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等被传召的所有人到齐,原本相当宽阔的庭院竟是显得有些拥挤,众人也方才明白了皇帝为何会将议事之所定在此处,而非更适宜的厅房之内。
传召如此多官员、将领,此番所要议论之事显然是尤为重要。
望着此行所带出的一众大小官员,身为皇帝的刘宏神情也是不由有些怪异,放弃了寒暄的打算,直接进入正题开始议事:
“朕已经查明,涅阳县中疫情之所以如此严峻,乃是由于县令韩忠与赵延等人勾结为祸所致。”
此话一出,倒是没有在人群之中引起太大的波澜。
从雒阳到此的一路上,莫说是区区一个县令了,便是距离九卿只差一步之遥的国相、郡守,这位陛下都罢免、贬黜过不止一位了。
如今要将一个没什么背景的韩忠定罪收监,在不少人眼中更是一件不值得如此兴师动众商议之事。
随便任命个钦差领着一队骑兵就能轻易完成,最终的审讯结果交由太常陈球或是太仆袁隗等人确认之后直接宣布便是。
故而,除了几声‘陛下圣明’的附和声外,不时有清冷夜风席卷过的庭院之中便再没了任何声响,几乎所有人都在等待皇帝宣布召见众人来此的真正缘由。
刘宏视线平静的扫过在场众人,确认过一遍之后,也是再度开口道:
“如今涅阳灾情遍地,大量百姓背井离乡逃难他乡,正是需要有为贤臣安抚百姓、疗愈民苦之际,不可诸位以为何人能担此大任?”
在场最低也是黄绶级别,也就是六百石起步,再加上皆为京官或是禁军统领的缘故,无论地位、职级皆要高于一个寻常县令。
而汉朝与明清两代武官品级虚高不同,甚至都还没有明确文武之分,出将入相乃是常事,并没有所谓以文抑武的风气,官秩也基本可以直接等同看待。
除非是持节特例,不然是不会出现正二品总兵反被四品道台辖制的情况。
也因此,对于这一众有着大好前途的官员、将领而言,任谁都不想放弃前程去担任如今这个明显是吃力不讨好的涅阳县令。
刘宏对此结果早有预料,或者应当说是正是因为如此,自己方才会将这些人召集来。
而他内心当中真正选定的人选,也同样在受邀之列。
“张机,你如何看待此事?”
“啊?”
自觉站在人群末尾,甚至都以为皇帝看不到自己的张机闻言顿时不由一愣,未曾想到皇帝会突然叫道自己的名字。
位在前列的太常陈球、太仆袁隗、越骑校尉种弗、屯骑校尉王欣等人自然也已经觉察出了皇帝的意图,带头侧身为张机让出了一条通路。
张机眼见如此情景,也是只得迷茫着走向前去,神态虽是难掩惶恐,可所言话语却反倒显得相当镇定:
“事关官员任免,草民不敢妄加置喙,只是希望陛下能尽快选定人选,以安抚涅阳受灾百姓。”
此话一出,陈球、袁隗、等人皆是不由齐齐回望了他一眼。
皇帝今日的意图已经是再明显不过,不过是与提拔夏侯渊、黄忠等人一般,继续从民间直接提拔可用之才组建班底而已。
也因此,陈球、袁隗几人从一开始便没想着对此人发表意见,只是默默等待着皇帝唱完这出独角戏而已。
只不过,令他们有些未曾想到的是,此番被选中的张机虽是同样年轻,但却与此前黄忠、夏侯渊几人行事作风有所不同,倒像是颇知官场谦让礼数。
为此,他们也不由多看了两眼,看今后能够有机会将其拉拢到自己麾下。
数年前便已和张机有过接触的种弗则是信心十足,毕竟让张机扬名郡中的那句何评议,正是出自在他的宴席之上。
也就是说,张机是受他提携的后辈,今后关系自然不会疏远。
刘宏站在庭院高处,对于张机这番圆滑的表态虽是有些意外,不过却也仅仅只是一闪而过。
张机,或者说更为人所熟知的张仲景,虽是弃文从医,但却也曾得举孝廉而踏足官场。
建安年间,更是曾做到了郡守这等要职。
并且在此期间,每月都会定期在府衙内坐堂问诊,亲自为百姓进行义诊,成为了日后千百年的医者典范。
若是对官场一窍不通,又无军功在身,此人又是如何在乱世之中身居如此高位?
不过,在懂得官场规矩和与其他官员同流合污之间还是有相当大差别的。
历史上张机还算是清廉,又心系百姓,再加上又有一手精妙的医术。
所以对于如今涅阳这等情况,此人便是刘宏心中的不二人选。
不过,张机终归是太过年轻,刘宏还是需要想方法增加任用此人的信服力。
“朕听闻仲景你精于医术,对于如今瘟疫可有良方?”
令众人未曾想到的是,张机闻言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掏出了一卷竹简,交由蹇硕递交到了皇帝面前。
“卷中是草民从医以来所整理出的药理良方,还请陛下过目。”
听闻此言,种弗却是突然脸色一变。
第144章 提携后辈为官途,偶染风寒需静养
糊涂啊,怎么能够如此轻易将底牌尽数交出!
眼看着张机竟是因为皇帝一句过问便将毕生所学内容直接呈现交出,自认将张机视为后辈门生的越骑校尉种弗不由脸色一变。
再是聪慧,可终归还是太过年轻。
更为明智的做法是,只向皇帝点出这些医理良方的存在,然后借着整理、归纳之名延后再报,以此来增加自己的价值。
一下全将底牌尽数交出,岂不是从制于人沦落到了受制于人的地步。
一旁的陈球、袁隗等人见此,彼此对视一眼,嘴角也都挂起了若有似无的笑意。
所谓政治交替,本质上就是新的当权者建立一批新班底去不断取代原本班底,逐渐将权力归拢的过程。
这也正是为何各种官职与行政区划会不断迭代的缘由。
哪怕光就地方最高一级的行政区划而言,便从率先建立一统的秦朝所设郡演变为西汉的监察刺史部,再到东汉设州,北朝设镇,隋唐设道,宋朝设路,元朝设省。
即便是看似大体上保持稳定的明清两朝,事实上也在省一级之上设立了诸如布政使司、总督、巡抚等地方实权大员。
本质上,就是新上任的皇帝通过增设新的官职,来稀释原有官员手中的权力,实现对天下的掌控。
而在新任天子根基尚未稳固之时,被其重用提拔的官员也就被视为帝党,并在今后逐渐成长为朝堂重臣。
陈球等人眼下虽无谋反之念,但却也乐得见到帝党之中多些这等天真之辈,如此才便他们利用手中职权更好拿捏这些人,今后地位也能更加稳固。
但他们却是不知,张机却并非是想不通这一点,而是认为相较于自己的仕途算计,黎民百姓的死活更为紧要。
而这,却也正是历史上深得治下百姓爱戴的张机仕途为何止步郡守,终身未能迈上公卿之位的原因。
刘宏从蹇硕手中接过竹简,发现其上所写正是那本名传后世的《伤寒杂病论》雏形,许多内容都能彼此对照。
甚至后世人命名斑疹伤寒,而非如同鼠疫一样将这种经由螨虱叮咬传播疾病命名为虫疫、虱疫,也正是受到了此书的影响。
毫不藏私的将如此心血献上,显然自己已然是获得了张机的十足信任。
简单翻看一眼,刘宏很是欣慰的点了点头:
“仲景医术精妙,又有救苦仁心,朕便命你暂代涅阳县令一职,主持救治疫病,待等秋后待成效如何再作正式任命。”
张机虽然自幼不喜官场,但在经历过过往这段时日当中的天灾人祸,明白光凭自己的力量是多么有限,如今面对这份任命,心中也并没有太过抗拒,简单的退让之后,便直接下拜领命谢恩。
只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皇帝在看完他所献竹简之后,却也是示意蹇硕同样取来一份竹简,随后将两份竹简一同递还了来。
“这份竹简中乃是朕救治宛城疫情时的一些心得体会,卓有成效,仲景救治百姓时也务必行效推行。”
张机脸上顿时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由于已经辞别师门,基本断离了仕途交际,直到现在他才从皇帝的话中听出宛城的疫情就是已经基本被治愈。
来不及理会被自己视为心血的那卷竹简,张机便急不可耐的翻开了皇帝所赐下的那卷竹简,一个字一个字的仔细阅读起来,生怕错过了任何一处细微之处。
……
天色微光,这场于庭院之中的议事也终于是告一段落,四散开来,各回住所休整。
越骑校尉种弗看着手上紧紧握着那两卷竹简,脸上激动之色几乎快要溢于言表的张机,本就有些不悦的脸色不由变得更加阴沉,随后朝着对方走去。
不管怎么说,此人都是受过自己提携的后辈,还是尽可能帮扶提点一番为好,也便于助力自己更早补位公卿之位。
只是,还不等种弗走到,一个颇为高大的身影却是先一步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一路上多次面见皇帝,种弗自然认得此人,蹇硕。
“种校尉,陛下有请。”
不得已,种弗只得是暂且压下这个念头,跟随在蹇硕身后步入正厅之中。
而刚一进门,种弗便听到了皇帝鲜少展露的和善语气:
“种爱卿,你来了,咳咳。”
只是不知为何,皇帝话语中的几声咳嗽令种弗隐隐感到了些不安。
“陛下万金之体,切以身体康健为重。若非机要之事,臣斗胆恳请陛下暂且缓放些时日,先去休憩为好。”
对此,刘宏的回答却是:
“朕此番单独召见爱卿你来,正是为了商议此事。”
“许是这些时日车马奔波所致,朕似是感染了些许风寒,身体有些不适。南阳终究是盛行瘟疫之地,朕也有些担忧会染了疾症,便想着去往临郡暂避几日,休整好了再返回此地。”
“而此行伴驾公卿重臣之中,唯有爱卿你最得朕信任,不知可愿护朕一程?”
听到这话,种弗顿时便明白了刚刚为何刚刚庭院议事时为何和自己官秩差不多的陈球、袁隗、王欣等人皆是领到了巡查南阳各县、彻查韩忠、赵延等人之类的差事,却唯独自己像是被忽略了一般。
原来竟是在这里等着自己。
尽管对于皇帝的请求,身为臣子的种弗自然是没有拒绝的选项,不过却也并不代表他就只能一味听从摆布。
尤其不知为何,种弗总觉得眼前这即便在黎明前夜风当中吹了许久却还依旧气色红润、精神焕发的少年天子丝毫看不出半点染了风寒的迹象,需要人护送去往临郡休养。
更关键的是,昨夜他可是收到了麾下军侯汇报,知道了夏侯渊手持符节、兵符从三营禁军之中各自抽调了两队精锐,若是加上本就跟随在皇帝身边的两队斥候精锐,已是共计八百人,数量超过了三营禁军当中的任何一支。
莫非皇帝打算借此将手伸向禁军之中,以夏侯渊以及如今还在养伤的黄忠分出一支更听调遣的新军不成?
第145章 防微杜渐 为仕途,名门望族图私利
种弗虽是标准的京兆名门出身,家传经学渊源,也只是将如今的越骑校尉当作仕途当中的一个踏板而已。
但这却并不代表他愿意将手中的兵力拆分出去,去组建另一支禁军。
毕竟,禁军将领之所以地位崇高,甚至还有不少越过九卿直接补任三公的先例,正是因为真正的雒阳禁军不过北军五校以及左右两部羽林骑而已。
换言之,是仅有七名禁军校尉的稀缺性才造就了地位的崇高。
但若是皇帝有扩军之念,尤其还打算扩充禁军,势必会导致如今所有禁军将领权势地位的下降。
更别提,相较于自己这样门第势力庞大,在官场中光有人脉的高门士人,肯定还是夏侯渊、黄忠这等被皇帝亲自提拔在官场之中无依无靠的寒门子弟更受皇帝信任,今后的仕途也无疑会更加顺利。
谁年轻时都曾幻想过自己能成为下一个霍去病,可谁熬够资历后又会情愿一个毛头小子空降占据本该属于自己的前途机遇呢?
反正对于种弗而言,是万万无法接受这种可能的。
只是此刻直面皇帝,他实在不便发作出来便是了。
而在他看来,皇帝此时此刻佯装病态,也无非是为了找个缘由,以便之后能够顺理成章的提出另立禁军之事。
正所谓防微杜渐,种弗觉得自己还是相当有必要对此早做防备。
心思念及此处,他便将话题转向染了风寒之后的休养方面着手:
“陛下既是染了风寒,又怎能再舟车劳顿?当以安静休养为先,臣愿亲领兵马为陛下守得清净,以待陛下休养康健。”
刘宏自然并非是真的突然感染了风寒,此次召集一众官员、将领于凌晨庭院议事,商议有关已是千疮百孔的涅阳县该如何善后、治理其实尚在其次,最重要的目的实际还是为了替将要开拔出发的夏侯渊稍作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