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想来也是,虽然浮屠也便是后来的佛教是在南北朝时期方才真正兴盛起来,逐渐成为了能够与儒、道并列的庞然大物。
但事实上,在汉末三国时期便已经显出端倪。
刘宏首先想到的便是聚众投奔陶谦,笃信浮屠但却生性残暴的下邳国相笮融。
这家伙先后杀害广陵太守赵昱、彭城相薛礼、豫章太守朱皓三位地方大员,待曹操发兵攻打徐州时更是趁机纵兵劫掠,掠杀、为害三郡百姓。
所掠取的财富,则是铸就金人、建立浮屠祀,置办动辄万人参加的‘浴佛会’,传扬浮屠信仰。
最终,由于此人恶行累累,被彼时几乎所有诸侯厌弃,兵败之后妄图逃亡山中,于途中死在了痛恨其恶行的百姓手中。
除此之外,像是那位才高八斗的大才子曹植,就曾撰文谱音,制作出了最早的梵呗,被视为汉地佛音之始,影响深远。
出生于天竺的名僧康僧会更是定居东吴,大量翻译佛经的同时,更是创立了号称江南第一寺的建初寺。
可以说,没有这段时期的铺垫,后世佛教兴盛的盛况只怕还要多等上几百年。
当然,不管是黄巾教还是浮屠教,刘宏的态度都是一视同仁:
要么为我所用,要么便自取灭亡。
唯一不同的是,由于诸如天竺等国信奉浮屠,使得其还具备相当程度的外交价值。
所以刘宏并不打算像对待黄巾教一样,将其彻底扼杀于摇篮之中。
而是准备网开一面,对其整治一番后继续保留,以便留作将来外交所需。
关键一步,便是剥离其外表那层唬人的迷信滤镜,真正将其纳入世俗化管理当中。
而由于即便是如今,浮屠信众便已不在少数,刘宏也并不打算亲自去做这得罪人的事,而是打算继续让初涉官场的张角去负责此事。
既是因为此人作为黄巾教创立者,深谙其中本质,更是因为刘宏想将此人打造成一位孤臣。
不然以历史上张角所引发的动乱,若是继续放任其交好世家,收买人心的话,只怕自己就再难有个安稳觉了。
想到这里,刘宏开口道:
“既然此事是由张角查出,便继续去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群臣闻言,皆是将视线焦点重新落在了张角身上。
由于桓帝对浮屠深信不疑的影响,雒阳之中无论是官员还是百姓都对这外来番教并不抵触,不少人更是效仿在家中设立浮屠祀,以求庇佑家人平安。
张角本就因为出身而被清流士人所不喜,如今又彻底沾上了这件得罪人的差事,更是被其他人敬而远之。
就连与其接席而坐的其他御史官员,也是默默挪动远离了半个身位。
不过,对于百年前朝廷耗费重金的白马寺,众人却觉得并不会受到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毕竟,每当天竺遣使来时,寺中的番邦僧人却也是重要的翻译人员。
若是对这些人赶尽杀绝,今后只怕多有不便。
只是,就当满朝群臣认为此事到此为止,开始各自盘算起自己的小心思时。
身为皇帝的刘宏却是再度开口道:
“此外,圆寂之事理应是得道之举,岂能唯利所图。今后再有僧人行圆寂之事,务必征得朝廷批准,由官员亲眼见证方可。”
此话一出,朝堂之中皆是不由陷入一片死寂。
皇帝这话是什么意思?
无朝廷批准,僧人不得圆寂?
白马寺百丈齐云塔作为雒阳一大胜景,这些京官哪怕并不信浮屠,但却也对浮屠有个基本的了解。
而皇帝这话,却是直接钳制出了其根本要害。
甚至于,就连宣扬显圣,赚取百姓香火钱的看家本领,只怕都会受到极大的影响。
才刚刚恶补过有关浮屠情况的张角闻言,更是不由张大了嘴巴。
他实在是有些想不明白,为何在世人眼中神秘莫测,甚至就连前任皇帝都深信不疑的玄奥之论,可为何在当今陛下眼中,却是能够轻易洞穿其本质,甚至如此精准的制住其命门。
不由得,张角想到了自己。
自己三兄弟打算从事的,似乎也与这浮屠寺庙并无二致,唯独所敬奉的神名号不同而已。
而皇帝对自己的处理,虽看似是恩赐提拔,可实际上又何尝不是这般精准利落的控制住了命门。
不由得,张角更觉嘴角苦涩。
在这位皇帝面前,他竟已是生不起半点反抗的念头。
……
刘宏视线扫过众人,却也并未议论下一件事,而是继续深究道:
“于朕眼中,圆寂之事如此,所谓阴阳谶纬之论亦该如此。”
“试问就连自己旦夕祸福都难以知晓之人,又如何能够知晓上苍之意。”
“朕特开贤良阴阳特科,便正是为了严肃视听,避免如瘟疫为天意显化这等欺世之言横行于世。”
“如今看来,朕没有看错张角。”
此话一出,众人方才明白,这突然出现在朝堂之中的张角竟然就是皇帝此前所言特科所察举的人才。
安坐于朝堂前列的太仆袁隗与司隶校尉袁逢二人更是彼此对望一眼,眼中闪过震惊之色。
第182章 玄德先生法高卿,图谋尽皆付东流
听到皇帝对于贤良阴阳特科的解释,太仆袁隗与司隶校尉袁逢这兄弟二人顿时对望一眼,眼中皆是齐齐闪过惊异之色。
早在两个月前,当皇帝亲政后的第一次朝会当中正式提出今年要开名为‘贤良阴阳’的特科之后。
志在进位三公延续家族辉煌的这汝南袁氏二人便针对这所谓的‘贤良阴阳’之名进行了连篇累牍的分析,最终得出的结论则是皇帝是打算借助阴阳这等玄学之论的慑服人心的效果以便彻底坐稳大位。
而汝南袁氏家传《孟氏易》便是有关天人感应学说的今文经学学派典籍,二人也自然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为此,在这过去的两个多月当中,袁隗与袁逢私下当中选择动用家族人脉,开始物色合适的人选,以便举荐给皇帝顺应其心意换得仕途顺遂。
最终,他们选中的人选是右扶风名门之后,博通诸子百家以及谶纬之学,名显关西的隐士名儒,被尊为玄德先生的法真法高卿。
而为了能说动这位守节多年不仕的隐士出山,二人更是动用了诸多财力和人情,可谓是为此下了血本。
却不想,皇帝不仅通过一趟南阳之行彻底坐稳了皇位,对于这所谓的贤良阴阳特科的态度更是与他们所猜测的结果截然相反。
非是借用,反倒是借机打压。
想到已经在赶来雒阳路途当中的名士法真,袁隗、袁逢两兄弟便顿感头大。
从眼下的情况来看,皇帝显然对于谶纬这等玄学的态度是嗤之以鼻,即便法真是为关西名儒,门下弟子百人,却也根本不会受到待见。
毕竟,就连名满天下、门徒数万的大儒陈,也未见天子有任何优待,离开雒阳时更是形单影只,可谓落寞至极。
虽然还没有弄清楚太学之事中究竟是谁请动了陈这等人物,但袁隗二人却是清楚的知道,若是让法真复刻一遍陈的遭遇,汝南袁氏只怕又要多上不少敌人了。
而由于太学之中的站队一事,汝南袁氏如今名声本就欠佳,若是再行开罪了法真以及上下关联邀请他入京之人,实在是雪上加霜。
如今朝堂当中的那些政敌,只怕更是不会放过这等落井下石的良机。
如此想着,直到此次朝会结束,袁隗、袁逢二人皆是愁眉不展。
“次阳,陛下态度如此,法真之事我们该是如何是好?”
袁逢虽是兄长,却还是一贯将弟弟袁隗视作智囊,才行出司马门,便忍不住压低声音问询到。
袁隗闻言,亦是面露难色。
不久之前皇帝巡行南阳,身为太仆的他被要求伴驾同行,真切见识过皇帝种种出人意料的手段,知晓皇帝若是确认了某一件事,便几乎再无回转的可能。
而如今有关贤良阴阳特科一事,显然亦是如此。
甚至于,以皇帝一贯所展现出的恐怖城府而言,只怕是早在提出贤良阴阳特科之名时,便已经注定了如今的结局。
一想到这里,袁隗心中便不免隐隐感到一阵后怕。
宫门题字之事,看似只是偶然,会不会同样是在皇帝的掌控之中。
不然这之后自己的每一步,为何都像是陷入泥沼一般,无论如何挣扎,皆是有种寸步难行之感。
若是对于旁人,即便让袁隗产生了这种感觉,他也只会是将之视为错觉一笑而过。
毕竟,人力有穷,怎么会有人能算到每一步。
可对于这位年岁还不及自己一半的皇帝,袁隗却是不免陷入怀疑之中。
原因无他,回看皇帝自政变以来的每一步,袁隗却竟是找不到任何一步毫无作用的闲棋,甚至在这些或正大光明的阳谋或是草蛇灰线的隐秘谋划当中,竟似是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哪怕是两次士人的反击,原廷尉李膺对宦党首领曹节的指控,以及不久之前少府桥玄拦驾弹劾侯览这两件,皇帝看似截然不同的举动,实则却都是最符合时局的决策。
最初曹节贪腐事泄之时,皇帝根基未稳,正是需要借助宦官力量的时候。
高举轻放,既能进一步拉拢宦官势力的支持,也能展现自己的怀柔手段,安抚当时还是人心惶惶的朝堂百官。
而待李膺、太后这些窦武余党尽皆身死,皇帝裹挟赈疫所带来的汹汹民望以及选拔的众多人才返回京城之后,皇位已然可以说是稳如泰山。
彼时,少府桥玄拦驾弹劾,理应是逾矩失仪之举,可皇帝却非但没有因此而动怒,反而是借机在围观的雒阳百姓面前展现了一番天子的圣明与威严,通过严惩贪腐宦官的方式强化自己在百姓心目当中的地位。
之后的扒皮萱草,更是将此事推向了最高潮,死后还要遭万人唾骂的场景,绝对堪称噩梦。
光是袁隗不经意所得知,如今这位皇帝在雒阳城中的民望便已经丝毫明帝这等贤明之君,即便距离文帝这等三代以来最贤者亦是相差未远。
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是谁想要忤逆这位陛下的心思,只怕都得掂量几分,好好想想会不会因此而引发众怒。
民心,已经站在了皇帝那边。
所以,按理来说,在处决完侯览、张让二人之后,即便皇帝打算追究桥玄拦驾的罪责,只怕也不会受到任何阻力。
可偏偏,皇帝非但没有追究,反倒是继续重用让其看管极为重要的少府内库,实在是反常至极。
见识过皇帝摔杯为号大开杀戒时的冰冷之态,袁隗丝毫不觉得皇帝本性当真如此仁善,会意在鼓励像桥玄这样的逾矩拦驾之举。
所以,最合理的解释却还是:
桥玄此举,是受皇帝指使。
即便并非是皇帝直接指派,最起码背后也定然有皇帝的推波助澜。
越想,袁隗便感觉一阵头大,似乎一切都唯有按照皇帝的规划去走这一条路。
一旁的兄长袁逢见他久久沉默不语,心中也是不由有了猜测,语气沉重道:
“难道我们就只剩下了开罪法真这一条了吗?”
第183章 除旧布新立孤臣,树党相争起风波
待等朝会落罢,为了能够让事情按照自己预定的方向发展,刘宏又专程命人将张角叫了回去。
“对于白马寺,你打算如何调查?”
张角虽初入仕途,但能够在十几年间创建出一个多达百万人的教派势力,自然绝非愚笨之人,已经猜出了皇帝想让自己做孤臣的意思。
不过,来自底层的他本就对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高门谈不上好感,一旦接受了这个身份,很快便适应了过来。
此刻面对皇帝的问题,心中的第一个念头便是皇帝担心自己禁不住朝堂之上的压力,不敢真正彻查此事。
当即,张角便是下拜请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