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陛下于百忙之中竟还有此等雅兴。”
话音才落，仆人便走了进来，禀报厨人已经烹制好了饭菜。
既然已经确认今晚是场家宴，蔡邕自然便吩咐上菜置宴。
很快，清灼时蔬、鱼羹以及炖煮的鸡肉等几样菜肴便各自摆放在了刘宏、蔡邕以及蔡琰三人面前的案几之上。
无论是食材还是菜色，的确都不及宫中御膳，不过权当作是换换口味，刘宏倒也并不抵触。
逐一品尝过菜肴，并发表适当的赞赏以对作为主家的蔡邕示好之后，刘宏的视线却是定格在了被蔡邕搁置一旁的酒水之上。
“学生可否厚颜向老师讨一杯酒喝？”
对于刘宏突然的请求，蔡邕虽是不解，可却也丝毫不敢怠慢，急忙亲自起身亲自为刘宏倒上了一杯。
“乡醪浊酒，上不得台面，还请陛下多担待。”
刘宏饮下一杯，感受着喉间的甘甜，神情却是逐渐复杂起来：
“酒味甘甜，酒香醇美，难怪如此令人难以忘怀。”
“可朕在宫中时却从不饮酒，老师可知缘由？”
第97章 醇香酒水易藏毒，世乱忠良最不易
“学生可否厚颜向老师讨一杯酒？”
面对刘宏突然的请求，蔡邕不由感到些许错愕。
这酒水本来是他回来时顺路购置打算借酒浇愁的，可却不想，皇帝竟也有同样的打算。
而等斟满一杯酒，皇帝一饮而尽的感慨，更是令蔡邕一时间不由有些手足无措。
“酒味甘甜，酒香醇美，难怪如此令人难以忘怀。”
“可朕在宫中时却从不饮酒，老师可知缘由？”
而无论是神态还是语气，这番感慨都像是像是郁结在心中许久，让蔡邕心中隐隐产生了不好的猜想，更不知要如何应对。
一旁的蔡琰闻言，也是放下了手中汤匙中的鱼羹，眼中显出不解。
就连当皇帝也会有烦恼吗？
眼见蔡邕愣神，刘宏也并没有过多诘问，而是自行再度斟满了一杯酒，随后摇晃着酒樽之中宛如浮蚁一般的浑浊酒水，自顾自道：
“清水无味，菜有本味，唯有这酒味道最是醇香浓烈，因而在其中下毒也是最不易被觉察的。”
“朕虽为天子，可身边却也有不少虎狼环伺，即便皇宫之中，也不乏妄图谋害朕性命之人。”
“也唯有在老师这里，朕才能安心喝一杯酒。”
听到这话，本就生性善良的蔡琰顿时便感同身受，忍不住为其心疼。
一旁的蔡邕闻言，虽亦是不由为这份难得的信任而动容，可随即却又想到了如今暗流涌动的官场。
虽然已经深刻体会到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可蔡邕却依然心存善念，生怕这些官场之中的阴暗面会让如今尚且年幼的皇帝性情逐渐偏激，最终误入歧途成为一代暴戾昏君，令得天下生灵涂炭。
“人虽有善恶之念，陛下当待人以诚而去其诈，待人以宽而去其隘，方可教化万民，令天下长治久安。”
眼看到了自己在官场中的处境都到了如此地步，蔡邕还想的是天下，依旧在从大局考虑来规劝自己。
刘宏也算是彻底明白了历史上的此人为何会在仕途上屡屡受阻，最终更是因为死于王允之手。
真正良善之辈，的确只会在官场之中举步维艰。
不过，这却也正是刘宏看重蔡邕的地方。
毕竟，再如何，这样的人也绝不会成为乱臣贼子就是了。
当然，对于眼下官场之事，自然还是需要对症下药，而不能真的寄希望于所谓的‘良善感化’。
抿了口酒，刘宏正式进入正题：“老师可曾听闻今日早朝之事？”
蔡邕也依旧语重心长道：“朝堂之事，为人臣子不得擅自探听。”
“那便是不曾了解。”刘宏点了点，继续道：
“上至青绶九卿，下至御史言官，朝堂中半数以上的官员都表态要罢撤老师。”
“这几日尚书台收到的参奏奏折，更是多以千计。”
听闻此言，屋中顿时陷入压抑。
蔡琰这才真正明白父亲每日在官场之中到底是面对多少压力，更明白了看似只是寻常少年的皇帝究竟是为何而来。
一时间，她望向刘宏的眼神之中又多了几分敬畏和疏远。
蔡邕虽对早朝之事并不知晓，可却对此也是早有预料，神情颇为坦然，唯独嘴角实在是有些苦涩。
“人言汹汹，陛下理当敬畏才是，臣愿辞官归隐，只是三舍之法实乃国之良策，还望陛下依旧能够推行。”
此前蔡邕被传召入宫之时，刘宏并没有直接和他提及三舍法，而是谈论太学积弊，一步步引导蔡邕自己推导而出。
也因此，如今明白了自己的仕途又一次走到了头，蔡邕建功立业之心虽是不舍，可却不想看到三舍法这份自己的心血随自己一同人走茶凉而前功尽弃。
眼看蔡邕明显是搞错了自己的来意，将自己此番亲近示好完全当作是出于要罢官免职的愧疚。
这并非是刘宏的打算，自然也不会坐视这份误会的产生，当即道：
“我自然知晓老师一心为公，被群小中伤也只是因为太学积弊数百年，所牵涉、波及的势力实在太多。”
“至于三舍法，朕也必然会继续推进。只是……”
对于蔡琰而言，刘宏的这一番表态，无疑是意味着父亲的仕途再度有了转机，尤其父亲被再度提拔时的喜悦可还历历在目。
只是当她以惊喜的目光望向刘宏时，却发现话只说到了一半，心中顿时又是一沉。
众所周知，世人在想表达恶意之前，往往会在之前加上许多假意的委婉说辞，以此来使自己显得善意、温和。
也因此，只要提及‘只是’‘不过’‘但是’类似的话，其后才是其真正所想表达的意思。
一旁的蔡邕虽亦是对此心知肚明，可已经得到了想要的表态之后，此刻的他却是异常坦然。
“陛下所言尽可但讲无妨，不必顾及微臣。”
“好！”对此，刘宏也是颇为严肃的点点头，认真道：
“只是朕虽在早朝之中保下了老师，可此前太学失火，明显并非良善之辈，明日便是太学舍试，朕惟恐他们会对老师不利。”
这话可谓是大大出乎了蔡邕的意料，他实在没有想到皇帝不仅顶着群臣反对强行保下了自己的官位，更是顾虑到自己的安危而大费周章亲自前来拜访。
原本因为预感到自己将要被皇帝当作平息朝臣的怒火舍弃的弃子而有些心灰意冷，但在得知皇帝对自己如此信任之后，蔡邕竟是有种老泪纵横之感。
当即更是执礼道：“陛下不畏汹汹朝议，臣又何惜一死，定会将三舍法彻底推行，扫除太学沉疴！”
眼看收拢人心的效果已然实现，刘宏也是当即显出感动之态，举杯敬道：
“老师真乃国家忠良，凛然大义，朕深为叹服。”
不过，随后，他便话锋一转，似是不忍道：
“国危思良将，世乱念忠良。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朕又岂能让老师一人孤身犯险。”
“明后几日乃是太学初次舍试，想必那些隐藏的乱臣贼子定还会作乱，还望老师届时切以保全自己为先，其余之事朕自有安排。”
第98章 青梅作酒推杯盏，太学舍试定员额
“明后几日乃是太学初次舍试，想必那些隐藏的乱臣贼子定还会作乱，还望老师届时切以保全自己为先，其余之事朕自有安排。”
听到这里，蔡邕也终于明白了皇帝的来意，正是为了知会自己一声，以便明日舍试之时的应对。
只是，尽管担任祭酒之职尚不足月，更在其中多被恶语相向，可若真是要以雷霆手段镇压太学，蔡邕却也是实在不愿看到如此景象，更不想令窦氏族灭的惨案再度重演。
“为臣斗胆请问，若明日并无贼子兴乱，而是有太学生借题谤政，陛下将会如何处置？”
刘宏自然明白蔡邕的担忧，而且他也的确不想在现阶段弄出太多政治惨案，以免将本就摇摇欲坠的局面彻底激化矛盾，致使落得无可挽回的地步。
至于几句逆耳的讥讽，刘宏自然不会在意，当即便给了蔡邕一颗定心丸：
“太学之事，朕既然已经任命了文正掌院与祭酒，自然便不会再多干涉，不管是题目还是学生的答复，朕都不会过问。”
“朕需要的，唯有最终千人的内舍名单而已。”
文正掌院乃是由太傅陈蕃兼任，祭酒则就是蔡邕自己，二人即便见地不同，却也都性情相对温和，并不会因此事而大兴株连。
而这也就意味着，作为自己心血的三舍法有望能够平稳落地。
皇帝既然已经明确表态不会过问，蔡邕顿时便觉心中一定，再施一礼，真诚道：
“陛下宽厚仁慈，果为天下明君。”
虽然看似已经交待了自己全部的打算，可刘宏却清楚太学改革之事即便能够顺利推行，因此而事树敌太多的蔡邕却也难以摆脱沦为牺牲品的命运。
太学祭酒的官职与人身安全之间，终归只能择一进行选择。
深知蔡邕虽然心地仁善，但却对内心认定之事异常坚持。
历史上也正是因为认为董卓当权之后虽有诸般恶行，但却也有诸如：
彻底免除党锢、为因宦官迫害蒙冤的士人恢复名誉以及免除无功无德的和、安、顺、桓四帝庙号等善举。
蔡邕才没有如同王允掌权下的其他朝臣一样，彻底将董卓批倒批臭，恨不得将世间所有屎盆子都扣在其头上。
而是实事求是，尽可能真实的还原董卓入京后的所作所为。
却也因此，触怒了恨董卓入骨的王允，可即便面对死亡威胁，可蔡邕却依旧不为所动，最终惨死。
刘宏自己才刚刚掌权，正是用人之际，自然不想好不容易招揽到麾下的蔡邕太早杀身成仁。
故而，从一开始，刘宏便已经决定好了他的前途命运，并不打算给他自行选择的机会。
不过，这种话刘宏自然是不会如实讲出。
因而，对于蔡邕此刻的称赞，刘宏虽说不上受之有愧，但几分亏欠感总还是有的，当即便便打算自谦一番。
不过，话还未曾出口，蔡邕就同样为自己斟了一杯酒，随后举杯来敬。
刘宏自是谈笑回应，随后二人一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蔡邕虽有饮酒的习惯，却并不酗酒，今日顺路买回的这坛酒更是不过二三两而已，待一旁仆人终于找到机会来为二人斟酒时，却是尴尬的发现：
“酒壶……空了！”
眼看天色渐黑，俊朗少年的脸色也在酒力的作用下微微泛红，可唯独一双眼眸明亮的晃人，似是正到兴头上。
皇帝对自己如此厚爱，蔡邕也实在拉不下脸来扫兴，只得看向一旁不知何时看入迷以致于都忘了吃的女儿蔡琰，语气莫名有些不情愿吩咐道：
“文姬，去将我年前酿制的青梅酒取来，给陛下斟一杯。”
“好！”
夕阳金色阳光的映照下，蔡琰乌黑的眼眸中闪烁的是如同秋水一般的温柔。
……
与此同时，太学之中。
时近黄昏，距离城中宵禁也只剩下了几刻钟，本该人去楼空的太学却依旧充斥着不少人影。
明日便是太学首场舍试，将要确定出首批内舍员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