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对于年龄还不及自己的那位皇帝,袁绍更是从最初的轻视转变为了深深的畏惧。
他自幼经家学启蒙,又修习六艺,不仅弓马娴熟,更是有一手相当出众的剑法
所以对于皇帝骤然发难亲斩黄门令山冰,进而发动政变剿除大将军窦武亲政等一系列行为袁绍虽是颇感惊异,但却也觉得若是换作自己,同样能够完成此事。
可在自己离开雒阳之后,皇帝这连番的惊人之举却实在是有些出乎了袁绍的意料。
别的不说,光就那个总是笑呵呵对人的郡守赵谦,袁绍光是参与其所设宴席就不下十次,更曾多次相谈,但却从未觉察出其背后勾结山匪、养寇自重的勾当。
要知道,这几年汝南可已是袁氏一家独大,几乎郡内每座城池都有袁家的产业,可却依旧是未曾觉察出半点风声。
而皇帝一个冀州河间出身,久居雒阳,生平第一次踏足汝南,便在短短几日之内将此事查了个水落石出。
袁绍扪心自问,若是换作自己,只怕根本不会怀疑到此人头上,更遑论是查到确切证据了。
更别提,还有亲赴疫区这种骇人听闻的举动。
虽然并不认为瘟疫当真如世人谣传是什么天意显化,但在惜命的袁绍看来,皇帝的这个决定简直就和送死没什么差别。
哪怕已经知晓皇帝成功压下了南阳疫情,袁绍却还是有些无法理解。
货有价值高低,人同样也有贵贱尊卑,身为上位者怎么能够以身犯险?
此次回乡以来他从不走出墓园一步的一个重要原因,便是因为相邻南阳郡中肆虐的瘟疫。
而除此之外,夏侯渊这个名字也让袁绍相当在意。
他与曹操交好,自然知晓谯县当地曹与夏侯两家乃是同根同源。
也就是说,这夏侯渊正是曹操同族之人。
甚至从其不过弱冠的年纪,以及以往岌岌无名的履历来看,很有可能正是曹操将其举荐给了皇帝,方才能有机会立下如此大功。
将杯中已经有些冰凉的酒水饮下,袁绍更是彻底坚定了决心。
“这曹阿瞒族中竟还有这般勇武之人,果然是小觑不得。”
……
相较于同在汝南郡的袁绍,被其挂念的昔时好友曹操消息则是要滞后得多。
当日被皇帝轻易堪破所谋划的胁迫许邵一事之后,尤其还被以未曾公诸于世的表字相称,更是令得曹操心中惊骇不已。
生怕继续停留在皇帝周围会被觉察出此前刺杀张让一事,曹操便一刻也不敢耽搁,连夜驾车赶回了谯县,以期能够避过这段风头。
只是,才刚回到谯县,他便得知自己此前花费重金打点的郡守陈被贬一事。
顿时,他便想到了同样是被自己胁迫定罪的夏侯渊,心中更是惶恐不已。
可在马不停蹄带着厚礼登门拜访如今已是谯县县令的陈时,却是直接吃了个闭门羹,任凭如何使钱皆是无用。
不得已,曹操只得怀着一颗忐忑的心回到了家中,做好了随时更名易姓逃亡的准备。
只是,尽管没有等来官府缉捕的衙役,可却等来了一则令他更为震惊的消息。
“夏侯渊率军一日一夜奔驰三百里,阵斩卧牛山巨匪张曼成,荡平匪寨,立下大功已然被封赏为了关内侯?!”
这话当中的每一个字都令曹操如遭雷击,不知该用何种表情去应对。
而仅仅三日之后,那日昔日低声下气被曹操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夏侯渊便骑乘高头大马,领着一列披坚执锐的勇武精锐,返回到了坞堡,径直闯入了曹操的宅邸之中。
此刻的夏侯渊,原本颓然的气质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唯有如同出鞘利剑一般的锐利锋芒。
仅仅只是一个眼神,竟是便令曹操心中有些惶恐难安。
第159章 金戈铁马断旧怨,感怀隆恩思报还
多年以后,即便曹操早已是功勋卓著、遂愿得拜征西将军,带领家族彻底崛起,却还是不免一次次回想起今日所发生的景象。
以往只被他视作为可以任意差遣使唤如鹰犬玩伴一般同族连襟夏侯渊,如今却是端居鞍马之上,金戈铁马,目光似电,裹挟着刚从死人堆中爬出来的凌厉、肃然气势汹汹而至。
曹(夏侯)一族虽是当地豪族,靠着中常侍曹腾的遗赠,财力更是远超寻常士族。
可归根到底却也不过是一群躺在前人功劳簿上的膏粱子弟,冒充游侠逞勇斗狠尚可,可何曾见过这般切实的肃杀气势。
夏侯渊所率领的一列不过十数骑兵,踏马直入坞堡,更是似入无人之境,竟无一人敢上前拦阻。
直到此刻勒马停在曹操面前,夏侯渊更是再没了往日的拘谨,眼里只有身为朝廷功将的桀骜与森冷之色。
冰冷到近乎凝固的氛围之中,曹操语气颤抖着道出一句:
“妙才,别来无恙否?”
夏侯渊却是丝毫不做理会,只是冷哼一声:
“涓儿何在?”
听到这话,已经被曹操安排去带人过来的夏侯急忙牵着一位如瓷娃娃一般可爱的小女孩走出人群。
而哪怕是手上已经沾染过不止一条人命的他,此刻望着金戈铁马的夏侯渊,却也是显得异常拘谨。
上下仔细确认过夏侯涓各处并无遭受过欺凌的痕迹之后,夏侯渊铁僵的脸色方才有所缓和,径直翻身跃下马匹,直接将自己世上最后的亲人抱回了怀中。
“叔父,涓儿好想你。”
小女孩稚嫩的童声低低在夏侯渊耳边响起,没有丝毫委屈和抱怨,有的只是浓重的思念。
夏侯渊顿时鼻窦一酸,用满是挫伤与划痕的手轻轻拍了拍其后背,柔和道出一声:
“叔父也好想涓儿,现在就带涓儿回家。”
夏侯涓虽是疑惑的望了望熟悉的周围,但小手却还是一直紧紧紧抱着面前的冰冷铠甲,无比认真的点了点头:
“好!”
眼见夏侯渊将夏侯涓扶上战马,就要牵着缰绳离开时,曹操还是忍不住开口想要挽留:
“妙才,此前是我有负于你,可否暂留一步,给我一个补救的机会。”
夏侯渊闻言,终于是停下了脚步,此次到来之后第一次正视看向曹操。
目光几度变幻,最终却也只是叹了口气,似是自嘲般的冷笑一声,随后从怀中取出了一份案卷,径直丢入了曹操怀中。
“你我,自此两别!”
伴随着一声决绝的话语,夏侯渊彻底消失在了曹操视线当中。
而那不断变幻的眼神,更是令曹操追忆多年,并伴随着年岁增长而越发感到痛心。
这,却也已然是二人最后一次视线相对。
……
三日后,汝南,平舆城中。
当动荡的马车终于谢绝官道烟尘,停下了转动的车轮之时,夏侯渊第一时间掀开车帘,将夏侯涓从马车之中接下。
而女孩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却是全然没有旅途劳累,反而是越发明亮有神,惊异的打量着眼前这座完全陌生但却繁华异常的城市。
夏侯渊原本还颇为担心,这般年岁而且还是从未出过远门的小女孩定然是难以经受舟车劳顿之苦,不止一次想要停下休整。
却不想,夏侯涓不仅没有半点不适,反倒是对沿途风景新奇不已。
当然,更令她着迷的却还是夏侯渊所讲的风闻经历。
当对沿街风景的新奇之感逐渐褪去,夏侯涓更是不知第多少次问出了这一路上最为经典的问题:
“叔父,陛下当真如你所说那般无所不能吗?”
虽然夏侯渊已是立下了大功,不仅被赐爵关内侯,更被正式提拔任命为了越骑营军司马一职,官秩千石,地位官职皆可以说是如火箭一般蹿升。
但事实上,从被迫替人顶罪入狱到卧牛山中阵斩巨匪,之间也不过才仅仅间隔了一个月的时间而已。
而且这其中大部分时间夏侯渊都在军营之中紧锣密鼓的习练弓马,以及恶补军伍常识。
再加上由于近两年家中接连遭遇变故,使得原本还算健谈的夏侯渊也变得有些沉默寡言。
如今经历过战场淬炼,虽是整个人的风貌焕然一新,可能够谈聊的内容却并不会突然陡增。
也因此,对于久别之后如同好奇宝宝一般问东问西夏侯涓的诸多疑问,夏侯渊都是难以给出肯定的答复。
但唯独所有关于皇帝的问题却是例外,夏侯渊的答案都不仅仅是笃定,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过于神化了。
若是旁人听来,自然只会认为是夏侯渊因为深受圣恩改变命运而感怀在心,一时扰乱了正常的认知而已。
用后世的话来说,这也算是一种皈依者狂热。
只要多过一些时日便会消退,重新回归理智的判断。
可对于如今同样只剩下了叔父一个在世亲人的夏侯涓而言,却是对此深信不疑。
甚至由于夏侯渊对皇帝了解不足,只能道出一些只鳞片爪事迹的缘故,更是令得夏侯涓对这位蒙着神秘面纱的皇帝越发感到好奇。
几乎只要一空闲下来,便会难以避免的提起相关的话题。
对此,夏侯渊虽是难以给出尽善尽美的答复,可态度却一直都是坚定无比,一路以来从未有过更易。
“叔父我读书不多,道不出陛下圣明之万一。涓儿往后读书时可要多用些功,才能明白陛下究竟是何等圣贤。”
“好!”
夏侯涓若有所思,很是认真的点了点头,心中的好奇也是越发浓烈。
……
安顿好这唯一的亲人,又特地吩咐过侍人要小心照顾之后,夏侯渊便动身前去拜见皇帝。
按理来说,他如今身为禁军统领,乃是应当时刻不离皇帝左右担当护驾之职的。
更别提扳倒赵谦之后牵扯出的种种案由,更是急需用人之际。
可皇帝却还是恩准了他的请求,当真是堪称隆恩浩荡。
他自然也不能食言,当以陨首、结草之为相报。
第160章 官场鹤唳墨吏逃,月旦扬清得美名
从初二日午时抵达平舆,再到初七日凌晨郡守赵谦畏罪身死,被抄家。
中间也仅仅只相隔了五日而已。
对于一位地方实权大员而言,如此之快的倒台速度,虽谈不上前所未有,可却着实是有些恐怖了。
刘宏虽然在事后补上了对赵谦贪腐、渎职以及养寇自重数罪的审讯,人证物证也都一应俱全。
可整个汝南郡乃至豫南、荆北诸郡官场却还是因此而噤若寒蝉,大有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之感,接连好几日,每天都有弃官潜逃之人。
对此,刘宏倒是一点都不感到意外,甚至每天看着汇总上来的名单,反而是颇为惋惜。
因为这些弃官潜逃之人多是三四百石的盐官、漕掾、县尉之流,最高也不过是南郡之中的两个六百石县令而已,没有一条像赵谦这等级别的大鱼主动跳出来。
没办法,刘宏还是太穷了,抄家这种一夜陡富的感觉也是着实美妙。
光是一个赵谦,就足以填平此行赶赴南阳平疫的所有花费,甚至还能有不少盈余。
若是能再有几十个赵谦这样的大鱼,刘宏更是不必再为明年开战的军费而发愁。
当然,如果真是如此的话,刘宏就反倒要为自己的人身安危发愁了。
老百姓虽然能吃苦,可却也是有限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