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事关诸如清查定性窦武谋反等事情上,更是只会丢给其一个两难的困境,而不给他任何辩驳开口的余地,这才让李膺一直陷入内耗和政敌攻陷的被动局面当中,找不到机会发难。
却不想,就在自己为其预定的命运终点,反而让其于绝处之中找到了机会,用自己的生命作为赌注,令原本尽在掌握的局面再度出现了变局。
若是自己对其生命最后那语焉不详的内容不做理会,只怕不知被自己邀请来当作证人来见证此事的五位重臣会如何脑补,说不得便会离心离德。
而若是自己主动进行澄清,更是反倒落入李膺的圈套之中。
尽管自己对待李膺所作皆是顺水推舟,谈不上什么阴谋诡计,可若真是放到台面上让人随便审视,却还是难免令人多想,更会对自己今后行事造成莫大影响。
第114章 以死酬志设困局,羝羊触藩非角力
面对李膺临死前反过来给自己所设的两难困局,在简单思索之后,刘宏的选择也很简单。
哪一个都不选。
尽管世上似乎处处都充满了两难抉择,囚徒各自被审讯招供、选择赚钱还是健康、要不要倾尽家产去医治挽留时日无多的家人……
但归根结底,不得不在两难选项之中进行选择,却还是由于大部分人相较困境能力有限,难以跳出或人为、或天然预设的困境而已。
而尽管李膺以死设局给自己泼脏水的手段近乎无解,可自己身为皇帝,却也绝非只能按照对方所预设的道路进行选择。
既然李膺是自知所行谋逆之事无可辩解,方才会行此下策,努力将已成定局的死水搅浑。
自己亦可以进行效仿,让眼下这已经十分混乱的局势乱上加乱,看看谁有能有胆魄和精力能够彻底查清原委。
“小黄门赵忠私通女眷,秽乱后宫,罪不容诛,太后不愿同流合污,甘愿自尽。”
“廷尉李膺人等受奸臣蒙蔽,冲撞宫阙,念及旧情,罪减一等,只判免官除爵,流放乐浪。”
万众瞩目之下,刘宏表现出神情无奈,似是极不情愿道出了所谓的‘真相’。
而携带利刃冲入皇宫之中,甚至还与宫中禁卫刀剑相向,已然是不赦的谋逆重罪。
因而即便身陷囹圄,为首李膺更是已然身死,可其余众人却依旧没有放弃抵抗的念头,死死紧握着手中刀剑。
但此刻听闻皇帝亲口所定罪责,并非是毁家夷族,只是流放辽东之地而已,本就所剩无多的抵抗之心顿时便被瓦解。
李瓒抱着父亲的尸体,更是第一个放下了手中刀剑,涌泪长拜:
“罪臣叩谢陛下隆恩。”
刘宏虽不清楚其究竟是否因为自己的宽宏大量而彻底放下了敌对之念,还只是见势不妙的假意屈服。
但颍川李氏终归不比两出太后的扶风窦氏,从未染指过真正的权力核心,即便抄家也榨不出多少油水。
又因为李膺向来行事激进,即便在士族当中都结下了不少旧怨,如今又与汝南袁氏交恶,不被人落井下石就已算是不错,更遑论是一呼百应,卷土重来。
而历史上也正是如此,由于两度遭受了党锢打击,李膺本人更是因此身死,再加上宦党一派不予余力的打击,使得颍川李氏基本彻底断绝仕途。
即便李瓒之后为了讨好曹操,曾说出‘天下英雄无过君耳’这样的溢美谄媚之辞,可却依然未曾得到曹操重用。
等之后确立了九品中正制后,更是彻底与颍川同郡中世袭高品的荀、陈、钟等望族彻底拉开质的差距,沦为了寻常寒门。
因而,与其不由分说将李膺之族斩尽杀绝,加剧自己在天下人心中弑杀的形象,并令在场目睹的几位重臣心生嫌隙。
刘宏反倒更愿意高抬一手,留其一条活路,以显示自己仁慈之念,以及问心无愧。
而受到李瓒率先丢下兵刃拜谢皇恩的带动下,本就是因为信任李氏方才汇聚起来的众人也是纷纷照做。
一时间,兵刃坠地的金属撞击地面石砖的声响乒乓作响,不绝于耳。
刘宏摆了摆手,示意王甫领人将他们带离此处。
虽然心中愤恨,但既然皇帝已经金口玉言落定了李膺等人的罪责和惩罚,王甫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的进行报复。
简单将兵刃与人数清点之后,便押着李瓒等人前去有司登记。
无论是免官除爵,还是流放位于辽东之地的乐浪,全都免不了相应的手续。
看着李瓒等人被从自己身旁押走,尤其是在看到两人抬着的李膺尸首之时,奉皇帝亲诏入宫的陈蕃、胡广等人心境也是不免有些沉重。
他们每个人都为官多年,早已见识过各种人心算计。
今日同时入宫,而且还正好亲眼目睹李膺率众谋逆罪行,自然不会觉得只是单纯机缘凑巧而已。
而之后亲眼目睹李膺吐血而亡,心中更是难免都有些动容。
尤其是李膺死前所言,更是让他们不免有了些兔死狐悲的意味,担忧起自己的归宿下场。
虽然皇帝宽和的定罪处理冲淡了这份忧虑不少,可那段看似无奈的解释却更是在他们心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太后,竟然死了!
司徒王畅顿时额头冷汗直冒。
李膺今日之事虽未知会于他,可此事涉及到的太后窦妙、廷尉李膺以及小黄门赵忠,哪一个可都是和他有着极深的瓜葛。
但凡其中哪一位处事不严,或是泄露出了半点口风,他的下场只怕也不会比李膺好过多少。
五人之中地位、官职皆为最高的太傅陈蕃,实际上却也是与窦妙关联最深之人。
他不仅和窦武同列三君,更是多年好友,就连窦妙的后位,也是陈蕃当年接连劝谏,方才让先帝舍弃了最为宠爱的田贵人,改立窦妙为后。
如今得知窦妙已然身死,更是整个人愣在原地,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其余三人亦是神情不一,心中忐忑不安的王畅混于其中,反倒是并不显得突兀。
而就当几人皆是心事重重的跟随皇帝朝着议事之所走去之时,刘宏却突然停住了脚步,嘱咐道:
“诸位爱卿,今日之事事关皇家颜面,最是隐秘,勿得外传。”
胡广、王畅等人闻言,俱是连连应允。
唯独陈蕃却是沉默许久,最终方才道出一声:
“斗胆恳请陛下,议事之后,可否容让臣去见见太后。”
“自是太傅所请,朕自是应允。”对于陈蕃的请求,刘宏也是丝毫不感到意外,当即欣然应允的同时,索性也将另一件事差事一并吩咐了:
“太后薨逝之事,得需一位德高望重之人主持葬礼,不知可否请太傅担任典丧官?”
对此,陈蕃自是没有拒绝的理由,当即选择答应下来。
而等一行人行至崇德殿内,皇帝再度开口的第一件事便是再度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帝乡之疫,遗大投艰,诸位可有见地?”
第115章 遗大投艰帝乡疫,平起平坐列五府
“帝乡之疫,遗大投艰,诸位可有见地?”
直到自议事的偏殿走出,陈蕃几人却在回想到达此处后皇帝所说的第一句话。
明面上,这当然是在过问帝乡南阳所兴瘟疫之事,尤其是此前不久的朔望朝会上,皇帝才钦点了侍御史王允持节前往南阳调查、抚赈灾疫。
算算时间,若是王允脚程够快的话,像是宛城、南乡、新野等几个重要的地方怕是已经走遍,也的确是该传回消息的时候了。
只是,即便是禀报此事的司徒王畅,也并未对这场天灾动什么切实的手脚,皆是自觉问心无愧,还是只当做以往寻常的灾疫看待,故而也并未太过上心。
毕竟,能够减免些当年的赋税,便已是朝廷难得的恩泽了。
只是,从皇帝的问题来看,显然是已经得到了王允的禀奏,初步掌握了有关帝乡灾病的情况。
可刚刚议事之中,却只是逐一过问被召集来的陈蕃、王畅等五人对此事的见解,之后也并没有道出实情,或是发表任何具体的意见,只是又说了些无足轻重的国务之后便命太监送客。
如此情况,自然是令得陈蕃、王畅等人一头雾水,甚至都不由产生了一种怪异的念头:
莫非天子此行邀请他们入宫,当真只是为了目睹李膺所行罪证,以便为其定罪,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吗?
所谓‘遗大投艰’的帝乡之疫,实际上也只是一个随意找寻的由头罢了?
虽然都从彼此的视线之中看出了茫然不解之色,但碍于明显对皇帝忠心超过其他人的车骑将军在场,其余几人却也不敢当面议论此事。
毕竟,尽管车骑将军与三公官秩同为万石,可实际上地位却在三公之下。
即便在所有将军职位当中,也唯有多是外戚担任的大将军能与太傅三公并称五府,代表朝廷。
而如今,皇帝甚至未曾册立妃子,立后之事更是远在天边,大将军之位必然会空悬多年。
此次议事将张奂一同召集来,显然是继续延续圣恩,有意抬高其地位,好顶替空缺的大将军之位,与太傅三公平起平坐。
却殊不知,就连深受皇帝厚恩的张奂对于今日之事却也颇为困惑。
既不明白皇帝将自己与陈蕃等人并列的用意,更隐隐感觉有关帝乡疫病的问询远没有看上去这么简单。
至于很有可能是今日一切起因的李膺谋逆之事,出身军伍,善于治军的他倒是没有太多想法。
毕竟,不管李膺背后是有什么隐情或是委屈,但从带着刀兵闯入皇宫的那一刻起,就已是罪不容诛。
所谓用兵,很多时候其实就是逼着人去送死,好在大局之中占据上风。
张奂虽是素来主张柔和安抚的对策,但却亦是征伐多年的老将,自然更清楚军纪的重要性。
心怀鬼胎的司徒王畅想法则是正好与张奂恰恰相反,此刻的他丝毫不在乎什么南阳的瘟疫,更无暇顾及张奂到底有没有资格和自己这些人平起平坐,唯一所忧虑的也唯有:
李膺和赵忠死前到底有没有供出自己?
可如今疑问,王畅既不敢问,更不敢暗自着手去调查,以免弄巧成拙,成了不打自招。
所以,他也只得是强装镇定,努力伪装成和其他人一样的反应。
而五人之中,情绪表现最为明显的,自然便是地位、官职最高的太傅陈蕃。
才刚行出偏殿,他便对为几人领路的小黄门蹇硕开口道:
“陛下刚刚恩准我能去见太后最后一面,不知可否带路?”
尽管论官秩、资历,蹇硕一个小小的小黄门就连给几人提鞋的资格都没有,但几人却也都清楚,此人可能是如今最得皇帝信赖的近侍,时常伴驾左右,因而对其说话时的态度也并非是寻常太监的吩咐,而是颇为和善。
李膺一事,蹇硕时刻不离跟在刘宏左右,自然知晓陈蕃所言非虚,当即便身旁几位其他几位小黄门继续领路,自己则是走到了陈蕃身旁:
“太傅这边请。”
只是,还不等二人动身,心中难安的司徒王畅便赶忙开口打断道:
“二位且慢,太后对我亦有恩泽,可否领我同去?”
汉朝皇后、太后地位尊崇,甚至还有所谓‘帝后并尊’之说,所以即便刘矩、胡广的三公之位并非是受窦妙临朝称制时所提拔,但在理论上却身为臣子,依然承受其恩。
对于明显牵扯帝后之争以及诸多隐秘的太后自缢一事,刘矩、胡广两人本想置身事外,尽早离宫。
可此刻王畅已经开口,他们自然也不能再无动于衷,只得相继附和其言。
“务让我等同去。”
三公接连开口请求,虽然说话时是看向陈蕃、蹇硕二人,但所有人都知道是冲着蹇硕所言。
当然,准确说还是冲着蹇硕背后的皇帝刘宏进行请求。
已然准许陈蕃前去探望,皇帝的意思自然也是再清楚不过,蹇硕也并没有自持恩宠做出些愚蠢之事,当即点点头,领着几人前往云台宫。
尽管此刻已经有了不少宫女、太监等候在殿外侍奉,殿内更是已经燃了长明灯,可在黑夜寂静的皇宫之中,云台宫却还是显得异常冷清、死寂。
而更令陈蕃几人未曾预料到的是,哪怕直到此时此刻,太后窦妙的尸首却还是悬挂于横梁之上,原本宽松的白绫更是已经勒成了紧绳。
“你们这些吃白饭的家伙,还不快将太后尊体放下来!”
蹇硕见状,更是直接怒叱到。
而等几名宫女小心翼翼的将窦妙尸首放下,送入早已准备好的梓宫灵柩之中后,蹇硕更是颇为羞愧的向陈蕃等人连连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