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张机自己,也是不由长叹一声,无奈心中预感最终还是成为了现实。
“他们这是非要将我们逼上绝路不成吗?”
虽同为附近大族,可以往赵家的势力实际上却是不及张机所在的张家的。
但却因为族中一位俏丽的寡妇勾搭上了新上任的县令韩忠,因而声势大涨,几乎快要把持了涅阳县中所有的县吏职位,野心也是与日俱增。
据传赵家家主赵延有彻底兼并周边三十里所有土地,筑设坞堡的想法。
之前赵家虽多有下作手段,但却都是小打小闹,发家还是靠的依靠县令韩忠权势强制贱买高卖的把戏。
可张机却是未曾想到,这场害得无数人家破人亡的瘟疫,反倒成为了这些人发家致富的手段,手段更是变得如此肆无忌惮。
张机抬头仰望秋日晴朗的天空,忍不住长叹一声:
“这天下,当真还有天理吗?”
……
与此同时,通往涅阳的官道之上。
轻装出行的刘宏身着便服,没有选择乘坐御辇,而是骑乘马匹,带着七百越骑营禁军快速赶赴涅阳。
病死万众。
这四个字的份量实在是太过沉重,刘宏一刻都不想耽搁。
而一路走来,所见更是触目惊心,官道旁每隔数里便能看到几具残破的死尸,被野兽啃食的白骨露在路边没人收拾。
此刻,他更是见到一只浑身干瘦但唯独肚子浑圆的病恹恹野犬正在抱着一颗人头在啃咬。
即便是大军途径,这畜生也丝毫不惧,眼中反倒是流露出明显的垂涎之色。
“夏侯渊何在?”
话音刚落,一道疾影便已经从队列之中杀出,手中长矛突刺,直接将野犬毙命。
一路上,死在夏侯渊手中的野兽已经足有数十只。
豺狼虎豹,一应俱全。
这些野兽一旦品尝过人肉的滋味,就会彻底丧失对人类的畏惧之心,不但会猎杀人类,甚至还会冲进人类聚落捕食,最是留不得。
夏侯渊不久之前还是深陷牢狱之灾的阶下囚,对解救自己的皇帝本就心存感激,此刻更明白这是皇帝有意重用自己,也是不厌其烦,相当的任劳任怨。
感受着越发娴熟的突刺手感,夏侯渊一甩手中长矛,一言不发的回到了队列之中。
对于吩咐起来如臂使指一般好用的夏侯渊,刘宏也是相当满意。
继续朝前行去,不多时,刘宏便看到标识涅阳地界的界碑石刻,神色却也变得更为阴郁。
第132章 承平日久似无事,推三阻四显蹊跷
终于抵达此行的目的地涅阳县境内,可刘宏脸色却是不由变得越发阴沉。
这倒不是因为涅阳的灾情远超想象,一过界碑便是尸山血海、白骨如山、煞气冲天的恐怖景象。
恰恰相反,当一行人进入涅阳县境内之后却发现官道两旁异常干净整洁。
沿着官道足足行出了数里,却依旧未见任何尸首,甚至于官道两旁竟是连一座野坟都未曾瞧见。
这明显与涅阳县令所汇报的灾情不相符。
要么是此前的汇报有假,涅阳所谓病死万众的说法就只是贪官墨吏们贪图赈灾钱粮和减免赋税政策的说辞而已。
要么,则是有人在刻意掩饰些什么,生怕被亲赴南阳的自己发现。
只是,从一路越靠近涅阳便越多无人收殓的尸首以及众多杂乱的脚步车辙来看,显然是远不止一批人在近期选择背井离乡逃离涅阳。
基于农耕时代百姓对于耕地宅院的看重,必然是实在看不到活路才会选择逃难他乡。
涅阳境内又怎么可能会是如此整洁景象。
而等刘宏继续领着越骑营沿着官道前行,明显是刚刚才得知消息的县令韩忠立刻带领一众县吏衙役出城数里长迎,场面之隆重丝毫不亚于许多郡国迎接的场面,为首县令的态度亦是毕恭毕敬。
“下官涅阳县令韩忠,诸位上使莅临涅阳,实在是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诸位上使奔波劳苦,下官已在城中备下薄宴,来为各位上使接风洗尘。”
能说出这话,显然这韩忠是没能认出身着便服的皇帝,将之错认为了皇帝派遣的使节。
一直紧跟在刘宏身旁的新任越骑校尉种弗当即便要开口纠正这般失礼之举。
在上一任越骑校尉杨赐补任廷尉之后,刘宏便从一众候选人中选定了种弗。
除了此人乃是名门之后,父亲种更是一代名臣之外,刘宏更是看重此人曾经担任过宛(城)县县令的经历,对南阳尤其是宛城一带有些基本的了解。
过去一段时日对于宛城的治理当中,种弗也着实出了不少力,可谓是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忠心和价值。
也难怪此人历史上仕途能够一路平步青云,不仅历任九卿,更曾位列司空高位,最终却是因为王允失策、贾诩暗中推波助澜,最终被李郭汜攻破长安,以身殉国。
不过眼下,对于种弗这再正常不过的臣子本分之举,刘宏却是直接摆手示意将其打断。
面对韩忠所言,也是不仅没有澄清的想法,反倒是进一步加深这误会:
“陛下派遣我等前来是为赈灾抚疫,时间最是紧迫,宴饮聚会什么的,我看便不必了。”
“还是烦请县令直接带我等前去灾情最为严重的各乡亭之中,先行确认一番,也便于我等交差。”
眼看自己的热脸贴了冷屁股,韩忠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但看着刘宏随行的雄壮兵马,也多少猜到刘宏身份不一般,说不得就是什么皇亲国戚,实在不敢当面顶撞。
当即依旧是堆起笑脸,附和道:
“上使心系国事,年少有为,当真是我等楷模。”
只是,他话虽然如此说着,可他却丝毫没有命令属下官吏衙役将官道让开的想法,一双眼睛滴溜乱转,明显是打算先绞尽脑汁拖住刘宏这些人再说。
就在这时,却见面前身骑高头大马的少年将一双清冽如刀的目光投来,带着独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冷冷道:
“还是说韩县令是不将陛下口谕放在眼里,有意抗旨不成?”
韩忠被这目光盯得心中发毛,不由暗自叫苦,不明白皇帝派来的这些人为何不去自己专程收拾装点过的城里,反倒是一来就直接点明要去往灾情最为严重的亭里乡下。
这和自讨苦吃有什么区别?
可偏偏对方依仗权势,占据大义,自己纵行官场的手段是一样都使不出来。
谁让官大一级压死人,眼看着面前居高临下的少年眸光越发冰冷,韩忠也是近乎无奈,只得是转身让属下让出官道,并让县丞立刻去准备三匹马,言称是乡路不便,要与两名县尉一同领路方才安稳。
虽然韩忠的样子戏做的虽足,可刘宏却又怎会看不出这不过又是一个拖延时间的计策,当即便是直接打断道:
“不必了!”
这话说的严厉,令得本就心中有鬼的韩忠浑身一怔,脸色也是不由显露出了几分阴沉,心头更是连连暗自怒骂,不明白皇帝为何会挑选这种愣头青当作使者。
可即便如此,韩忠却还是只得强挤出一个笑脸,装作无辜道:
“上使有所不知,自豫州至涅阳有座连绵数百里的卧牛山,其中多有流寇匪聚,经常做些杀人放火、拦路打劫的勾当。”
“而很不凑巧的是,不久之前这些盗匪不知为何盯上了我这涅阳贫苦之地,不仅南来北往的商会深受其害,就连途经的官盐也被已经被截过两回。”
说着,韩忠更是装出心有余悸的后怕模样,犹豫道出:
“说来不怕上使耻笑,就连我这个县令也曾险些被这些贼人所害,至今都不敢太过靠近潜伏贼寇的卧牛山附近。”
显然,他这是眼看拖延不成,改成恐吓的策略了,想以此来让刘宏知难而退。
却不想,刘宏虽然看着年轻,可心地之坚却是远超常人。
尤其进入涅阳境内后的反常见闻已经让刘宏对他升起了怀疑之心,这也正是为何刘宏没有效仿治理宛城的策略,先将城中树立成典范,再朝治下各乡亭推广。
而从韩忠推三阻四的反应来看,更是让刘宏确信了其必然是心中有鬼。
更别提,事关盐引推行之法的官盐本就是刘宏此行的重中之重。
此刻听闻韩忠突然提及的这些匪盗竟还敢对有卫兵把守的官盐下手,心中彻查之念更是变得无比强烈。
而且,他隐隐有一种预感,涅阳县内的情况可能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更为复杂、严峻。
第133章 多兴匪患卧牛山,多年县令无所知
面对涅阳县令的一再推阻,刘宏也实在是没有耐心继续看他装模做样演戏拖延时间的把戏,当即便直接对身后的越骑校尉种弗吩咐道:
“你领一队人去城中收拾住处,稳定局面,以及让出三匹马来给韩县令。”
日后能够位列三公,种弗自然绝非愚笨之辈,从皇帝不让自己替其辨明身份这一点,便已经多少猜到了这看似安稳的涅阳县背后多少是有些问题,向来行事稳重的皇帝心中也显然已经有了可行的计策。
故而此刻听到这命令,种弗也并没有迂腐到用回禀皇帝的礼节暴露身份,而是略一拱手,只简单道出“得令”二字。
眼见三名身高体壮的士兵翻身下马,随后更是直接牵着马来到了自己身前,韩忠的脸色不由变得越发难看。
刘宏更是仿佛能够窥见他心思一般,直接拂袖催促道:
“我所奉乃是军令,还请韩县令勿要迟疑。”
韩忠闻言,只得是无奈的与身旁两位县尉打扮之人对视一眼,随后尽皆翻身上马。
身为一地主官,韩忠自然再是清楚不过自己一伙人在涅阳的所作所为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腰斩弃市只怕都是不够,多半是要祸及家人,直接夷族抄家的。
不过所幸,这皇帝派来的愣头青似乎对涅阳境况并不了解,只是单纯养尊处优使唤人惯了,竟又是将主导权交到了自己手中。
“前方带路!”
“是是是,下官这就带诸位上使去遍查县中灾情最为严重之处。”
心中惊喜,脸上赔笑说着,韩忠双腿夹击马腹,催使马匹跑到队伍前列,绕过涅阳县城,沿着官道朝东行去。
赶路途中,看着官道两旁逐渐浮现出的野坟,刘宏心中不由更为确信自己心中的猜测,也明白韩忠绝不会带自己靠近一直刻意掩饰隐藏的地方。
不过,这却并不妨碍自己从他口中窥得几分真相。
装作是才对韩忠此前的危言耸听回过味来,刘宏突然开口问及,语气之中隐隐有些忧色:
“既然有贼寇侵扰,你为何不曾上报州郡,调遣兵马前来剿匪?”
韩忠闻言,却是露出了明显的为难之色,可唯独一双鼠眼之中的得意之色却是如何都遮掩不住。
显然,对于这个话题他早已在心中预备好了答案,就等着刘宏来询问。
“其实,按理来说自该是上报的。可事不凑巧,正赶上这瘟疫流行,想来州郡也是早已忙得焦头烂额,县中人力物力也全都投在了救灾抚疫之上,我这等微末之官不说体量,至少也不能为上官添乱。”
“哦?”对于这套说辞,刘宏却只觉得有些好笑,不由反问道:
“如此说来,韩县令期满不报还是出于一片好心了?”
韩忠似乎是预料到了一直都是直言不讳的刘宏会是如此反应,当即挠了挠头,似是局促道:
“当然下官也有些私心,那便是明日便要进入八月了,是该到了缴纳赋税,向朝廷上计的时候了。”
“虽说县令的政绩乃是由京师朝廷直接考核,但毕竟还需要由州郡确认呈递。这伙流寇神出鬼没,听说此前一直都在豫州出没,下官也是想让上计的官报好看一些。”
这话于律法不和,甚至可以说是主动将把柄交到了自己手上,可刘宏却并不觉得事情真有这般简单。
眼前这韩忠多半只是拿这种看似掏心的话语来麻痹自己,以便掩饰更不能为人所知的事情。
只不过,刘宏既然敢让韩忠领路,便是早已在心中确认了此人是恶非善,同样使用的麻痹安抚手段罢了。
故而此刻他也没有直接点破的想法,而是继续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