,更是直接欣慰的点点头,摆手示意造纸能手左伯来到近前,并向刘表三人介绍道:
“此乃左伯左子邑,青州东莱人士,尤善造纸,这具备防蛀之效的黄麻纸正是他的杰作。”
从寻常匠户到入朝为官,还多次被皇帝亲自接见,左伯心中自然对改变自己命运的刘宏相当感恩戴德,此刻又被如此重视介绍,更是难掩心中激动之色,急忙行礼的同时,也是如实答复:
“这都是陛下的巧思,臣不过是听令行事而已。”
若是对于他人,刘表自然觉得此番言论只是为了讨好皇帝的谄媚之言罢了。
可在越来越多见识过这位年仅十二岁的皇帝种种惊人手段之后,刘表如今却觉得左伯这话极有可能才是真实的情况。
而听着左伯随后侃侃而谈,丝毫没有保留的讲述造纸的种种诀窍要诀,刘表眼中流露羡慕之色的同时,心中却也不由有些苦涩。
羡慕自然是因为皇帝对于刘祥的信任,单凭一句简单的询问,便将如此隐秘之事全无保留的实言相告。
毫无疑问,一同赴京补员的四人之中,继刘虞之后,刘祥也要被委以重任,负责管理这既深刻影响朝局,又有望名垂后世的重任。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当刘祥极为细致的对负责造纸的左伯询问过各种细节之后,皇帝也是颇为认真的对刘祥开口道:
“黄麻纸张关系甚大,朕一直都想让位得力之臣接管此事,既然你对造纸之事如此上心,可愿接下这份差事?”
对此,刘祥自然是求之不得,当即下拜行礼,激动到:
“臣愿领此重任!”
“好!”对于刘祥的反应,刘宏自然也是早有预料,当即便道:
“朕便令你领考工掾,专职负责督办造纸事宜,并且依旧保留羽林郎身份,有出入禁中之权,所遇弊端皆可直接向朕汇报。”
考工掾官秩虽低,可对刘祥而言却只是加官,本质上依旧是六百石的羽林郎,对于仕途没有任何不利的影响,还能遂愿去做一些自己真正有意愿的差事,刘祥对此自然更是心怀感恩,发自内心道: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对此,刘表自然也只有眼羡的份,嘴上虽是说着恭喜之言,可心中的苦涩却也只有自己知道。
只是,就当刘表以为这便是今日的全部安排之后,刘宏却又是示意三人跟上,去往了相隔此处不远的另一处园林屋舍之中。
其中亦是有不少杂役太监在奔波忙碌,虽然用的材料都是木材,不过却并非是在营造纸张,反倒是更像是在雕刻印章。
只是不知为何,屋舍内外却是流露着一种浓重的墨香。
而且即便以印章来论,此处所雕刻出的方块未免也太小了些,看上去甚至未曾比指甲盖大上多少。
而就当刘表仔细打量周遭一切,茫然不解之时,却突然注意到刘宏的视线不知何时望向了自己。
“不知景升可知这是何物?”
刘表闻言,先是不解,而后方才注意到皇帝手中刚刚拿起了一枚他以为的所谓‘木刻印章’。
定神细看,刘表方才注意到,其上所刻虽是单字,但字型却是极为怪异,更令他感到困惑。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先是一愣,随后露出了震惊之色:
“陛下,这上面所刻莫非是反文?”
第88章 世家寒门独经典,竹简贵重不堪用
陛下,这上面所刻莫非是反文?”
仔细端详这些细小方正的木刻,刘表突然露出了震惊的神情。
这些文字,虽的确是汉字无疑,可左右方向却与正常书写恰恰相反。
若是以往,刘表肯定对这些反写的文字不屑一顾,觉得只是不学无术的无知小儿胡闹罢了。
但刚刚才见识过黄麻纸的神奇之处,刘表此刻却不敢对此有任何轻视的想法。
尤其是这些反文明显同样出于皇帝之手,背后必然是蕴含深意。
而一旦确定了方向,这些反文的用途自然也是不难想到印刷成书!
而且这些反文都是单独雕刻,能够随意组合排列。只要有积攒足够的数量,理论上便能影印任何书籍。
越是细想,刘表便觉得这看似不起眼的反文就越是意义重大。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对朝局、后世的影响甚至还要在黄麻纸之上。
毕竟,无论是汝南袁氏、弘农杨氏这样的高门望族,还是一些没落的寒门士族,之所以能够区别于黔首黎庶,看似是因为他们的门第传承以及士人名望。
可归根到底,却还是因为他们掌握了书籍,事实上垄断了知识的传播。
而他们之所以能够做到这点,也并非是能够只手遮天,而是基于竹简书籍的特性,也就是贵重二字。
一卷竹简的制作,要经过裁切、烘烤、杀青、解片、定型和编联等数道流程,造价殊为不菲。
而依照此法所制作出的竹简,一卷也不过能记载寥寥几百字而已,那些动辄数万言的经学典籍,基本都要几十卷竹简,重达上百斤。
至于数十万乃至数百万的经学注疏,只会更为夸张。
也因此,寻常百姓一年耕种所产,可能也就相当于几卷竹简的价值。
即便那些藏书之家愿意无偿借阅,也根本无从抄写。
除非是记忆惊人,具备过目不忘才能的极少数天才,不然就根本没有靠读书改变命运的可能。
也因此,刚刚在得知黄麻纸具备防蛀功效,能够长久保存之后,刘表便意识到会对如今的朝局乃至整个士族产生深远的影响。
毕竟,书写多样多的字数,黄麻纸的造价可是不到竹简的十分之一。
必然能够促使向来价值高昂的书籍成本逐渐降低,也会有更多人有机会能够接触到经学典籍,凭借读书走上仕途。
只不过,虽然书写的材料成本骤减,可毕竟终归都是需要人力去书写的。
而大部分读书人要么已经踏入仕途,要么则是家境优渥,显然并不会有太多人会因此而改去以抄书为生。
也因此,就短时间而言,刘表觉得黄麻纸真正的影响只会体现在有关太学改革一事上。
真正对于整个士族的影响,少说还需要十数乃是数十年的潜移默化,方才会真正显现。
可这反文刻印的出现,却是再度改写了刘表的认知。
抄写、复刻书籍,哪里需要什么读书人?
分明只需要几位杂役太监就已经足够,而且效率绝对远超任何名士才子!
如此一来,岂不是意味着圣人所著经学典籍,天下所有人都能人手一份?
身为家世优渥的宗室成员,刘表向来自视甚高,一直都认为拘泥于鸡毛蒜皮的术算、财赋不过只是小道尔,他真正所在意的还是如何才能扬名立万,乃至名垂青史。
而眼前,就有一个绝佳的机会摆在了他的面前。
传往圣绝学,令有教无类!
纵贯古今,恐怕唯有当年首提‘有教无类’,光揽门徒的素王孔子才能够与之相提并论。
而对于刘表的疑惑,刘宏并未着急回答,而是在一旁静静的观察着此人神情一点点从原本的困惑到恍然大悟再到震撼到无以复加之后,方才不咸不淡的点了点头:
“正是印刷文字书籍所用的反文。”
自己的猜想得到了最终确认,刘表实在压制不住心中的激动,也终于领会了方才刘祥为何会那般失态。
没有任何犹豫,刘表当即便躬身下拜,眼中显现出前所未有的敬畏之意,朗声请命道:
“臣斗胆恳请陛下将此事交由臣负责。”
“臣愿以性命担保,只需一年,不……半年之内,臣定能备齐所需反文印刻,并印刷三礼四经千册!”
对于刘表的慷慨陈词,刘宏很是欣慰的点了点头。
虽然后世通行的儒家经学典籍是四书五经,可四书之中《大学》《中庸》两篇原本只是《礼记》之中的篇章而已,直到南宋方才被抬高,单独成册,与《论语》《孟子》并列。
而在汉朝,不仅这两篇没有如此高的地位,就连《论语》《孟子》亦是如此。
真正被朝廷官方定为官学的,唯有五经,也就是《诗》《书》《礼》《易》与《春秋》。
只是,由于古今学派的争端愈演愈烈,礼法更是成为了最激烈的交锋之地。
由于双方各执一词,最终使得除了周公所著《周礼》之外,孔子的《仪礼》,戴圣的《礼记》同样被大多数人所认可。
因而便有了所谓三礼四经。
虽然对于刘表表现出的决心非常满意,可刘宏却还是打算按照原本的设想,并不想将印刷重任交给刘表一个人负责。
毕竟,活字印刷可是与纸本身并列,能够极大拓展知识传播的渠道,堪称是意义非凡。
更何况历史上的刘表交好士人,甚至还效仿窦武、李膺等人互相攀附评议出了所谓荆襄八俊。
将这样一个明显会遭受高门世家强烈反对的重要差事全权交由刘表,刘宏实在是有些不放心。
也因此,在刘宏的设想当中,印刷书籍一事是交由给刘表、刘虞二人共同负责。
既能彼此监督制衡,也能为四人当中能力相对最优秀的两人铺设台阶,以便尽快身居高位,担任要职。
刘宏实在是有些厌烦了整日与李膺、曹节这等悖逆奸臣互相揣度算计的日子。
不过,由于南阳突发瘟疫,刘虞已经被派往赈疫。
制衡刘表的人选自然只能落到了四人之中唯一还没有差事的刘普身上。
故而,刘宏并没有立刻理会刘表的请求,反而是看向一旁依旧不明利害的刘普:
“依你之见,谁可担此重任?”
第89章 校书郎从善如流,常朝会引蛇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