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自己固然可以像增设太学文正掌院一样,通过增加官职来稀释权力,同样可以达到目的。
但如此一来,朝廷官僚系统却也会变得异常臃肿,效率日趋低下的同时,更会耗费更多的国家财政。
对于如今一个铜币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刘宏而言,这根本就无法接受。
而好在,目前自己计划的进展相当顺利,随着张角这条鲇鱼的加入,原本死水一潭的官场之中也总算是再度掀起了波澜。
……
与此同时,雒阳雍门外。
一座充满异域风情的建筑矗立于台地之上,其中东南更是有一座九层高台,直耸入云,在周遭大片平整的耕地之中,更是显得尤为醒目。
此地名为白马寺,高塔名为齐云塔,皆是为百年前汉明帝时期引入浮屠之教后由朝廷所修建。
不过汉明帝虽是对浮屠教颇为重视,但却因为‘华戎制异、人神留别,外不同内,飨祭殊礼,华夏服祀,不宜杂错’的缘故,在永平求法的同时,却也颁布法令,禁止汉人出家为僧,使得浮屠教的影响力一直相当受限。
但在前一任汉桓帝时期,由于皇帝本人异常迷信宗教,不仅多次遣使祭拜黄帝与老子,更将浮屠亦视为黄老道术的一种,在皇宫之中设立黄老与浮屠神祀,时常进行祭拜,以求能够长生不老。
也正是因为桓帝对于浮屠的迷信,使得汉明帝所颁布的限制法令早已是名存实亡。
再加上接连对白马寺的赏赐,使得其无论是财力还是在民间的影响力都是与日俱增。
已然换上了官服,怀揣官印、腰佩绶带的张角此刻正领着自己的两位弟弟朝着白马寺行来。
望着高耸入云的齐云塔,三兄弟也是不由陷入一阵沉默。
最终,还是兄弟三人当中最耐不住性子的三弟张梁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兄长,陛下当真让你彻查此地?”
张角闻言,虽是回头望了一眼跟随而来的几十名衙役,脸色却还是颇为难看,沉默着点了点头。
所谓夜路走多了难免遇上鬼,张角这兄弟三人如今便是这般情景。
虽然明知自己曾经宣扬的内容是弄虚作假,但却架不住当真起到了一些效果(安慰剂效应),使得三人或多或少都沾染上了几分迷信,觉得世间或许真的有所谓神明这类的超凡存在,高居上苍,俯瞰世人。
如今见到如此富丽堂皇的寺庙佛塔,心中更是本能的有些畏惧,顿觉当真有几分不凡之态。
可偏偏,三人来此并非是为了瞻仰,而是为了彻察此地,更是令三人心中皆是有些惶恐,停在门前陷入纠结。
只是,想到相较于眼前宏伟寺庙与参天高塔威严更甚的少年天子,张角最终还是无奈的叹了口气,伸手推开了寺庙的大门。
而望着寺庙当中一个个白白胖胖的浮屠僧人,张角却是莫名感觉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一名身披锦袍袈裟的中年僧人行上前来,对着张角等人合十一礼,操持着奇怪口音开口道:
“本寺兹因佛事,今日闭关静修,恕不迎客。还请诸位他日再聆法音,罪过罪过。”
听完这熟悉的语气神态,张角方才明白了缘由。
那食言而肥、推三阻四的县令不正是这番做派。
甚至于,就连长相都有几分相近。
瞬间,张角便是彻底放松下来,对着身后的张宝、张梁摆了摆手,示意二人领着衙役将各处入口封堵。
张宝、张梁二人虽是仍有些不安,但出于对兄长的信任,却还是下意识的遵从照做。
眼见如此,那中年浮屠僧也明白对方这是来者不善,当即退后两步,强装镇定道:
“本寺乃是奉皇帝诏命,代为礼佛,备受皇帝恩泽,尔等不敬浮屠,莫非还敢不尊天子吗?”
张角闻言,嘴角笑意更为明显,朗声道:
“本官今日,正是奉天子诏令而来。”
“听闻午时有高僧圆寂,陛下特命我前来观礼。”
中年浮屠僧闻言,顿时面色大变,道:
“世间众生深陷恶业,唯有诚心礼佛方可摆脱轮回,得入净土。今日之机,千载难逢。”
“阁下贪嗔之念外显,与佛无缘,若扰此地情景,只怕来生当坠畜生之道,以还业报。”
听得如此说辞,张角嘴角笑意变得越发轻蔑起来。
他总结出的‘事善道’亦是这般先宣扬世人皆是罪孽深重,唯有跪在自己面前真心忏悔罪过,才能摆脱罪责,重归康健。
而这面前番地胡僧所言,究其根本与自己别无二致,又怎么可能能够吓唬到自己。
第180章 齐云塔中伪舍利,朝堂公卿怀鬼胎
原本,张角对于这华丽庄严的浮屠寺庙颇有几分畏惧,可在与为首僧人一番交谈之后,顿时便意识到此处与自己蛊惑人心的手段本质上没有任何差别。
当即便对着已经四散开来把守住各处入口的衙役等人吩咐道:
“分派人手,彻查此地!”
这些僧人虽是白壮,但面对腰佩利刃的官差,却也不敢有顽抗之举,只得不断在心中诅咒。
“如此冒犯净土,尔等来生必堕畜生!”
张角无视了这些人怨毒的眼神,而是直接带着人手开始四下搜寻。
很快,他便于那齐云塔下层暗格之中找寻到了一位被布条紧紧绑缚成打坐之态的僧人,观其面相,完全是汉人无疑。
而在其身旁,则是两名正研磨着云母矿物,将所得细粉和水搅拌后不断灌入被绑僧人口中的胡僧。
率先发现此处的张宝用手捻了捻碗中如同泥浆质地的浆液,顿时露出了险恶的神情:
“这所谓的高僧圆寂,以及被传扬的神乎其神的浮屠舍利,竟也不过是这等龌龊手段而已。”
人赃并获,这些僧人自然也不好再辩驳,个个垂丧着头,再无此前神气之态。
闻言赶到的张梁想到刚刚在每层塔中所见供奉着的舍利,原本只觉五光十色,格外珍奇,此刻却也只感觉恶心,当即恶狠狠道:
“兄长,这等人面兽心之徒,不如直接就地斩了便是。”
“三弟不可!”张角闻言,却是赶忙出言制止,生怕其冲动行事。
“陛下只命我从雒阳令借调人手来彻查此地,并未交代审理定罪之责。我等又不精朝廷律法,实在不便越俎代庖。”
“还是将这些人转交给那刘焉看管,我等只将这些罪证呈报上去便是,等待有司审讯定罪为好。”
张梁闻言,虽是极不情愿,但却也只是撇了撇嘴,没再多说什么。
而等封存了此间寺庙,又命人进行看管之后,三人便押解着寺内僧人去往雒阳令官邸之中。
身为刘焉看着这一群白白胖胖的僧人,却也感觉棘手异常。
这白马寺虽是在他辖区之内,可却因为多是番邦之人,又是皇帝求法、并亲自批复修建,使得地位一向超然,即便仗着权势强行兼并周遭田地,他也全是睁一眼闭一只眼。
平日里,也唯有九卿之一的大鸿胪会在皇帝授意下对这浮屠寺庙进行过问。
如今这不过区区六百石的侍御史却是直接将其中僧人全部抓捕了过来,着实是有些出乎了刘焉的预料。
不过,刘焉早在此人来借调人手时便已经确认过此人的身份,确是如今正处在风口浪尖之上的张角,并不担心会因此上当受骗背上罪责。
只是,以如今不知多少人暗中盯上了其位置这一点来看,此人今后的仕途只怕是步步危机,刘焉并不觉得行事如此冲动之人能够在官场之中真正站稳脚跟。
也因此,尽管张角的态度还算客气,可刘焉却也仅仅只是简单客套了几句而已,连个留下暂歇的想法都没有。
张角虽是没说什么,可却明白对方这是在刻意疏远自己,便也没再自讨没趣多留,径直转身离去。
一直紧紧跟在他身后的张梁却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还不等走出官邸大门,便是故意扯着嗓门叫喊了起来:
“兄长,刘焉这厮好生无礼,你好心将这样一份功绩送到他手上,可他却是丝毫不领情,反倒还这般待你。”
“莫说什么知书达理的士人风范了,依我看还不如田间耕地的老牛!”
张角闻言,却也并没有制止,反倒是压下了打算制止的张宝。
入京之后的这几日他也已经经历了不少事,慢慢的也逐渐意识到了一些事。
似乎不管自己再怎样示好,都无法和如今官场之中的这些同僚友善交好。
就仿佛,这背后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在暗中操控着一切,也早已将自己的命运所规划。
而显然,让自己与士人交恶,便是其所想要达成的目的之一。
至于究竟是谁操控着一切,张角心中也早已有了答案。
尽管被人当作提线木偶实在有些憋屈,可在那人的权势面前自己却也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
甚至于,就连自己哭求半生不得的这份官职,却也是受其赏赐而得。
似乎,自己能做的,也唯有顺应其心意,按照对方希望的方式去施展自己心中的抱负。
而从目前自己所了解到的一切而言,这并不是一个糟糕的选择。
……
翌日天明,尚书台例行朝会之中,很是罕见的出现了一个全新的面孔。
张角,以侍御史的身份,正式公开亮相于百官面前。
不出所料的,即便张角安坐在人群之中,可却还是隐隐成为了这场朝会的焦点,即便是位居前列的公卿重臣们,视线也不时从他身上掠过。
只是,还不等与他同列的御史们开始发难,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却是率先开口将话题引到了张角身上。
“侍御史张角,朕昨日所交待给你的彻查白马寺一事,可有何成果?”
张角早已将搜集到的罪证呈报了上去,皇帝自然是已经知晓结果,此刻佯装不知,显然是为了给自己一个表现的机会。
因此,早已下定决心的张角也是没有丝毫初次参与朝会的胆怯之意,略一行礼之后便直接挺身而出:
“臣已查明,寺中僧人假借浮屠教圆寂之名,暗害人命,并以云母等矿石伪造所谓浮屠舍利。”
听闻此言,刘宏也是不由看向脸色略显怪异的大鸿胪刘宽,似是确认到:
“可有此事?”
刘宽顿时额头浮现细汗,由于上一任桓帝颇为迷信的缘故,并多次嘉奖了负责管理白马寺的历任大鸿胪们,使得他便也想着用新鲜问世的舍利祥瑞去讨得如今这位权势越发稳固的皇帝欢心。
却不想,竟是出了这等节外之事。
“臣实不知。”
生怕牵连到自己,刘宽先是撇清关系,随后更是作出痛心疾首之态,愤愤道:”
“但若此事为真,臣愿亲自审讯此等恶徒!”
第181章 制浮屠张角受命,破迷信圆寂当限
尚书台,照例举行的朝会之中。
听着张角对白马寺中浮屠僧人的批驳,刘宏也是不由满意的点了点头。
正所谓让英雄去教英雄,好汉去管好汉。
由张角这位历史上最有名的传道者去彻查白马寺当中的猫腻,无疑是再合适不过,行事果决,毫不拖泥带水。
而诸如强行逼人圆寂,或者是用所谓舍利去冒充至宝祥瑞去欺瞒于世,也都是后世再寻常不过的手段,刘宏也并不感觉有任何新奇之处。
后世随着浮屠教的影响力不断拓展,胃口也是越来越大,甚至进而引发了数次皇帝亲自下令灭佛的事件。
与之相比,如今白马寺的这些举动不过只是实打实的小打小闹而已。
不过,从这位大鸿胪刘宽有些欲盖弥彰的反应来看,此事背后竟还有些官僚的身影,于刘宏而言实属意外收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