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夏侯渊只比自己一行人早出发了三个时辰而已。
这几日也并非听说汝南郡中有大事发生,或者说即便是发生了盘踞此地数载的赵谦自然也会得知。
又怎会毫无防备,走入这场专为其而设的鸿门宴中?
相较常人,种弗的忠君之念明显要更为坚定,但此刻基于目前所知推断的结果,却也让他不由产生了几分动摇,再度变得摇摆不定起来。
此刻房中,唯有刘宏一人依旧是端坐于席,即便面对赵谦的负隅顽抗以及陈球、袁隗等人的求请,也依旧是不为所动。
只是将视线缓缓扫过在场众人,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随后方才对上赵谦那几同挑衅一般的视线。
“好!既然你死到临头还在嘴硬,朕便大发慈悲让你死个明白!”
随后,刘宏对着内堂低喝一声:
“夏侯渊何在!”
话音刚落,一个身披甲胄,浑身浴血脏污不堪,却唯独神情难掩兴奋之色的青年将领从里厢踱步而出。
而在他的手中,更是捧着一个散发着血腥气味的木匣。
才刚将脚步落定,夏侯渊便直接伸手从木匣中拽出两颗明显是死不瞑目的首级,向着众人展示道:
“这二人一者为卧牛山巨匪张曼成,另一人则是汝南郡守麾下主簿陈端,二人皆是出现于张曼成山寨之中。”
袁隗本就是汝南人士,自然是见过陈端不止一面,当即也是证实了夏侯渊所言:
“此人……确是郡守主簿!”
其余陈球等人闻言,皆是不由陷入沉默,完全未曾料想到皇帝竟还有如此后手。
只是,面对这近乎是无可辩驳的铁证如山,赵谦却还是轻蔑嗤笑一声:
“哼,不过是为了打击异己杀良冒功而已!”
“本官治下可从未有过所谓巨匪,袁太仆莫非也亲眼见过这所谓张曼成不成?”
只是,即便从目前的局面来看并不足以排除赵谦所言的这种可能。
可陈球、袁隗等人却也并非愚笨之辈,怎会瞧不出这是赵谦狗急跳墙,胡乱攀咬而已。
不仅没再为赵谦出言求情,反而都一个个坐回了原位之中。
刘宏视线饶有兴致从陈球、袁隗等几人脸上扫过,却并未因此而结束对赵谦的指控。
反而是命人又抬出了两叠如小山一般的竹简账簿,用一种无比戏谑的口吻道:
“这是张曼成山寨以及南顿城陈记商队的账簿,清晰的记录着这几年你所犯下的累累罪行。”
“能够逼迫一群山匪记录得如此详实,不得不说,赵谦你可当真是好手段。”
第155章 铁证如山无从辩,鲜克有终自倾覆
刘宏将关于赵谦的铁证全部亮出,只是让他颇感惋惜的是,陈球、袁隗等几个刚刚还在为赵谦求情之人,此刻就像是彻底认定了赵谦乃是大奸大恶之徒,就连去翻看这些账簿的想法都没有。
不得已,刘宏只得是下令由刚刚一直未曾开口的种弗与夏侯渊随便将两家账簿对照着念了念,果然发现所有大额款项全都能够一一对应上。
并且每一笔能够对应上的款项最终的去处无一例外也都是平舆城。
在二人念时,刘宏一直注视着被刀兵控制着的赵谦一举一动,直到其再也无法保持冷静,额上青筋尽显时,方才摆手叫停了种弗与夏侯渊二人,冷冷看向赵谦道:
“朕想知道到了如今这地步,赵谦你还想如何狡辩?”
所有罪状都被人清楚列了出来,赵谦也明白自己心中憧憬的美好前途彻底成了泡沫幻影,过往几日更是被眼前这个少年皇帝彻底玩弄于股掌之间。
也因此,他一直都向皇帝投去不知该说是恶毒还是怨恨的视线。
可在听到皇帝这戏谑的话语时,却又是突然自嘲的狞笑一声,随后视线方才缓和了几分,如同释然的认命一般:
“我承认,皇帝你赢了。”
“但是参与官盐分利的可远不止我一人,甚至我也只是其中一任经手者而已,陛下难道就不想知道这所有的名单吗?”
从赵谦直到此刻还在略带挑衅一般的眼神以及妄图用具体名单来要挟自己占据上风的态度来看,他显然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只是时运不济而已。
若是有重新再来的机会,只怕也还会毫不犹豫的投身贪腐夺利之中。
而赵谦此话一出,更是令得在座众人皆是不由一惊。
赵谦这几年在官场之中的阔绰可是人尽皆知,收受过其好处之人更是遍布朝野,若全都算作贪腐官盐利益的参与者,只怕将会是一场堪比改朝换代的官场巨震,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叛乱。
不管是出于忠心还是单纯为了顾全自己和家族,陈球、袁隗等人又是忍不住有起身劝说的想法。
只是,这一次刘宏却没有给他们开口的机会,反而是对赵谦冷哼一声,道:
“你这等为非作歹之人,朕又岂会给你胡乱攀咬的机会?”
“朕若想知道的,自会彻查。”
而在赵谦大为失色的震惊之中,刘宏更是极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对立于堂中的夏侯渊道:
“妙才,将这悖逆之徒推至院中,斩了!”
尽管天赋这种东西很难人为去界定,但每个人的差异却是毫无疑问客观存在的。
而显然,夏侯渊在斩将杀敌的天赋便堪称是万中无一,虽然此前手中一直未曾沾染过人命,但却丝毫没有常人初次杀人时的反胃不适与惊慌之感,反倒是隐隐从中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之意。
此刻对于皇帝所下达的命令,更是没有任何犹豫,当即便将赵谦如死狗一般往门外拖去。
直到此刻,赵谦方才如遭雷击,悲凉与绝望突然涌上心头,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要死了,顿时嘴唇嚅动着哭号了起来。
“不,你不能杀我……”
只是才刚被拖出门去,便听得一声利刃出鞘的声音,伴随一声闷响,便再也没了声响。
而很快,夏侯渊便手提赵谦首级走了回来。
身上原本暗沉的血污又沾上了几抹猩红之色,更是衬托得这不过是弱冠少年的他如同来自地狱的鬼神一般令人惊惧。
无论是已经位列九卿的陈球、袁隗,还是正担任禁军统领的种弗、王欣等人,实际上却都是世家清流出身,也从未有过亲上战场的经历,何曾亲眼见过如此骇人的一幕?
尤其是,就在门外被斩首之人还是一位两千石级别的地方大员,身份与他们别无太多差别。
一时间,在座众人脸色皆是不由大变,竟是有些不敢与夏侯渊视线对上。
而这,却也正是刘宏的目的。
正如赵谦所言,官盐贪腐一事只怕已有上百年的历史,从源头盐场到行销各地只怕是层层盘剥,绝不止赵谦一人参与其中。
若是再算上收受赵谦等人贿赂的官员,自己若真要顺着这个线头查个水落石出,只怕当真就要如同黄巢一般,杀得朝堂空空,千石以上官员十不存一了。
还是那句话,哪怕是家奴宫女被逼到没有活路了,也敢对尊贵的主人乃至皇帝本人下手,更何况是拥有财富、名望的官员和其背后的家族。
最终所造成的骚乱只怕不会比那场黄巾起义逊色多少。
也因此,从一开始刘宏便想得很清楚。
此次来到汝南,自己的目标就只有重整官盐,确保能有足够的财政支撑明年即将与鲜卑的战事而已。
就连赵谦,也只是杀鸡儆猴的一个信号而已。
至于围观此事的陈球、袁隗等人,甚至都不能算得上是被儆惧的猴,而是给那些真正的猴传递消息的信鸽而已。
而干净利落遵循自己命令的夏侯渊,更是让刘宏对明年那场大战多了几分信心。
当然眼下,不管是整顿官盐还是筹备战事都还为时尚早,对已然身死的赵谦进行善后,方才是眼下的重点。
而由于赵谦所犯罪责不过只是贪污、渎职与养寇自重,虽然同样也是不赦重罪,但却并未到能够祸及家族的地步。
刘宏自然也没有将其如同窦武一般悬首三日的想法,而是当即对着夏侯渊吩咐道:
“将首级和尸首一并埋了,免得再引起疫病。”
而等夏侯渊将此事处理完毕之后,刘宏也是从席位之上起身,走到了门外。
而眼看陈球、袁隗等人似是吓傻了一般,竟忘了起身行礼相送,刘宏也是在门前停下了脚步,回眸道:
“朕要去往赵谦府邸搜寻罪证,诸位爱卿何不一同做个见证?”
陈球、袁隗等人闻言,皆是额头浮现冷汗,可却如何也不敢说出拒绝之辞,只得是彼此尴尬对视一眼,支起已经跪坐到有些麻木的双腿,恭敬跟在了皇帝身后。
而在他们身后,身上散发着浓重血腥气味的夏侯渊一直虎视眈眈,带给他们莫大的压力。
但更令他们感到提心吊胆的,却还是前方衣衫整洁如新,表情一直风轻云淡的少年天子。
第156章 抄家赵府获横财,光武焚信定人心
秋深夜幕,银钩斜挂。
往日本就繁华的郡守府邸今日更是热闹无比,即便周遭乃是一片黑夜之中却尤是灯火通明,众多兵甲来往奔波,惊得四邻皆是忧心难眠。
刘宏领着太常陈球、太仆袁隗等一众公卿高官,静静立于景色雅致的前院之中,一言不发的看着士兵忙忙碌碌的抄家景象。
赵谦府上族人亲眷不过几十人,但使唤仆役、侍女、庖人、马夫、家丁之流却是足有十数倍,突然被人自睡梦之中吵醒,此刻也还都是一脸茫然。
被士兵赶到院中后,即便紧紧站在一起,也是黑压压一团。
而对于这座府邸之中财物的抄没结果则是更为惊人。
大批外表上看似只是寻常厢房的房间内里却是直接当作了库房,堆满了金银布帛等硬通财货。
看着士兵们忙忙碌碌一趟趟奔进搬出,堆积在院中如同小山一般的金银财物,刘宏也是不由想到:
只怕这赵谦是多次抱怨过这官家府邸的小家子气,都没有个正儿八经的钱库。
不过这反倒是方便自己抄家,不然若是藏于什么枯井或是暗道之中,只怕自己这趟还不知要损失多少。
没办法,每天一睁眼就要为多达几十亿的军费发愁,刘宏实在是有些穷怕了。
即使刨除看押赵谦亲眷家丁的几十名兵卒,实际参与抄家的也足有近千名士兵。
可即便如此,最终却还是足足忙碌了一个多时辰,直到东方微明,方才将赵谦府中搜查了个水落石出。
“陛下,已经核算完毕,此处共有金七千三百,铜币二百万七千铢,锦缎六百匹,缣千匹,另有田亩八百顷,各地宅院百处,放贷凭证百二十万,另有玉器、银饰等浮财若干。”
夏侯渊最终向刘宏禀报时,更是感觉自己都快要对财富失去概念了一般。
在家中接连遭遇变故之前,他家里也算得上是谯县当地殷实大户,可一辈子见过的钱都远不及今夜所经手的百分、甚至是万分之一。
一金万钱,锦缎大约六千铢一匹,缣则是八百,田地按照一亩两千算,宅院保守计万铢……
刘宏在心里简单盘算今夜抄家所获,发现光是一些价值基本恒定的硬通货便已经多达上亿铢。
而且,这还只是赵谦存于这处流官府邸之中的,这几年送回族地蜀郡的,在官场上下打点花费的,只怕才是真正大头。
不过,继续追查这些赃物的去处固然能够获得更多金钱,但却不仅费时费力,稍有不慎便会弄得沸反盈天,刘宏也只是在心中稍稍不舍了下,随后便没再多想。
而在刘宏身后,本就提心吊胆的陈球、袁隗等人此刻听完夏侯渊的汇报,亦是震惊到有些麻木。
对于普通人而言,像是一亿这种庞大到超乎理解的数字远没有真的将实物堆在面前来的震撼。
可对于真正手握权力,经手管理过巨额财富的人而言,反倒是具体的数字更能让他们意识到事态的严重程度。
一个能在流官府邸存钱上亿之人,其于任上真正所获财利数额只怕要翻上十倍乃至近百倍。
也就是说,赵谦这四年任期的贪腐数额,相当于数年整个天下的税赋总和!
这等巨额财富,不仅足以令没落的寒门重新崛起,甚至若是心存不轨,甚至都已经足够组建起相当数量的军队。
而相较于赵谦这般恐怖的敛财能力之外,更令袁隗等人惊惧的是那一堆堆小山一般的金银财宝之中几箱看似毫不起眼的往来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