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你之见,谁可担此重任?”
面对皇帝突然看向自己的问话,本就置身事外的刘普更是直接愣在了原地。
“啊?我……”
出身富贵,生来便是顺风顺水,从小到大更是一切事情都不需要自己去争便能齐备,刘普也早已养成了对一切从善如流的习惯,鲜少会去揣摩他人举动背后的深意。
也因此,不管是被钦点入京补员羽林郎,还是在与刘表、刘虞等人汇合之中的种种见闻闲谈,刘普也都只当是寻常而已。
连带着,对于刘虞率先被委派差事这件事,他也并没有太多想法。
对于今日所见到的黄麻纸以及眼前这方正细小的木刻,亦是如此,故而也只是顺着刘祥所言提了一嘴家乡所产青竹,甚至就连运输万斤竹材的成本都未曾估算过。
反倒是对于刘表的突然激动下拜,有些感到莫名其妙,不明白话题为何突然就从木刻跳脱到经书典籍上了。
不过,刘普倒也不傻,对于皇帝以及刘表二人郑重其事的态度还是能够觉察到的,没有太过轻视。
只是,对于二人谈论的话题他实在是云里雾里,难以提出什么有见解的意见。
最终,刘普也只得是佯装经过深思熟虑之后,郑重道:
“臣深以为然!”
听到这话,刘表顿时露出意外之色。
他原以为这家伙平日对自己爱搭不理,是对自己心存芥蒂,或是排挤自己的表现。
没有想到这如此关键的时刻,此人竟会反过来替自己说话。
一旁的刘宏对此,虽是无语,却也是早有预料。
这家伙虽然谈不上愚笨,可从小养尊处优实在没有什么心眼,到了而立之年还会受其十三岁的儿子摆布。
不过,某种程度上,这反倒是此人的价值所在。
虽然不顶事,可却至少不会骗人,即便骗了也完全遮掩不住。
想到这里,刘宏虽是对于刘普的答复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看向仍未起身的刘表:
“既然你们二人都对这份差事如此上心,那朕便命你二人皆改任校书郎,官秩仍为六百石,不受少府辖制,直接向朕回禀,亦有出入禁中之权。”
大批量印刷书籍,虽然在后世尤其是明清两代以后形成常态,但对于近两千年的东汉却绝对是开天辟地头一遭,背后更是直接会涉及到士族尤其是高门望族的真正根基,阻力自然可想而知。
也因此,刘宏虽是要派人监管负责此事,可却也绝不可能放任自流,而是需要万般谨慎。
听到这话,虽是终于遂愿,可刘表却是一点也高兴不起眼,暗自用余光看向一旁同样躬身谢礼的刘普。
原来这家伙刚刚是在和自己争抢,而非帮自己说话?
原本刘表还觉得刘普言谈虽是淡漠了些,可至少为人倒是不坏,还想着之后与刘普交好,带着一起好好改善改善交际。
但当真正诏命下达之后,刘表却是瞬间便打消了这个想法,哪怕刘普脸上依旧是那副茫然而清澈的神情。
可在此刻的刘表眼中,这份清澈越真,却反而代表此人城府、心机越深,越是深交不得。
……
太学祭酒,原本是一个颇为清闲的职位,但眼下蔡邕继任之后却并非如此。
不过,他对此却也是早有预料,倒也并未太过在意,即便参奏自己的奏折如同雪花一般飞入尚书台,却也丝毫未受到影响。
反而以彻底补录名籍作为契机,外加借助文正掌院也即太傅陈蕃的名望,有条不紊的推动三舍法改革一事。
而这,自然也触动到了不少人的切身利益。
尤其是当蔡邕将要于三日之后举行第一次舍试,以将太学生分出内、外两舍之后,更是有无数人第一时间找到了自己的靠山。
一时间,京城之中各处官邸府寺门槛基本都快要被踏平。
翌日天明,一场本应平平无奇的尚书台常朝之中,却是掀起了一场‘倒蔡’的巨大浪潮。
其中尤以此前已经在朝堂上和蔡邕有过针锋相对的御史崔烈为甚。
再加上按照惯例,太学祭酒是没有资格参加常朝的,使得崔烈可以尽情抨击蔡邕,而没有任何人反驳。
短短片刻之间,蔡邕整个人生,从幼时乡中真假难辨的流言蜚语,到十年前弃官逃亡的罪行,再到如今接任太学祭酒后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可谓全都被崔烈扒了个干净。
无一例外,崔烈所列举如此之多的言行事例,全都是在攻击蔡邕的人品,最终全都落在了要求罢黜此人一点之上。
而对于崔烈所言,刘宏自然不会同意,不过却也并未直接表态,而是看向这场朝会之中的其他人:
“诸位爱卿对此的意见呢?”
对于皇帝本人的态度,但凡是个关心朝局之人自然早就有所了解,毕竟蔡邕就是被皇帝亲自提拔任用的。
不过崔烈之流敢在朝会之中大放厥词,自然说明已经和相当一部分朝臣串联达成共识,打算以舆论和朝臣共识逼迫皇帝让步。
果不其然,仅仅片刻,便又有数人离席而起,又是批评蔡邕沉溺乐美,又是举例蔡邕族人马车失控撞伤了行人,暗示蔡邕挟恩自重。
只是,此事却是发生在数年前,也就是蔡邕弃官隐姓埋名之时,将二者关联实在是过于牵强。
对于这些仿佛闹剧一般的指控,刘宏也并未太过在意,他真正关注的,还是王畅、胡广、杜密、李膺这样的公卿重臣的意见。
毕竟,虽然对于蔡邕的指控纯属子虚乌有,可自己身边赵忠勾结朝臣却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只不过,为了防止打草惊蛇,刘宏一直未曾选择收网,无法确定究竟具体有哪些人与其串通勾结。
为此,昨日除了正式将黄麻纸与活字印刷的差事派遣下去,刘宏还特地向赵忠传递了假消息,就是为了期待今天能够引蛇出洞。
刘宏有种预感,这条蛇极有可能会超乎自己的预料。
第90章 私结内侍列三公,北海郑玄号经神
尚书台,照例举行的常朝之中。
“诸位爱卿对此意见如何?”
面对皇帝的问询,原本吵嚷的尚书台中瞬间陷入一片静谧当中。
事实上,能够参与朝会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不管是过去几日对蔡邕的参奏,还是今日朝会中集中对蔡邕人品的中伤、构陷,本质上都只不过是一个幌子而已。
真正的目的,还是为了反对太学改革方案,尤其是大刀阔斧的三舍法。
只不过,此前的朔望朝会上,皇帝的举措已经明显表现出对此方案的支持,彼时准备不周的朝臣也未能提出任何实质性的反对意见。
当然,司徒王畅是个例外。
这倒不是说三舍法没有影响到他的利益,或者他打算如同陈蕃一般为了自己的身后名声去背弃世家整体的利益。
而是因为王畅早已得知了内幕,甚至都提前清楚的知晓了三舍法的具体细则。
正是由城门校尉赵延以及其背后的兄长在宫中担任小黄门的赵忠所透露。
虽然赵延一开始找上的是廷尉李膺,只是彼时李膺早已有赌上身家性命去扳倒曹节的觉悟,实在是无暇顾及此事。
而同为大将军窦武旧党,尽管当皇帝大规模变动三公九卿官职后,王畅为了保住自己的仕途选择放弃了为窦武复仇的念头,转而专心经营新到手的司徒之位。
但毕竟王畅也曾深受窦武信任,更曾在窦武自刎之后庇护过窦武彼时唯一的血脉,使得王畅成为了李膺如今在朝局之中仅有能够信任之人。
一番权衡之后,李膺最终还是选择将赵延引见给了王畅。
而有了李膺的担保,王畅自然不会对赵延太多怀疑。
并且为了混淆视听,洗脱自己勾结内侍的嫌疑,王畅很快便动用自己的人脉关系,安排赵延出入京城之中各种士人的宴席之上。
只是,三舍法这份太学改革方案是由太学祭酒蔡邕直接禀报给皇帝本人,中间所经手不过寥寥几人,太过绝密,并且基本不存在提前猜到的可能。
也因此,虽是在朝会之前便得知了此事,也有充足的时间筹措应对之法。
但为了自己的仕途着想,王畅并没有选择贸然行事,而是佯装和其他人一样,事先对此事一无所知,也并没有针对准备任何应对的举措。
而当日朝会所发生的一切,也让王畅彻底相信了赵延以及宫中的赵忠。
并且也已经投桃报李,安排了门生察举赵忠族人赵苞为孝廉,信件文书都已经送到了其手中,只待时日一到便可赴京就任。
对此,赵忠自然也对王畅更为信任,多次通过各种渠道传递出宫中的绝密消息。
而就在昨日,王畅更是由此得知皇帝面对又一堆小山般参奏蔡邕的奏折时。
竟是深深叹了口气,似是自责感慨‘此非良才’,随后更是翻阅起了太学之中十三位五经博士的资料。
显然,由于汹汹纷议,皇帝已经动了撤换蔡邕的心思,只是碍于没有合适的人选,方才没有选择动手。
此事虽然同样隐秘,不为外人所知,但却算得是有迹可循,即便被人猜到也丝毫不显得突兀。
年近花甲,人生无多,王畅自然不愿甘居人下,亦有一番雄心壮志想要登顶人臣,端居上公之位。
除了保持自己在朝堂之中的官职和影响力之外,适当顺应皇帝心意,恰到好处的提出合适的建议,亦是不可或缺。
而就当王畅思索之际,太仆袁隗率先打破寂静,旗帜鲜明道:
“太学失火事发突然,先用纸张登记补录名籍,亦不失为解燃眉之急的可行之策,依我看,太学祭酒无错。”
话音未落,司隶校尉袁逢亦是附和道:
“纵火元凶依旧逍遥法外,即便用竹简亦难保不会再遭火患,改用纸张反倒节约人力物力。”
“臣同样认为,太学祭酒无甚过错!”
汝南袁氏成了铁杆帝党,早已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所以尽管二人再一次站在了大部分世家的对立面,但众人对此却也并不感到意外。
而在袁氏兄弟之后,光禄勋杜密亦是离席而起:
“即便再是小心,纸张也难存三载,三舍法既得陛下首肯,必然行效百年,如何能以提防贼人为由而自留遗祸。”
“臣以为,蔡邕虽有短智,却无远见,实难当祭酒重任。”
紧随其后,此前在朔望朝会上对三舍法发表过意见的太常陈球、宗正刘宠、少府桥玄等人也都接连发表了自己对此事的意见。
虽然皆是引经据典,态度也似是中肯,可本质上却依旧是在围绕着是否要罢黜蔡邕一点上打转,两派意见不断交锋、争辩。
由于触动利益太多,支持罢黜蔡邕的明显占据了多数,可却无一人提及能够接任太学祭酒的人选。
虽然明白这是由于蔡邕是皇帝亲自提拔,杜密等人担忧皇帝不愿罢免此人,方才会不断论证加深这一点。
但是一想到满朝之中唯有自己方才真正猜中了皇帝心思,并将更进一步给出真正切实可行的替代人选,王畅还是不免产生了一种心智上的优越感。
眼看双方争辩稍歇,王畅也不再犹豫,同样给出了早已预备好的答复:
“太学祭酒之职事关重大,蔡邕名望尚不足以服众,方才会致使太学失序,贼人有机可乘。”
“老臣以为听闻,任城何休有‘学海’之名,北海郑玄有‘经神’之称,二人或可接此重任。”
果不其然,王畅还未说完,便看到御座之上的皇帝似是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随后更是极为认真的对自己上下打量。
赵忠所说果然没错,皇帝的确是已然动了撤换的心思。
而在御座之上,虽然刘宏的确是仔细打量了王畅许久,不过意味却并非如他所想的那般,而是
好啊,奸臣终于自己跳出来了!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刘宏还是进行了最后的确认。
“司徒可知这两位贤才如今身在何处?”
而眼看皇帝明显是要采用自己的建议,王畅当即便是微微一笑,答复道:
“郑玄如今就在雒阳,何休虽回任城省亲,可陛下若是以公车召见,旬日之间便可回返。”
听闻此言,刘宏的笑容也不由真挚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