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几乎每个太学生都对三舍法颇为抗拒,可对于太学改革之事,却反倒是他们这些当事人的意见最是无足轻重。
无论这些太学生背后的靠山,还是代表皇权的帝党一派,抑或是作壁观望的朝臣名士,对此事的影响力都远在他们之上。
尤其是当火烧名籍这等恶劣之事发生之后,原本群情激愤的太学生中更是人人自危,再也没有人敢做出过激的举动,生怕自己被怀疑成了纵火案的元凶,步了聂珍等人后尘。
因而直到太学之中大多数人按照要求补录完名籍,都再未出现任何大的骚乱。
而由于太学改革之事似乎已然成为定局,更有明日舍试如此清晰而明确的目标。
使得不管是对自身经学水平颇为自信志在内舍之人,还是只想保全自己太学身份资格之人,都是不由感到压力满满。
故而即便今日已然如此之晚,却还有众多太学生依旧逗留于太学之中,正是为了突击补习,以确保明日舍试的发挥。
最先合作窃取名籍的金尚、颖容二人亦在其中。
只是,由于对自认为纵火元凶的意见不同,原本亲密的二人却已成了陌路一般,就连互相考教经文都没有待在一起。
卢植虽是对自己的经学水平有着相当程度的自信,但他是幽州边地之人,本就常居太学之中,再加上毕竟是人生初次面对如此大规模的考试,心中自然不可避免的有些紧张。
索性饭后无事,便也来此一同温习。
而就在卢植专心致志捧卷阅读之际,素来并无交情的金尚却是走到了他的身边落座,堆笑恭维道:
“明日便是舍试,想来以子干之才,定是能够稳入内舍。”
对于金尚的示好,卢植虽是不解,可出于同窗之谊,却还是礼貌回应。
而在简单的寒暄之后,金尚便不再遮掩,直接开口道明来意:
“子干可知当日纵火焚毁名籍的元凶是谁?”
第99章 焚籍元凶多风言 ,舍试学官多高门
“子干可知当日纵火焚毁名籍的元凶是谁?”
对于同窗金尚突然提到的话题,卢植顿时一愣。
太学之重,无异于朝堂脸面,太学纵火更是不赦重罪,即便素来以耿直著称的卢植对此也不得不慎重对待。
再加上由于名籍被焚毁一事直接导致了太学改革变得刻不容缓,使得此事成为了太学生中仅次于即将到来舍试的焦点,光就卢植所闻,就不下十几种臆测。
有说是典录私会,也有说是某两位太学生效仿魏王与龙阳君故事,甚至还有说当晚看到了太监的身影,此事乃是皇帝所为。
不过,彼时夜色漆黑,多数人早已下榻入睡,即便醒着也只是偶然瞟过窗外,根本没人敢笃定自己所见。
如同此前名籍被窃一样,这也成了一件彻头彻尾的悬案。
因而,尽管对此事异常好奇,可卢植却还是谨慎提醒道:
“此事兹事体大,若无万全把握,还请元休勿传风言。”
金尚闻言,明显是有些退缩的意味,可刚要起身,却又突然下定了决心,凑到卢植耳边认真道:
“虽无证据,可我却有把握,此事定是那刘瑁所为!”
接着,他便将此前颖容的分析添油加醋讲了一通。
尽管他已经尽可能让自己所讲增加信服力了,可卢植却是根本不相信这种捕风捉影的说辞,直接没好气打断道:
“若舍人有确凿证据,大可以直接向朝廷禀报,如若没有,还该以学业为先,好好准备明日舍试。”
称呼从表字变为在太学之中担任的职务,卢植的态度变化自然是再清楚不过。
而即便金尚是博士韩说选择的博士舍人,更曾多次代师授课,但归根到底却也只是太学生而已,依旧需要参加明日的舍试来获取进入内舍的资格。
卢植虽不善骈赋文章,可论经学以及议政水平,却在太学之中名列前茅。
故而即便卢植只是出于好心劝说,可落在金尚耳中却成了对方将自己视为内舍名额的竞争者,心存敌视的缘故。
当即,金尚甚至连客套都懒得讲,直接起身朝着其他几位有一定名望的太学生走去。
眼看着金尚走向同为京兆高门的韦端、第五巡等人身旁,卢植也是颇为无奈。
虽然皆为同窗,可有些人却终归不是一个圈层的。
……
六月廿三,舍试当日。
太学作为汉室最高学府,多有公卿百官出没,甚至就连历代天子,许多大事也都是于太学之中的辟雍高台上宣布。
今日太学之中的仪仗虽是比不得天子亲临,可对于绝大多数太学生而言,心中的激动与紧张却是要尤为更甚。
面对天子只需恪守礼制即可,绝大多数情况下都能相安无事。
可今日开始的舍试,却要给他们的经学水平分出三六九等,分出所谓的内外舍之别。
消息灵通之人更是已经知晓,唯有进入内舍方才能够继续保持如今的优厚待遇,若是被分到外舍则一切廪食俸禄全部减半。
前后差值,每年可是多达六七千铢,等同于三亩良田。
也因此,在各种反对已然无效的情况下,努力进入内舍便成了大多数太学生的目标。
不过,即便先后经历了清退虚占名籍以及补录名籍等事,使得太学生员额有所缩减。
可以太学数百年积弊之臃肿,如今却仍有近两万名太学生。
光靠陈蕃、蔡邕和十四名五经博士,根本没法在短短一天之中考教完所有的太学生。
也因此,此次太学舍试不仅定为了三天,更是邀请了许多家传经学的高门名士来兼任学官,一同负责考考教。
而在这其中,既有杜密、荀羿这样的颍川高门,同样也有第五种这样的京兆高门,两世太尉的弘农杨氏亦是位列其中。
唯有三世三公的汝南袁氏谢绝了陈蕃的邀请,未曾派人参与此次太学舍试。
而在辟雍高台之上,更是早已竖起展板,贴出了每位学官当日所负责的考教学员名单。
这几日一向谨言慎行,甚至听从卢植所言,鲜少出现在太学之中的刘瑁也是更换了行装,混迹在了人群之中。
他的父亲刘焉可是已经彻底认定太学乃是当今陛下挑选心腹亲信之地,是对仕途最为有利之地。
因而,哪怕此前已经得罪几乎整个太学,可刘焉却依旧没有放弃,一面各种打点关系为刘瑁营造浪子回头、洗心革面的人设,一方面更是花费重金购置经书典籍,只为了能够确保刘瑁顺利考入内舍之中。
与周遭拥挤到摩肩接踵的人群不同,刘瑁很是轻松的便在名单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而且还是那此位学官所负责的第一位。
“杨赐……越骑校尉,弘农杨氏!”
在看到学官的名讳之时,刘瑁更是心中一定。
弘农杨氏可是出过‘关西孔子’的经学望族,尤其是今文《尚书》最为知名。
而这也正是刘瑁所最为擅长的经学典籍之一,能被安排到以尚书传家的杨赐手下接受舍试,自然就意味着考教内容必是选自今文《尚书》。
虽然不敢说是倒背如流,但至少尚书原文、句读以及基本的释义刘瑁却已是背的滚瓜烂熟。
因而在看到杨赐名讳的那一刻起,刘瑁顿时便感觉进入内舍已是十拿九稳。
只是当他进入按照文吏指引,来到杨赐坐镇的屋舍之中,却不知为何隐隐觉得杨赐目光之中竟是充斥着厌恶之意。
‘弘农杨氏乃是经学高门,定然能够允公行事,又岂会对我一介后辈如此态度?’
‘这一定是我的错觉。’
只是,当杨赐从签筒之中抽出题目命文吏递给刘瑁之时,刘瑁却是顿时如遭雷击。
简牍之上,仅仅只有两个字:忧亮。
“这……”
如此没头没尾的两个字,显然是从某本古籍之中是所随意截选,除非真的能将所有古籍倒背如流,不然根本无法作答。
最终,刘瑁只得硬着头皮牵强附会了一番。
只是,他才刚垂头丧气的出门,便听到接下来接受舍试的太学生念出了简牍之上的考题:
“《说命》三篇,何者为佳,因何?”
第100章 舍试题天差地别,议朝臣殊途同归
“哦?这两个题目难度相差如此之大,莫非是这杨赐有意针对刘瑁?”
崇德殿中,原本刘宏召见刘表是为了确认印刷书籍筹备的如何了,不过刘表却是带来了今日太学舍试的一些趣闻。
为了体现自己对陈蕃、蔡邕等人的信任,也是为了方便之后更加顺理成章的整治太学,除了调派两队羽林卫去维持秩序之外,刘宏并没有额外安插人手。
不过既然刘表专程动用了自己在太学的人脉搜集情报来向自己示好,刘宏自然也不介意多了解一下。
而刘瑁所抽中的‘忧亮’与之后的‘王命三篇’皆是出自《尚书》,而且还是同一篇《商书》。
只不过前者却是刻意截取了原文相连,但意思却是完全不相干的两个字,即便是穷究经学多年的儒生一时之间也未必能够找到这‘忧亮’二字的出处,更遑论还要揣摩题意,给出合适的解答了。
后者则至少讲清楚了完整的题目要求,也点明了具体的经学出处。
两者难度,说是天差地别也毫不为过。
“陛下圣明!”
刘表正打算复述一遍《尚书》中的有关段落,以便皇帝理解时,却发现刘宏不仅明白了两个题目难度之悬殊,更是直接猜出了背后的原因,顿时更为钦佩。
“那刘瑁在试舍外蹲守了许久,发现所有人的题目难度都是中规中矩,唯独他一人难如登天,因而也是料定主试的杨赐是故意针对他。”
“心中气愤之下,他先是试图找杨赐理论,要求重新进行舍试,可却被杨赐断然拒绝,一再争辩之下,最终更是被杨赐命人直接丢了出去。”
“虽是落得如此狼狈,可这刘瑁却是依旧不依不饶,反正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宣扬此事,妄图用众议逼迫杨赐退让。”
“可却也不想想,弘农杨氏乃是经学高门,接连两代三公,门生故吏皆是遍足天下,又岂是他一人空口无凭所能够动摇的?”
“被吸引来的杜密、荀羿等人虽是好言相劝,可也只是为了平息事态,任此人如何争辩,最终却还是被卫士赶出了太学之中。”
“可即便落得如此下场,此人却还是不愿放弃,先是不断向其他太学生宣扬此事,而后再度遭到制止后更是扬言要参奏越骑校尉。”
刘表讲述此事时,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向他转达此事的‘人脉’态度也是再明显不过。
而若是换了其他人被世家大族针对、打压这等小事,刘宏自然提不起多大兴趣。
毕竟这些世家高门自诩清流,可实际上为了利益行事可谓是不择手段,上瞒下欺、垄断知识、兼并土地乃至临阵倒戈、世休降表,刘宏在史书上可谓是早已见怪不怪了。
不过,刘瑁此人身份却是颇为特殊,乃是一直被刘宏警惕的刘焉之子,而且还是此人最为喜爱,多次宣扬‘此子类我’的一个。
原本历史中,信奉迷信的刘焉所搜集到的无论是后命贵女,还是益州天子气,原本都是想留给此子的,却不想无福消受,反倒先刘焉一步离世,最终全都给刘备做了嫁衣。
但不管如何,对于极善经验和政治投机的刘焉父子而言,刘宏认为还是应当保持基本的警惕才是。
“弘农杨氏乃是经学高门,杨赐更是官居青绶越骑校尉,却为何会单单针对此人?”
虽然故交颖容告知此事前叮嘱刘表千万别外传,可此刻皇帝亲自过问,一心想要立功,重新压过刘虞等人一头的刘表却也根本顾不上这些。
一边在心中安慰自己这是上禀而非外传之后,刘表便没有任何负担的开口进行禀报:
“似乎是认为刘瑁与此前名籍被焚毁一事脱不开关系,方才会如此明目张胆针对他。”
对于刘瑁莫名其妙帮自己背了锅这件事,刘宏也是不由感觉颇为诧异。
不过,对于堪称是处心积虑为了谋权篡位的刘焉而言,刘宏本就只预设了打压一个前途。
如此,反倒是省了不少功夫。
当然,必要的掩饰还是要有的,不能让自己的目的太过明显。
因而,刘宏第一次放下了最新印刷出的纸质书籍,神情颇为认真的看向了刘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