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韩县令莫非就干看着这些盗匪劫掠治下百姓?”
韩忠闻言,心中顿时松了口气,觉得眼前这愣头青虽是耿直,但动不动口称陛下,显然也是能够感受到官场中上级的压迫感,并没有看起来那般不通情理。
想到这里,他不由下意识摸了摸怀中的钱袋,开始思忖晚上设宴时该打点多少金钱才最为合适。
对于这等京师来的贵人,若是太少自然显得轻视。
可若是太多,超过了一个正常县令的手笔,却也容易引起猜忌,在这少年如此渴求功劳的情况下,多半自己会被拿去向皇帝邀功请赏。
至于刘宏所问的问题,韩忠则是下意识搪塞道:
“自然非是如此,下官也曾派遣过县中两名县尉组织过几次乡勇进山搜查,可却非但找寻不到这些匪盗的巢穴,就连身影也都是从未见到。”
一边说着,韩忠又是作出为难之色,进一步补充道:
“上使初来此地可能有所不知,这卧牛山横亘百里,历来都有匪盗流窜,豫州各郡皆受过其害,也曾组织过官兵进行围剿。”
“可是他们藏身于深山之中,一旦有官兵进驻,便会直接望风而逃。”
“据下官所知,光是汝南一郡便曾三度兴兵,可却皆是劳而无功。”
“如今甚至就连这些匪盗具体的人数都是不知,有堪堪过百到千余多达几十种说法。”
尽管刘宏选择让韩忠领路,似乎是对涅阳一无所知,可实际上动身之前却是早已做足了功课。
汉代官员的任命并无确切的任期,外加三互法的限制,也即官员不得在自己家乡、姻亲所在或是和家乡长官的家乡互相为官,使得不少富庶地方的官员人选相当受限,往往一干七八年都很常见。
像是政绩‘常为天下最’的杜畿,更是曾在河东郡一地接连做了长达十六年的太守,治理了河东几乎整整一代人的时间。
这韩忠也并非是初到涅阳为官,而是已经当了足足四年多的涅阳县令,可话中所言却仿佛对卧牛山这境内唯一的山脉一无所知一般。
更别提,两名县尉的口音明显都是本地人,由他们带领同为本地人的乡勇进山搜查,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其中显然是必有蹊跷!
第134章 百姓流苦难求活,县令款待大手笔
虽是彻底断定涅阳县令韩忠这地头蛇是敌非友,不过刘宏却也并没有贸然发难。
如今当务之急,还是应先以当安抚为主,才能便于自己心中所定计策的展开。
随后一下午的时间,便任由韩忠领路去往了五六个不同的乡亭巡查。
尽管这些地方是由韩忠挑选,绝非涅阳灾情最为严重之处,可情形却也亦是相当严峻。
在耕田之中收割劳作的百姓基本每隔一会便会被迫停下来抓挠,血淋淋的斑驳伤口无疑正是斑疹伤寒所致。
归程路上,刘宏更是瞧见了许多不过三五岁的幼童失魂落魄般游荡在乡间土路上。
简单问过几个,却发现几乎无一例外都是父母因为瘟疫双亡的新孤,其中不少更是还背着尚在襁褓之中的幼弟幼妹。
如今正是秋收之际,本该是寻常百姓一年之中最为喜庆的日子。
可却因为这一场瘟疫,反倒令得无数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而这些傍晚方才行出的孩童,其目的也是不言而喻,正是因为家中陈粮将尽,被迫出来讨活路。
虽然这种行为自然是违背律法,可如今境况,刘宏也只当是全然没看见。
而等夜幕低垂之时,一行人方才回到涅阳县城之中。
由于刘宏一路上没再多问什么,韩忠似乎是自觉已经顺利过关,更是热情设宴邀请。
刘宏想了想,也并没有拒绝,点了种弗、夏侯渊等几人随行,便欣然动身前往。
望着刘宏骑马行之在前的背影,涅阳县尉之一的赵安忍不住低声提醒道:
“这些人从北边宛城方向来,我们今日又只带他们去往了附近西南几个地方转了转,会不会因此而被他觉察出什么异常?”
韩忠闻言却是轻蔑一笑,颇为不屑道:
“不过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罢了,连官场基本的虚以委蛇都不知道,又哪里会有这么多心思。”
随后,更是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仿佛一切皆是尽在掌握:
“更何况,看他那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想来正是食髓知味的年纪。”
“我已命人专程准备给他准备了一份大礼,保准能叫他魂销骨酥,哪里还能有什么精力去乱转。”
听到这话,县尉赵安方才算是放下心来。
他也是赵家人,清楚的知道族中所参与的这场买卖究竟是有多么要紧,不管是韩忠这个县令还是整个涅阳赵家,全都是其中毫不起眼的小人物。
若是其中出了任何意外,只怕不消朝廷追查,光是这生意后面的大人物就绝不会放过他们。
由于在得知有军队来到涅阳的消息后便已经开始下令准备置办宴席,足足张罗了大半日,菜色自然也是异常丰盛。
而在这场宴席之中,除却涅阳县中各种有头有脸的人物作陪之外,韩忠更是专程请了十几个浓妆艳抹、衣着暴露的艳俗女子舞乐娱兴。
为首一名女子身段丰饶,在今生仅次于如今已经被封为平氏君的乳娘赵娆,不过她入宫以后向来衣着端庄整齐,完全不及眼前这女娼襦裙低垂、露出大片雪白来的大方。
似乎是由于刘宏端坐主位的缘故,这些娼女起舞之时含情脉脉的眼神总是不断飘向刘宏,仿佛是专程为刘宏起舞一般。
刘宏自然清楚,这是韩忠专程吩咐的结果,瞬间便明白了韩忠的打算。
而等舞乐三起三落,菜肴也已经尽数上齐,韩忠更是突然起身出列,正式向着众人介绍起了刘宏今日的所作所为:
“上使奉陛下亲命赶赴涅阳,竟是未作任何停歇,便直接深入疫区,亲自遍查民苦,当真是我辈楷模。”
听闻此言,宴席之上的县尉、县丞等一众人也皆是齐声议论不停,随后皆是起身赞叹,各种夸赞之声不绝于耳。
从这些人整齐划一到仿佛是提前排练好一般的举动,刘宏便已明白整个涅阳官场都可算是韩忠的同谋。
对于这般笑容当中没有一丝真诚的示好,刘宏自然也是用两世为人的娴熟假笑回应。
而眼见刘宏对吹捧如此受用,韩忠也是立刻打蛇随杆上,从面前桌案上举起酒杯遥敬。
涅阳其他官员见状,亦都是齐齐举杯,吹捧不绝。
只是,刘宏在皇宫之中都不曾饮酒,又怎会在明知对方心存恶念的情况将生死交由对方掌控。
望着酒杯之中如同浮蚁一般的浑浊米酒,刘宏作势举到嘴边,在即将饮下的前一刻却又突然停住,似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一般:
“都怪你们太过热情,让我险些忘记了还有公干在身,这杯酒还是等到了完成陛下谕旨,启程返回时再饮吧。”
眼见功败垂成,韩忠心中虽是懊恼,可却也并不觉察出什么不对。
从始至终,由于刘宏年纪的缘故,韩忠一直都心存轻视之心,对其一举一动也并未多想。
就连眼前这拒绝同饮的举动,也只当作是刘宏家教够好的表现。
不过,对于他自己的计划,他却依旧是信心满满。
毕竟,在当涅阳县令的这四年多时间当中,他也已经招待过不少这般自持清流的贵公子,如此这般不愿与自己同流合污远不止一人,但却无一人能抵得过美色和财富的诱惑。
对此,韩忠可谓是信心十足。
……
宴席散罢,简单敷衍应付过热情挽留的韩忠等人,刘宏在夏侯渊几人的看护下回到了负责招待朝廷的馆舍之中。
在城中休整半日的种弗也早已将越骑营的后勤事务准备妥当,刘宏对其能力也是相当信任,简单过问之后便没再多想,回到了下榻住所之中。
只是,才刚打开门,他便不由吓了一跳。
刚刚宴席当中为首的娼女率先映入他的眼帘,厚涂脂粉的脸庞上堆起自认为是最妩媚的笑容,胸前的雪白呼之欲出,手中更是捧着一个散发着金光的木匣。
看成色份量,其中怕是足有五金。
更关键的是,方才的十几名舞乐助兴的娼女全都挤在房中,手中也都拿着同样款式的木匣。
其中或是金银,或是美玉,价值远超一名县令的俸禄。
刘宏见状,也是不由一愣。
“这还真是大手笔!”
第135章 风吹草动心戚然,投石问路自分明
南阳,涅阳县衙。
晨光初现,县令韩忠便是难得起了个大早。
还未等梳洗,他便迫不及待的命人将县尉赵安唤来,神情颇为期待的询问:
“昨夜馆舍之中情况如何?”
赵安双眼还有些迷糊,但却还是露出了颇为敬佩的神情:
“那小子警惕性倒是挺好,入住之后在各处入口都派遣了官兵把守。但好在我对馆舍布局相当熟悉,找了最近一堵墙偷听,昨晚床可是足足摇晃到半夜,今天那小子怕是连床都起不来,绝对没有精力再瞎折腾。”
听到这话,韩忠方才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平日养着这批娼女可花了他不少钱,如今正是用到她们的时候。
只要能顺利保住赵庄这只下金蛋的宝鸡,别说是将这些娼女送上对方床了,即便是全部都送给对方韩忠也不会觉得心疼。
不过几个胭脂美人,只要有钱在手,随时都可以再买一批。
省却了心头一件要事,韩忠便留了赵安一同吃早饭,却不想热腾腾的饭菜才端上桌,便突然听到有衙役来报:
“县令,那钦差昨晚四更天亲率两队兵马自东门而出,如今尚未归来。”
“一派胡言!”
正与赵安相谈甚欢的韩忠当即便是下意识怒斥,但却发现赵安的神情竟是透着几分心虚,顿时便有些慌了,不由怒目看向赵安:
“我昨晚严令你务必要监视他的行踪,不得懈怠,你到底有没有遵令?”
“昨晚,他都……”
赵安语气委屈,话语中更是没几分底气,显然是自以为万事大吉便中途自作主张退走,回到家中安稳休憩去了。
“你!”
听闻这话,韩忠真可谓是气不打一处来,直接一脚将面前满是饭菜的桌案踢翻,怒目看向赵安:
“混账东西!等我回来再收拾你!”
说完,他便气冲冲朝着门外走去,那名前来通报的衙役也是急忙跟上。
却不想,迎头便是韩忠的一阵喝问:
“你这厮也是个没长眼的,如此紧要之事,为何如今才来禀报?”
却不想,这衙役却是更加委屈:
“我们当时不仅想汇报,更以宵禁为由阻拦来着,可那钦差却说自己是奉天子诏令,有便宜行事之权,直接命令兵员接管了城门,还将我等软禁起来。”
“若非是我机灵,趁着那些兵员交接时偷溜了出来,只怕现在县令您还蒙在鼓里呢。”
韩忠心中虽是怒气冲冲,可对这衙役所说却也是无可奈何,知晓哪怕自己当时在场也未必能够拦下对方。
只是身为县令,他却也不会对一介衙役道歉,当即愤愤然一拂袖,命家丁牵来马匹,从南门行出,绕行直奔位于涅阳城东方的赵庄而去。
……
与此同时,涅阳城外一片隐蔽的山林之中。
“陛下,您当真是神机妙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