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司隶,雒阳城郊,夏门亭处高台。
一路舟车劳顿的张角极为拘谨的站立一旁,脸上满是惶恐之色。
而在他的对面,则是一位英武不凡的少年,此刻正悠闲的沏着茶水,一举一动说不出讲究。
等了不知多久,这位人间至尊方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真正沏上了两杯茶水,平静开口道:
“说说吧,朕如今该怎么称呼你?”
“钜鹿人张角?还是大贤良师?”
明明正是秋风萧瑟时,那两杯热茶更是泛起腾腾热气,可在听完皇帝此言之后,张角却是瞬间满头大汗。
他嘴唇颤抖着,想要解释些什么,却又完全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见他不语,刘宏却也并未动怒,而是端起茶盏,悠闲品了一口,继续悠闲的欣赏着高台四下的风景。
自己这一世本是河间郡一寻常亭侯而已,是因为桓帝无子才被选中过继登基,而此处夏门亭便是理论上自己第一次入京之处。
当然,刘宏并无此段记忆。
今日选在此处,也只是为了好好迎接张角这位四百年汉室的葬送者而已。
静待许久,刘宏余光瞥见张角额头的汗珠滴滴滚落,却还是未曾想好解释说辞,也是不由冷哼了一声,随手从书案上拿起一卷竹简,甩了过去:
“柱天群行之言,不若国一贤良也。”
“自号大贤良师,你可真是好志气。”
仅仅几日之前,张角还只是一位落寞的不第文人,想要见一眼县令都还需要提前蹲守方可。
如今却是直面天子威严,心中本就惶惶难安。
此刻,这看上去颇为年幼的天子却仿佛神仙一般,轻松洞悉知晓他心中所有秘密,内心之中更是恐惧到了极点,想要做些什么。手脚却是已然冰冷到不听使唤,思绪也是断断续续,整个人被迫僵在了原地。
而等那一卷竹简被直接甩到他怀中,略微吃痛之下,他整个人才从那种行将就木的状态当中脱离出来。
至于这卷竹简当中的内容,他更是再熟悉不过,正是他视为依仗的《太平清领书》!
此处高台孤立无依,周遭又皆是甲士,张角内心之中虽已是惊惧到了极点,但却不敢升起任何反抗的念头,只得是噗通跪地,不安求请道:
“草民一时糊涂,误入了歧途,还请陛下治罪。”
刘宏闻言,这才暗自点了点头。
这张角虽是可用之才,但若是分不清形势,自己却也不介意提前十六年送他上路。
对于这等野心之辈,若是不能为我所用,自然还是尽早诛杀为好。
不过,刘宏却并没有立刻表示些什么,而是继续悠闲品茶,欣赏着台下风景。
足足晾了近半刻钟之后,这才玩味道:
“朕只说了你好志气,可却从来没说要治你的罪,莫非你这大贤良师不打算为国家效力?”
张角闻言,顿时如蒙大赦,接连伏拜谢恩,态度真可谓是恭敬到了极点。
眼见已经起到了预定敲打的效果,刘宏也便开始进行安抚拉拢的流程。
先是摆了摆手,示意张角起身坐到自己对面,随后将面前那杯温度正好的茶水递到了其面前。
“朕闻你有济民之志,也愿意给你一个为朕效力的机会。”
“只是这《太平清领书》未免过于荒诞不经,朕将此宫藏原本赐你做个念想,今后却还应将心思用于正途才是。”
跪坐于前的张角捧着略带温热的茶杯,自是点头如捣蒜。
第178章 出身门第分清浊,清选官位遭人嫉
清流,一个在封建王朝无法忽视的群体。
何谓清流?
是为官清廉?还是为人清白?
皆非如此。
清流是自诩清雅,不愿与世间凡浊‘同流合污’之人。
简而言之,最重要的判别标准还是出身门第是否足够清贵。
所以,即便灵帝驾崩,何进与十常侍同归于尽,成功占据权势的董卓初入雒阳时表现得相当谦恭,解党锢、正庙号提拔名士,可却还是被世家清流所鄙夷,备受排挤。
而董卓自非善类,秉持着哪怕双输也总好过单赢的想法,索性直接撕破伪装,行事肆无忌惮起来。
甚至于,即便是刘备这等名义上的宗室成员,可却因为家中早已没落,哪怕依靠军功发迹之后亦不受清流待见,陶谦的一句求援便能令其欣喜不已。
至于张飞这等连寒门都算不上的屠户出身,就更是如此。
入蜀之后哪怕彼时张飞已经官拜郡守,功封将军。屡次示好想要与同在蜀中为官的刘巴结交,甚至为了能够亲自见到刘巴一面不惜在其家中就宿等待,可谓是诚意十足。
可刘巴却仍旧是不屑与张飞结交,不仅从不正视张飞,甚至还多次与人贬议张飞,哪怕诸葛亮乃至刘备亲自规劝却也无济于事。
清浊之分,虽不外显,但在有些人的心中却是如同天堑。
而在清流眼中,不仅人有高低贵贱之分,就连官职亦是如此。
诸如郎官、御史或是太子舍人这等虽然官秩不高,但地位不凡的官职私下便有所谓清选官之称,是世家清流子弟入仕的不二之选。
如今正处在岁末上计之时,官员考核政绩以及新一年的察举人员,皆是赶赴雒阳,也是一年当中官员调动最为频繁的时期。
而对于被察举之人而言,只要能够通过象征性的公府复试,便能够正式得到任命,或是外放或是入朝为官。
若是早有贤名的清流子弟,更是有望直接被授予六百石级别的清选官,仕途前景可谓一片大好。
不知为何,今年的第一个清选官任命却竟是来得格外得早,据传一个名为张角之人有幸摘得此殊荣,将被拟定授予侍御史之职。
不过,相较于刚刚入仕的年轻辈而言,世人更多的注意力却还是聚焦在了青绶公卿这等大人物身上。
就比如,前任廷尉李膺突然病死而代领廷尉一职的杨赐,如今便正式位列九卿,摘掉了代字。
一直不声不响的太原王允,更是直接跃升为了南阳这等富庶之地的郡守,成为了官场之中一颗炙手可热的新星。
可不知为何,有关张角这份还未真正落定的任命竟是一夜之间传遍了雒阳,而且还据传此人黔首黎庶这等浊到了极点的浊流。
对于一向把持清选官的世家清流而言,这简直是莫大的挑衅。
还未到午时,同样处在风头之上的廷尉杨赐府中便已经接连来了几批说客,皆是希望说动由杨赐出面彻查此事,最好是能够直接将这份任命驳回。
杨赐起初还不以为意,只当是没什么可信度的坊间流言而已。
毕竟,他如今贵为九卿,又是弘农杨氏这等顶级高门,门生故吏众多,消息可谓异常灵通,怎么会有自己毫无所知但却先传遍京城的消息。
莫非我杨氏的这些耳目皆是废物不成?
可当杨赐亲传弟子颖容也登门造访时,他却是不由傻眼了。
“张角此人,老师可有耳闻?”
虽是不愿,可杨赐还是无奈的点了点头。
眼见如此,颖容也是急切追问道:
“那此人将任侍御史之事是否为真?抑或只是坊间流言而已?”
看着自己这位学生明显与以往迥然不同的面貌,以及对官场仕途如此关心的态度,杨赐瞬间便敏锐觉察出了其悄然改变的心思。
毫无疑问,这是起了出仕之念。
想到对方几年前还信誓旦旦表示自己不愿涉足官场,打算扎根太学,要一辈子钻研学问之态,再看看眼前这热切间或狼狈的样子,杨赐便感觉实在是有些讽刺。
不过,他却也能猜到颖容观念转变背后的缘由,绝对和那位新任太学祭酒郑玄脱不开关系。
这家伙可是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于太学这个今文学派的大本营大肆宣扬古文经学内容的狂徒。
并且,极其热衷于辩经。
太学作为天下最高学府,规模亦是最大,学生、博士之间常有辩经之举。
只不过,有些人是因为工作,有些人是出于求知,有些人是出于爱好。
唯有郑玄与众不同,此人简直就是有瘾!
仿佛生命中已然彻底离不开辩经。
不管是谁,只要对经学有不同看法,他都会与对方进行激烈辩驳,大有不将经理辨明便誓不罢休的劲头。
在郑玄初入雒阳之时,同时抵京的名士即便辩场失利,却还可以通过以势压人等手段挽回最后一丝颜面。
而等何休这些所谓的经学名儒借着太后国丧默默离开京城之后,郑玄那远超常人的充沛精力便全部投入到了太学之中。
身为祭酒,于太学之中拥有最高的官秩地位,任何盘外招彻底失效。
除非能够正面辩赢郑玄,不然就只得被迫接受他那套今古文参杂的‘歪理学说’。
而显然,此非人力所能及。
因此,在过去的一个多月当中,自幼修习今文经学的太学学子们可谓是饱受折磨。
几乎每天,都有道心破碎退学之人。
剩下的太学生也都无比怀念被他们亲自逼走的前任祭酒蔡邕。
善恶好坏,往往都是比较出来的。
而如今,恰逢上计这等入仕良机,像是颖容一般改变观念,想要脱离太学入仕之人只怕也绝不在少数。
颖容背后乃是京兆名门,杨赐自然愿意交好维护两家关系,故而并没有戳破颖容的小心思,而是颇为认真的应承下了调查有关张角任命之事的请求。
并打算借此顺水推舟的向朝廷举荐颖容,顺理成章的助其出仕为官。
同为清流,自然是要照拂些颜面的。
第179章 张角就任侍御史,浮屠高塔白马寺
“哦,竟然是由廷尉杨赐率先过问此事。”
“回禀陛下,不仅如此,根据民间议论,除了直接出面过问此事的廷尉杨赐之外,其他各位公卿府上也都有不少人前去拜会请求为此事发声,多半也会有举动。”
崇德殿内,刘宏听着蹇硕的汇报,神色淡然。
虽然南阳之行后,自己的声望有了长足提高,对于朝堂的掌控也进一步提高,
很多以前因为各种牵绊不便做的事,如今也自然是时候该提上日程。
当然,为了万无一失,确保信息通畅自然是重中之重。
不过,为了防止打草惊蛇,刘宏并未选择贸然去监视那些世家大族,而是依旧从底层士人入手去逐步影响舆论。
当然,相较以往,效率与成效自然是显著提高。
而张角即将被任命侍御史的消息便是在刘宏授意才被泄露传扬。
一方面,历史上的张角毕竟是位反贼,而且还是暗中与世家大族暗通款曲的反贼,刘宏虽是有惜才之意,但却也不得不对此人进行防备,试探其谋反计划到底推进到了哪一步,又是否已经和世家大族相勾结。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自己在民间如日中天的恐怖声望,使得那些居心叵测之徒尽皆蛰伏起来。
太过平静的朝局,可不适合自己大展拳脚。
朝堂中的官职可是相当有限的,若是这些老家伙们不让位,自己也不好提拔真正有用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