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疹伤寒的潜伏期多在十日左右,这个结果也与刘宏所料相当接近。
不过,为了防止下属捏造消息以讨好自己,刘宏在得知昨日情况之后并未大加赞赏,而是一如往日一般情绪平淡,虽是没有对此进行大加封赏的想法。
只是,让刘宏颇为意外的是,王允前脚才刚走,后脚南阳太守褚贡就来觐见。
自从刘宏抵达宛城之后,这褚贡也多次前来拜访,神态虽是毕恭毕敬,可却明显透着几分假意。
而这一次见到自己时,褚贡的神情却是极为诚挚的热切,显然身为南阳郡守的他也已然同步得知了宛城疫情的好转。
“陛下神策,竟是胜过天意,下官敬佩之至!”
显然,能够官至一方大员,褚贡或许在治理能力上是个草包,但在钻营官场人情世故上却是个中高手,拍马屁的手法相当了得,配合热切的神情,让人感觉身心舒畅。
若是换作别人,自然会对此颇为受用,只是刘宏却贵为皇帝,早已听惯了这些虚言溢美之词,内心当中根本是无动于衷。
“如今宛城疫病虽是好转,南阳其他各县情况如何?”
皇帝依旧冷淡的态度显然是出乎了褚贡的意料,脸上热切的神情明显是一僵,但随后却还是给出了还算合格的答复:
“没有陛下您的天子气运坐镇,宛城外各县疫病情况依旧是不甚理想。”
“其中尤以涅阳、叶县、博望三地为甚,病死者皆已万众。”
只是,褚贡却是没有想到,刘宏闻言却反倒是直视他眼眸冷冷道:
“那你身为南阳郡守,又为治下子民做了些什么?”
褚贡闻言,这才明白皇帝是要打算拿自己开刀,顿时便有些慌了,急忙拜倒,连番求饶:
“臣有罪,恳请陛下给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臣一定不负陛下厚望。”
褚贡虽然也曾名留青史,但却是以被黄巾军攻破郡城,将帝乡南阳这天下第一郡拱手让给了黄巾军而留名。
也正是由于此人的无能,东汉与黄巾军一战方才形成了河北幽冀、颍川以及南阳三大战场,险些将雒阳三面合围。
也因此,如今宛城疫情好转,正是万众归心的时候,刘宏自然是尽早铲除如此隐患。
第130章 戴罪立功非借口,阳奉阴违绝仕途
“戴罪立功?”
听闻南阳郡守褚贡所言,刘宏却是不由冷笑起来。
“朕已经给了你足足十七日的时间,但你却没有珍惜,一直龟缩在府中闭门不出,朕还以为是你腿脚不便。”
“如今宛城疫情稍有好转,你却第一时间赶到朕的面前来邀功请赏,看来是这腿脚没什么问题!”
听得如此,一旁的蹇硕也是领着几名亲信冗从迈步向前,若褚贡有任何异动,便会直接动手拿下。
褚贡见状,也是只得将身体趴伏得更低,整个人都几乎贴在了地面之上,接连求饶道:
“下臣的确是应对瘟疫不力,可自古历来也都是这般,陛下岂能以自己的圣明来要求我这等凡夫俗子呢?”
眼看大事不妙,褚贡可谓是用出了自己毕生所学,将迎合马屁与求饶辩解参杂在了一起。
只是,刘宏却依旧是不为所动。
“自古以来?”
“那能者上,庸者下又何尝不是朝廷历来的规矩!”
“来人,免去褚贡南阳郡守之职,由侍御史王允暂代。”
褚贡闻言,顿时面如死灰。
他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经营大半生的官场仕途彻底幻灭。
……
待蹇硕将褚贡带下,刘宏冰冷的视线方才有所缓和。
罢免褚贡,既是为了免除后患。
南阳作为帝乡,户口六十万,人口更是超过二百万,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郡。
像是交趾、幽州、并州、凉州等几个地处偏远的边州,无论富庶还是人口,皆是不及南阳一郡。
更别提,南阳可是中原腹地,是通往雒阳的重要通路,若是此地被占,雒阳便会岌岌可危。
当然,除此之外,褚贡本人在这场疫情当中的所作所为也当真令刘宏有些恼怒。
或许是顾及到同为士族出身,王允并未对褚贡进行参奏,但无论是在对自己的禀报还是自己抵达宛城之后查账当中,皆是发现褚贡对王允所行之事多有推阻。
在诸如调配金钱、食药等方面,更是当面满口答应,背地里却是推三阻四、阳奉阴违。
若非是自己早就料到了这一点,让张让几乎与王允同步出发从雒阳城中调配医药,方才能让宛城疫情得到有效控制。
要知道,王允可是持节到此。
也就是相当于皇权亲至,褚贡却如此轻视,罪责也绝不只是单纯的不作为这么简单,甚至可以说的上是僭越。
或者说,这是一种试探。
若是纵容褚贡做出如此行为还能继续活跃在官场之中,只怕自己今后所派出的每位持节使者都会遭受如此待遇。
除非自己今后每件事都亲历亲为,不然只怕就做不成任何事。
这是刘宏所绝对所无法接受的。
之所以没有在到达宛城的第一时间就罢撤褚贡,也只是为了保持宛城局面的稳定而已。
如今对于疫情的治理初见成效,自然是该动手的时候了。
并且,为了此事奔波辛苦的王允也是该进行赏赐提拔。
不过郡守乃是两千石,相较于王允原本不过六百石的侍御史一职,足足相差了四级。
再加上王允又是士族清流出身,刘宏也有些担忧其缺乏治理地方的能力,故而也只是暂代郡守,待岁末上计时再做安排。
此前在沛国也就是如今的沛郡时,刘宏的处理也同样如此,让陈的副手,原本的沛国国丞暂代郡守一职,等上计之时再做正式任命。
南阳远不止宛城一地,而是足足三十七县,更别提灾情最为严重的涅阳、叶县、博望三地光是官府的统计病死者就已经过万,实际上死亡人数只会更多。
也因此,刘宏原本的计划就是先将郡治宛城打造成试点典范,然后再推行到南阳各县,平定这场瘟疫的同时,也顺便推行同样是此行重点的盐引之事。
不过,为了确保宛城的疫情是真正得到了控制,即便是在整治过宛城吏治之后,刘宏也并没有选择直接动身离开宛城,而是继续耐心等待了三天。
所幸,经由螨虱叮咬的传播力远远不及通过饮水或是飞沫传播的疾病。
在宛城灭鼠消杀初见成效的情况下,疫情虽是偶尔有所起伏,但却并未见到严重的反复回弹。
这三日之中,有两日病例皆是不足十例,最多的一日也不过才二十例而已。
对于宛城这种人口超过二十万的大城而言,已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而由于这几日相对清闲,刘宏便亲自确认了一番在宛城的花费。
从划设六疾馆、漏泽园,但灭鼠、消杀旧衣的针对策略,再到开办澡堂的成本,也不过才堪堪超过百万铢铜钱而已。
当然,若是算上出动三营禁军,以及自己这个皇帝出行的成本,以及从雒阳城中调动的药材价值,怕就是要翻上数倍不止了。
不过,若是自己不亲赴此地,别说几百万铢了,只怕耗费千万乃是上亿铢,也不可能实现如今的效果,只会是喂饱褚贡这等硕鼠。
而在确认了宛城疫情的确是得到了有效控制之后,刘宏便开始着手往南阳郡其余地方推广赈疫对策之事。
为了便于顺道推进盐引之事,刘宏自然是要确认自己接下来所要去往的地方。
而在涅阳、叶县、博望这三处疫病最为严重的地方之中,叶县处在荆、豫二州的交界,商贸繁华,看似是最为适宜之处。
只是,叶县虽有澧水、湛水两条大河流经,航运也还算便利,可位置却太过偏北,过于远离了真正运盐的江水、襄水两条主力航线。
博望虽是有过刘备火烧博望坡的事迹,在汉末三国这段历史上也算颇有名气,但却也和叶县有着同样的问题。
反倒是看似岌岌无名的涅阳,不仅是地处南阳南部,更是临近兴业、襄乡一线,可谓是经由江水、襄水北上的重要周转之地。
也因此,在小心嘱咐了暂领郡守的王允一番,又将叶县、博望两地的疫病治理交由了其负责,自己则是先行领着七百越骑营先一步轻装出发,屯骑与羽林则是在其后押送所需物资。
第131章 君用思精韵不高,不求名利医寒苦
南阳,涅阳县境内。
年仅十七岁的张机正焦急的眺望着远方的一条山路,期待着同乡人能够带来急缺的药物。
张机家世不错,祖上多次在郡县中为官,如今虽是有些落寞,但在当地却也是大族,家中也有不少田产,张机更是自小便得以聘请经师启蒙识字。
张机自己亦是聪颖,虽谈不到过目不忘,但思维敏捷,常常能够举一反三,因而曾得到同郡襄乡名士何的评价‘君用思精而韵不高’。
虽是毁誉参半,而非单纯的赞誉。
但以何的名望,能够得到其评价便亦是殊为不易,彼时年幼的张机更是凭此在郡中小小的显名了一把。
不过相较于高深莫测的经书学问,张机自小却还是对一向被视为杂学的医术更感兴趣,常常背着经师夫子偷看医书,将那和蔼的老头气的够呛。
不过所幸父母对他颇为喜爱,眼见拗不过张机,十岁那年便索性直接让张机拜入了同郡名医张伯祖门下正经学习医术。
距离如今,已是过了七年,就连多次被郡县长官奉为座上宾的老师张伯祖都对张机的医术自愧不如,因而让其正式出师。
只是,张机与老师用医术谋名利前途的志向却是有所不同,他更希望能够用自己的医术能够有真正合适的用武之地。
也因此,张机并没有选择留在繁华的郡治或是县城,而是回到了家乡,想要去亲自接触饱受各种病症折磨的苦寒黎民,借此精研医术,总结归纳出一本旷古未有的精妙医书,以便传扬后世,医治天下疾症。
很不幸的,张机出师不利的遇上了一场几十年未见的瘟疫横行,几乎横扫了整个南阳郡。
张机的家乡涅阳,灾情更是尤为严重。
屋漏偏逢连夜雨,情形都如此危急了,可偏偏县中的那些豪强大户却依旧不当人,甚至反倒是变本加厉。
先是抬高药价,后又占据码头,禁止外地药材输入,其目的也再是显而易见不过,正是为了能够低价收购寻常百姓赖以生存的田地。
前些日子,更是听说邻乡有村庄病死者过半,活人都已经选择逃难他乡,更让张机心中感到越发焦急。
不管是出于医者仁心还是乡土情谊,张机都不想看到家乡重蹈此覆辙。
可问题是,药材短缺却实在是迫在眉睫。
不得已,族中许多人自告奋勇进山采药,只为能在这看不到希望的瘟疫当中谋求出一条活路。
此刻,张机所焦急等待的,也正是这些前去外出采药的族人。
终于,焦急等待许久之后,张机总算是在远处起伏不定的山路上隐约看到了几个熟悉的人影。
张机当即奔走过去,发现的确是外出采药的族人没错,可却都两手空空,不少人的衣物更是杂乱破损,像是被什么撕扯过一般。
“药材何在?你们为何这般狼狈?”
这些族人却是面面相觑,神色憋屈而无奈,似是极不愿提及此事。
张机心中顿时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语气更为焦急的追问:
“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最终,还是一位与张机相熟的幼时玩伴咬牙切齿道出了真相:
“是赵家人,他们派人堵住了下山路,言称是替县令收税,不管是进山还是下山都需要按照人头给他们付钱。”
“我们掏不出,他们便直接动手开抢,采到的所有药材都没有保住……”
在他说话时,其他人也皆是连连唉声叹气,显然是因为如此憋屈的遭遇异常气愤。
“又是赵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