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按示意打断赵忠习以为常的举动,刘宏示意一旁的小黄门丁肃接替此事,随后颇为郑重的对赵忠吩咐道:
“朕最近听到了些不好的风声,似乎与窦妙脱离不开关系。你行事最是稳重,朕就派你去往云台宫,亲自调查确认,过两日给朕一个肯定的答复。”
赵忠闻言,眼中顿时一亮,当即恭敬行礼:
“谨遵陛下诏命!”
……
雒阳,廷尉府。
经过多日调养,李膺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可此时方才清晨,他却已经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主簿景顾策马急速冲入院中,他方才像是清醒了几分,急忙追问:
“情况如何?”
“喜事!蔡邕已被正式罢免,皇帝任用了司徒此前朝会上提供的人选担任新一任太学祭酒。”
“好!当真是喜事!”
昨晚在得知自己派去的人纵火前碰到了其他几伙蒙面人之后,李膺便不由紧张起来。
出于思维惯性,所有人都将此前太学名籍失窃或被焚毁一事当作是同一批人所为,或是至少也是受前者煽动。
可如今仔细回想,两件事虽然都给想要改革太学、收敛人才的皇帝制造了麻烦,可最终产生的实际效果却是天差地别。
让李膺不由怀疑第一把火乃是亲自所为,进而担忧起了昨夜那些人之中是否又是皇帝故技重施。
不过好在,从最终的结果来看,事实并非如此,而是一群反抗暴君的义士不谋而合的自发义举。
而就当李膺难得面露喜色,自认终于胜过了皇帝一回时,出去采买的仆人却是一同带回了一个精巧的木盒。
熟练解开机关锁结之后,一张字迹熟悉的布条出现在了李膺眼前。
只一眼,李膺便神色大变。
不好,皇帝要加害太后!
第105章 近花甲雄心依旧,西园骑进驻太学
雒阳,司徒府。
李膺所得知皇帝有对太后窦妙动手的打算自然是泄露自皇宫之中,但真正传递消息给他的,却是当朝司徒王畅。
虽然同为窦武朋党,但王畅却与李膺等人不同,并没有被此前桓帝一朝时的党锢之祸所波及,仕途也一向平稳。
在窦武提拔之前,他就已经位列九卿多年了。
不管是论资历还是名望,哪怕没有窦武,王畅也有自信自己迟早能够升任三公。
也因此,窦武对一度彻底断绝仕途的李膺等人的确是雪中送炭,堪称是再造之恩。
但对于王畅而言,不过只是顺水推舟,锦上添花而已。
自然就算不得太大恩情。
再加上窦武政变失败,皇帝亲自掌权,更是使得凡是与窦武有关联之人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如今能够稳坐司徒之位,在王畅心中更是认定全都是靠着自己的努力。
也因此,对于被软禁的太后窦妙死活,他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过。
如今真正值得他关注的,还是官场权谋,如何才能更进一步,真正位极人臣。
也因此,不仅做为当朝唯一的上公太傅陈蕃被他视作眼中钉,就连皇帝所钦点提拔的新贵帝党,亦是为他所不容。
太学改革之事,亦是如此。
太学不重要,但是打压帝党,让皇帝只能继续倚重自己这样的老臣很重要。
为皇帝、国家和朝廷举荐人才,既是功德,更是他最为重要的权力,岂可容他人染指。
也因此,即便陡生波折之后,太学改革已经无可避免,但王畅却还要选择从中作梗,一定要致使皇帝与太学生之间无法和睦相处。
如今,这个结果也正如他所料一般。
一个十二岁就城府极深,朝夕之间掀起政变颠覆朝局,彻底掌控皇权的少年天子,又岂会当真是什么忠厚之辈。
而随着西园骑正式入驻太学,哪怕有太学接连失火这个名义上的正当理由,可向来散漫惯了的太学生又岂能接受被人如此束手束脚的管束?
明里暗里的怨恨流言,自然是无可避免。
皇帝今后自然也只能继续倚重自己,任用自己所举荐的人才。
为了长远考虑,此前常朝上举荐新任祭酒的人选之时,王畅很是少见的没有参杂任何私心,而是精心挑选了两位经学造诣极高的合适人选。
郑玄如今更是已经正式接任太学祭酒,这也意味着他距离真正位极人臣更进了一步。
不过,为了防止被天子觉察昨夜太学失火是自己遣人所为,进而引火烧身,王畅也已然做好了应对。
那便是祸水东引,所以今早他才会命人将赵忠从宫中传递出的消息,添油加醋之后泄露给了一向行事激进的李膺。
王畅的目的正是希望有关窦妙的消息能够切实刺激到李膺,令其做出不智之举,进而吸引皇帝的视线,给出一个还算合理的交待。
当然,泄露的部分只限于祭酒官职的变动和有关被软禁的太后窦妙的消息而已,并不包含西园骑的部分。
王畅只想让他当自己的替罪羊,而不是去影响到自己的布局。
就在王畅思索之际,府内主簿张敞也是缓步走来:
“府君,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消息已经成功泄露给了李膺,昨晚收买派去办事的人也已经秘密护送出城了。”
“好好好!”事情进展如此顺利,纵是年近花甲,可王畅还是不由露出了惊喜之色。
人活一世,不就是争得一口气吗?
一直被人压一头,谁又能甘心?
连接道出数声好之后,王畅更是吩咐道:
“取纸研墨,老夫要亲自写一封书信,邀请那郑玄赴宴,叮嘱其为官之道。”
身为主簿,张敞自然极具眼色,立刻便命令书吏预备书写所需之物。
但在看着王畅提笔书写之时,他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压抑在心中许久的担忧:
“郑玄此人虽曾就读于太学之中,更拜了马融为师,治经学问也的确堪称大家,可却有传闻说此人也同样跟随过东郡张恭祖学习所谓的‘古文’经学。”
“让这样的人担任太学祭酒,若是他于太学之中传扬古文经学又该如何是好?”
对于主簿张敞所言,王畅却是丝毫不屑一顾:
“今文经学向来可都是官家显学,古文经学也历来都上不得台面,怎么会有人想不开牺牲自己大好的仕途去推行古文经学。”
接着,他像是嘲笑一般摇摇头,大声嚷道: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
与此同时。
雒阳,太学。
即便将近午时,可昨夜失火所造成的焦炭气味却还是挥之不去,每每起风更是会带起一阵黑灰。
卢植帮助文吏整理受火灾影响到书籍的同时,心中也是感慨万千、唏嘘不已。
明明太学改革之事已经呈现彻底转好趋稳的势头,可最终却还是生出了如此祸患。
甚至就连造福过数万太学生的藏书典籍,也受到了牵连。
至于记录着自己通过舍试、成功升入内舍的名录被焚毁一事,相较起来倒是显得无足轻重。
毕竟若真是计较钱财名利这些身外之物,他早就打点经营踏入官场去了。
而当他收拾整理完被焚毁的藏书典籍之后,却是发现了一件令他极度震惊之事。
数百名趾高气扬的骑兵阵列将太学入口堵得水泄不通,而就当包括蔡邕之内的几乎太学所有人都深感不安之时,甚至有人因此从别处翻墙逃跑之时,忽然听到领头将领沉声怒喝:
“肃静!”
“奉天子诏令,太学屡遭贼寇侵扰作乱,特调遣西园骑常驻太学,值守门勤,捉拿贼子,护卫太学安定。”
短短半月之内接连遭遇火患,太学之中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眼看如此雄伟的西园骑是来护卫太学安定,反倒是因此而感到心安,几乎是喜迎入驻。
唯有人群之中的卢植脸色顿时一变,回到住处更是提笔研墨,想要写封奏疏规劝此事。
可一想到接连发生的火灾,最终却是迟迟未能落笔。
第106章 一语成谶张仲慎,离经叛道郑康成
太学本就是士人关注的焦点,接连失火叠加西园骑正式进驻其中的影响,更是令太学再一次成为引爆了雒阳士人交际圈的话题。
西园骑原本乃是看守皇家园林的卫队,雒阳西园建成之后,由于常驻其中,方才因此而得名。
也正因为不负责作战,与寻常禁军不同,西园骑并没有禁止宦人参加。
甚至由于皇家园林关系到皇帝私产,历代君王往往都会主动派遣不少亲近的宦人编入西园骑中,以便更好揽财充盈内帑。
历史上的汉灵帝也正是选择命张让在西园搭设官署,专门负责明码标价卖官鬻爵。
其后颇有名气的西园八校尉,亦是设在西园之中练兵。
而像是曹节等不少宦官都是西园骑出身,甚至可以算是太监当中的一大派系。
而有能力调动西园骑这支皇室用来充门面的军队之人,自然也惟有当今天子。
尽管事发突然,还未有任何内幕消息流出,但经过好事之人的推断,还是被他们还原出了不少真相。
太学改革,贼子作乱,天子震怒,以铁腕强势镇压!
在朴素的忠君爱国思想与对世家大族切实的厌恨中,不仅没多少人质疑天子兵压太学的行为是否过激,反倒纷纷带入渐显势头的帝党一派,认为此举大快人心。
更有人想起此前舍试时刘瑁所遭受的不公对待,痛陈利害,话锋矛头直指弘农杨氏。
虽然迫于弘农杨氏顶级望族的名望与杨赐本人的权势,并没有多少人敢在明面上附和、传扬如此敏感的言论,但私下里的纷议却是谁都无法阻止的。
一时间,弘农杨氏竟大有重蹈此前收捕大批太学生时的汝南袁氏覆辙的意思,就连拜访攀附的人数都是少了许多。
不过,刘宏派去西园骑是为了维稳,而非是单纯示威,或是为了大开杀戒。
也因此,对于外界而言,太学在经过起初的热闹之后,便再度风平浪静,实在没什么趣味。
短短几天之内,关于此事的热度便一降再降。直到
新任太学祭酒,郑玄正式上任!
……
雒阳,司徒府内。
“可恶!那蔡邕竟预留了舍试名录副本,此前为何却不见有如此心思?”
“十年前被徐璜吓得如丧家之犬的东西,临走前反倒害我大事。”
自从常朝归来之后,王畅的脸色便一直阴郁难解,待召来了主簿张敞之后,更是近乎破口大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