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就是汝南大族的袁隗更是从中看到了自家所用独特火印的材质,一颗心更是直接悬在了嗓子眼。
毫无疑问,这正是赵谦这几年来官场上下打点的凭证。
已入仲秋,夜风更是已经有了几分肃杀彻骨的寒意,可袁隗的胸前后背却还是不知不觉中尽数被汗水打湿。
或许是忌惮袁氏在汝南的势力,会喧宾夺主抢走利益的大头,赵谦并未拉上袁隗等人参与。
可身为族地的父母官,袁隗却也没少与赵谦送礼往来。
以皇帝对于赵谦所动用的雷霆手段而言,只怕自己不死也要掉一层皮了。
看着将院中各处通路严密把守的兵卒,袁隗心中一片绝望,竟是感受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天旋地转。
而就当他觉得眼前越发漆黑之时,前方竟是突然窜起了一阵火光,不仅升腾驱散了眼前的漆黑,甚至还散发出了和煦暖意。
或许是在刺骨夜风中站了太久的缘故,袁隗的思绪已是变得莫名缓慢,下意识将此当成了自己临死之前的幻觉。
只是,下一刻,袁隗的耳边却是突然传来少年皇帝那依旧平淡入场的话语:
“既然贼人已经伏诛,这些记载其秽言之物留下何用。”
“来人,尽数付之一炬!”
袁隗瞳孔顿时巨变,不敢置信的望向身前身影那位被火光映照得越发高大的少年皇帝。
……
刘宏静静的看着在火焰之中逐渐化为飞灰的一箱信件,心中虽是难免有些不舍,可神色却依旧是平淡如常。
当众焚信,既能昭显自己既往不咎的大度,更是给满朝官员服下一颗定心丸,自然不是刘宏临时起意。
而在历史当中,最为人所熟知的类似举动自然便是曹操艰难赢得官渡之战后焚毁从袁绍营帐中搜寻出的通敌书信了。
甚至还被不少人视为曹操智谋的巅峰手笔,但其实早在东汉的创立者光武帝刘秀身上,便早有过同样的行为。
不仅如此,就连司马懿指着洛水为誓也是效仿刘秀,不过二人的人品显然是天差地别,朝堂官员的风貌也不可避免受到了影响。
刘宏自问没有光武、魏武那般大度,就连通敌之事都可以原谅,但为了安抚人心,却也能够对前朝所犯贪污之事网开一面。
当然,若是在自己治下还敢这般明目张胆贪墨之人,刘宏倒也不介意效仿明太祖,让他们尝尝剥皮揎草的滋味。
第157章 墓园中韬光养晦,袁本初一朝顿悟
豫州,汝南,汝阳。
一座高山曲水、桃李芬芳,景色美好得如同世外桃源一般的墓园之中。
被禁足为继父补孝的袁绍身披狐氅,闲适的待在一座小亭之中,一面围炉温酒,一面品着蜜饯瓜果,一如往常的消遣着这段难熬的无聊时光。
而就在此时,一阵略显突兀的脚步声却是闯入了袁绍的耳中。
“公子,你听说了吗?这几日平舆城中可是出了几件当真轰动的大事。”
来人名为袁叙,论辈分算是袁绍的堂弟,小时候一直都是充当袁术的走狗,对袁绍多有刁难之举,但如今对待袁绍的态度便大为改观。
不仅再没有取笑过袁绍的出身,此次从雒阳回来之后更是用上了‘公子’这般尊称。
事实上,袁绍对此早有觉察,自从自己被过继承继爵位之后,族中那些常常对自己冷眼相待的长辈们也总算是有了好脸,更明显开始约束各自后辈。
没过多久,除了受袁术撺掇之外,便再没有人会拿自己卑贱的出身来取笑。
听了十几年袁术吠叫,袁绍早已是能够视之无物。
尤其是因为冲动行事而被父辈责罚,禁足墓园守孝的这些时日以来,他更是近乎有了一种顿悟之感。
对从前的许多只当是习以为常的事物都有了不同角度的理解。
光就族中众人对待自己的态度变化而言,光在灵位前磕几个头显然没有如此奇效,真正促成转变的必然还是父亲袁逢、叔父袁隗等人背地里的警告。
也就是说,自己小时候所遭受的一切不公对待,都是这些他视为亲长的大人物所默许的。
但凡过问一句,都能极大改善自己的处境。
不过,袁绍对此倒并没有产生太多怨恨的想法。
单纯为了旧怨而报复只会显得自己气量狭隘。
更别提这些人如今都基本只能在自己面前谄媚示好,让袁绍有一种远比单纯报复更舒畅的感觉。
伴随着不断深入的思考,袁绍开始变了。
变得去尽可能压制自己的年少冲动,也不再去耗费大把精力浪费在追求风潮新奇事物之上了。
如今真正值得他关注的,唯有如父亲、叔父那般一言决定他人命运、前途的伟大力量也就是所谓的权势。
而对于目前的自己而言,最能接近更多权势的途径自然便是顺从、示好自己的父亲与叔父,以便改善自己在他们心中的恶劣形象,并借此获得更高的仕途起点以及家族更多的支持。
为此,即便袁逢、袁隗并未派遣心腹寸步不离的看守,如今族中也再没有人敢强硬的管教有爵位在身的自己,可袁绍从回到汝南的那一天开始,便再未踏出过墓园一步。
和前来拜访的族人闲谈时,也少有涉及风闻趣事,而是表现得更为关注经学政事。
也因此,像是袁叙这样的人也是纷纷投其所好,自愿成为了袁绍耳目,每每得知相关的消息都会在第一时间前来知会。
而此刻眼见袁叙脚步匆忙,语气难掩激动,也让袁绍不由升起了几分期待,主动确认道:
“可是许靖二人的月旦评又有什么惊人之论?还是那伍孚又开罪了谁人?”
原本兴冲冲的袁叙听到袁绍所言,先是一愣,随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开口道:
“虽然我原本想和公子说的并非如此,不过事关许家二龙,的确有一件值得说道的事。”
“一个名为曹操的阉党之后,竟是设下鸿门宴胁迫许邵要求给出佳评,而且就是在平舆城中最繁华的八珍楼中,实在是胆大妄为。”
“等等,你说谁?曹操,那个谯县曹操?”听到这熟悉的名字,袁绍还是不由心念一动,直接开口打断了堂弟絮叨的感慨。
“没错正是此人,公子可是认得此人?”
对此,袁绍却是略微沉吟,随后否认道:“只是有所耳闻罢了。”
对于袁绍这略显怪异的反应,袁叙虽是有些不解,不过碍于双方如今的身份以及日后的地位差距,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是继续恭敬讲到:
“那许邵平日最是痛恨阉党与世间不公之事,但当日碍于胁迫,却也不得不违背原则评价了一句。”
“但却不想,竟是被那曹操篡改成了‘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这等溢美之辞。”
听到这里,袁绍不由暗自嗤笑一声,感慨曹操果然还是那个曹操,最惯用的还是这等见不得光的手段。
不过随即,他便意识到了这话当中的矛盾之处:
“既是如此,那曹操定会大肆宣扬此评语,你又是如何得知此评语是被篡改过的?”
袁绍与许邵有过不少接触,知晓其脾气秉性,若是遭遇到这种丑事怕是只会打碎牙咽入肚中,是绝不会大肆宣扬为自己辩白的。
某种程度上,曹操这手段虽然下作,但却也的确有几分实用,而这也正是以往袁绍愿意与他交好的原因。
当然,眼下却是另当别论了。
而对于袁绍的疑问,他的这位堂弟却是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就像是对此早有预料:
“公子有所不知,那日曹操虽是成功得手,可却不料却撞上当今皇帝驾临平舆城,而且还正好遇见了郁闷阴沉的许二龙。”
“皇帝也真不愧被称为天子,竟当真有未卜先知之能,不仅一眼看出许邵的心事,甚至还猜出了背后乃是曹操在使诈,之后更是仅凭简单一个眼神,便吓得曹操五体投地,将事情原委抖落了个干净。”
“围观之人这才知道,原来许邵所言乃是‘乱世之英雄,清平之奸贼’,为许邵还了公道,实为贤君。”
袁绍闻言,却是不由呆愣住了。
皇帝驾临汝南?
未卜先知?
还被尊为贤君?
这怎么都和自己在雒阳时所了解的完全对不上呢?
当今皇帝不是仅有十二岁,而且行事狠辣,不光夷灭了窦武全族,还示意收捕了数百名无辜太学生,更是重用宦官为祸。
怎么就摇身一变成了古之圣贤一般的人物了?
袁绍皱眉苦思良久,方才得出了唯一可能的结论:
那便是曹操这个浓眉大眼的家伙也醒悟了。
胁迫许邵根本就不是什么为了求名的下作手段,而是舍身配合皇帝布局,去成就皇帝贤君名声的手段而已。
而毫无疑问,直接讨好等同于权势本身的皇帝,要远比讨好家族长辈更为直接有效。
一时间,袁绍竟是反倒有些艳羡曹操的宦党出身了。
第158章 昔时好友非同心,同族连襟亦殊途
绞尽脑汁,袁绍终于是想清了曹操这位昔时好友的‘真正算计’,一时间不由心生感慨:
果然,这世上会醒悟、进步的人远不止自己一个。
而能够坐上皇位的,果然没有平凡之辈。
而就当袁绍以为这就是那位行事狠辣的少年天子过去这一个多月以来全部的谋划之时,却是又接连听到了更为令他惊异的消息。
等等,什么叫皇帝此行原本是为了亲赴疫区平定瘟疫?而且还效果卓著?
汝南郡守赵谦竟然还私通山匪,养寇自重危害百姓?
如今不仅已然畏罪身死,就连与其勾结的山匪都已经被尽数剿灭,正在平舆城门悬首示众?
而且领军剿灭山匪的将领名为夏侯渊,同样是谯县人士?
最终,袁绍还是忍不住叫停了依旧在滔滔不绝讲述的堂弟袁叙,小心确认到:
“你是说,这些事,全都皇帝在最近一个月内完成的?”
“正是,公子可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袁叙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神情颇为疑惑的看向袁绍,竟像是完全不明白袁绍为何会有如此困惑。
似乎在他眼中,皇帝拥有远超常人的本领乃至神异之处都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
“毕竟,这可是当今皇帝!”
听闻此言,袁绍脸上不由露出了几分苦涩的笑容,假意认同道:
“是啊,这可是当今皇帝。”
待到送别袁叙,袁绍手捧温热的酒樽,却还是满脸的不敢置信。
他实在是有些想不明白,曹操这个满口公理大义、撺掇着自己一同袭杀宦官张让的家伙,怎么才分别仅仅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便成为了皇帝身边最忠诚的鹰犬。
甚至还不惜牺牲自己本就不多的名声,来满足皇帝的虚荣。
虽然打心底里一直有些瞧不上曹操,但袁绍却并不觉得自己这位昔时好友此举会是破罐子破摔,彻底放弃仕途前景,只为换得一时富贵。
能让曹操如此一反常态,皇帝必然是暗许了相当丰厚的封赏,说不得还许诺了列侯这等位极人臣的爵位。
想到这里,原本已经打定主意要和曹操断绝来往的袁绍却又是不由暗自更改了想法。
能与一位皇帝心腹近臣交好,对于自己未来仕途无疑是极大的利好。
当然,此事还需暗中进行。
毕竟,自己的仕途究竟如何开始还是由古板的父亲、叔父两人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