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公使微微点头,脸上露出理解的笑容:“大公阁下的谨慎完全合理,联盟的组建本就是一个需要多方协商、逐步完善的过程,雅典从未想过单方面决定所有事宜。目前,我们与英国已经就联盟的核心目标达成初步共识,简单来说,就是维护巴尔干稳定、遏制外部势力干预、促进成员国共同发展。”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大公阁下,很高兴您能关注这个构想。正如您所说,联盟目前还处于初步酝酿阶段,我们更希望与塞尔维亚这样的伙伴共同探讨方向,而非单方面定下规则。康斯坦丁陛下认为,巴尔干各国长期处于大国博弈的夹缝中,各自为战很难抵御外部压力,也难以实现自身发展,这正是我们提出联盟的初衷。”
米兰微微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我明白这种处境。塞尔维亚在柏林会议上的遭遇,就是最好的例子。那么,在您看来,这个联盟初期可以从哪些方面入手合作?毕竟各国国情不同,若一开始就追求全面合作,恐怕难以推进。”
“您说得非常中肯。”公使赞同地回应,“雅典方面的想法是,初期可以先聚焦外交与贸易两个方向。外交上,联盟内的国家可以在面对大国压力或地区争端时,保持立场协调,比如当某个成员国遭遇外部干预时,其他国家可以通过外交渠道发声支持,避免单个国家被孤立。这种协调不是强迫各国放弃自主外交,而是在共同利益领域形成合力,让巴尔干的声音能被更多人听到。”
米兰眼中闪过一丝兴趣,追问:“那贸易方面呢?塞尔维亚是内陆国,农产品出口一直受限于运输与关税,这也是我们经济困境的重要原因。联盟在这方面能提供什么帮助?”
“贸易合作正是为了帮助各国弥补自身短板。”公使解释道,“比如希腊拥有港口优势,塞尔维亚有丰富的农产品,我们可以探讨简化两国间的贸易关税,让塞尔维亚的谷物、肉类能更便捷地通过希腊的港口出口到地中海沿岸国家;同时,希腊的工业品也能以更优惠的条件进入塞尔维亚市场,满足双方的需求。未来若其他巴尔干国家加入,还能形成更广阔的区域市场,让每个成员国都能从中受益。”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方向。”米兰沉吟片刻,又提出了自己的顾虑,“但联盟如何保障每个成员国的利益?不会出现某个国家主导联盟,忽视其他国家诉求的情况吧?毕竟巴尔干各国的实力有差异,若利益分配不均,联盟恐怕难以长久。”
公使早已料到这样的疑问,从容回应:“这正是我们强调共同探讨的原因。联盟未来会会建立定期的沟通机制,让每个成员国都有机会表达诉求。比如希腊不会因为经济稍强就要求特殊待遇,塞尔维亚在涉及自身安全的外交议题上,也能拥有充分的话语权。康斯坦丁陛下常说,联盟的价值在于共生,只有让每个成员国都感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联盟才能真正稳固。”
米兰静静听着,没有立刻表态。
他心里清楚,公使的描述还停留在构想阶段,很多细节尚未明确,但这已经足够让他看到希望,外交上的协调能帮塞尔维亚抵御奥匈的压力,贸易上的合作能缓解经济困境,这正是塞尔维亚目前最需要的。
而且随着合作的加深,这个联盟未来或许还能变成一个军事同盟,极大的分担塞尔维亚的压力。
他端起酒杯,向公使举了举:“感谢您的详细解释,让我对联盟有了更清晰的认识。塞尔维亚愿意成为联盟的探索者,与希腊一起,推动这个构想落地。”
希腊公使也举起酒杯,脸上露出笑容:“这是巴尔干各国的幸运。我这次带来了康斯坦丁陛下的私人信件,他在信中再次提到,希望我们能通过坦诚的沟通,为联盟打下坚实的基础。未来,我们还可以就具体的合作细节进一步磋商,找到最适合双方的方式。”
公使说着,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封密封的信件,双手递给米兰。
米兰接过信件,指尖在封蜡上轻轻摩挲,能感受到蜡印上希腊王室徽章的纹路。
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将信件放在桌上,语气诚恳:“请代我向康斯坦丁陛下转达我的谢意。塞尔维亚会认真对待这份合作的机会,也期待与希腊一起,为巴尔干的稳定与发展做些实事。”
会谈持续了近两个小时,双方围绕联盟的合作方向又交流了许多想法,从外交协调的具体场景,到贸易合作的初步领域,虽未达成任何正式协议,却为后续的沟通铺平了道路。送走希腊公使后,米兰独自留在会客厅,拿起康斯坦丁的信件,却没有拆开,只是望着窗外贝尔格莱德灰暗的天空。
“借巢孵卵,或许这就是目前最好的选择。”米兰低声自语,将信件放在桌上。
他不否认,希腊提出的联盟方案确实能解决塞尔维亚当下的困境,还能摆脱孤立无援的外交处境。
但他也从未忘记,自己的目标是让塞尔维亚成为巴尔干的强者,而非永远依附于希腊的“小兄弟”。
此刻的他,像一个谨慎的棋手,认真研究着棋盘上的每一步布局,暂时扮演好“合作者”的角色,默默积累力量,等待着塞尔维亚能在联盟中拥有更多话语权、甚至改变联盟格局的那一天。
窗外的天空渐渐暗了下来,王宫的灯火逐一亮起。
米兰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开始记录今天与公使的会谈要点,标注出塞尔维亚可争取的利益点与需要警惕的潜在风险。
他知道,与希腊的联盟之路才刚刚开始,接下来的每一次协商、每一个条款的确定,都将影响塞尔维亚未来的命运。
而他,必须为塞尔维亚走好每一步,在成为真正的“棋手”之前,先做好一枚最聪明的“棋子”。
第136章 罗马尼亚的看法
布加勒斯特王宫的政务厅里,晨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落在橡木办公桌上。卡罗尔一世坐在桌后,指尖捏着一份来自普罗耶什蒂的石油勘探报告,眉头微蹙。
报告上用铅笔标注的数字显示,当地的石油开采仍停留在手工挖掘阶段,想要引入德国的钻井设备,不仅需要巨额资金,还得应对奥匈商人的阻挠,他们早已暗中游说维也纳,试图垄断罗马尼亚的资源开发权。
桌角还叠着另一份文件,是谷物出口的季度统计,小麦价格因奥匈控制的多瑙河航运关税上涨,利润比去年减少了近两成。
作为罗马尼亚联合公国的大公,这位出身霍亨索伦-西格马林根家族的前普鲁士军官,早已习惯用严谨的秩序感应对国家的困境。
就像大家对德国人的刻板印象一样,卡罗尔一世的治国理念从无虚言,他像一位工程师规划机械运转般规划罗马尼亚的未来,目标至始至终都十分清楚:实现国家的完全独立与现代化。
他性格冷静,甚至带些内敛,有着坚定不移的目标,任何决策都以国家利益为唯一标尺。
罗马尼亚此时的情况与塞尔维亚类似,都是一个落后的农业国家。
作为欧洲闻名的“粮仓”,小麦与玉米的出口支撑着国家经济,每年从多瑙河沿岸港口运出的谷物,为财政部带来可观收入。
但这份繁荣暗藏隐患,国际粮价的每一次波动都会直接影响国库收支,而谷物贸易的主导权又掌握在奥匈商人手中,罗马尼亚在产业链中始终处于被动。
工业方面,这个国家几乎还在起步阶段,普罗耶什蒂地区虽已发现石油,钻出的原油却只能依靠德国技术提炼,产量远不足以支撑工业需求;卡罗尔一世大力推动的铁路建设,也因缺乏本土资本,不得不向英国银行申请高息贷款。
而且由于科技原因,此时的石油作用有限,远没有达到后世的那般重要。
不过,一项实实在在的收益让卡罗尔对希腊多了几分认可。
在柏林会议上,虽然失去了摩尔多瓦,但是希腊为罗马尼亚争取到多布罗加地区作为补偿。
这片土地的战略价值无可替代,它不仅扩大了领土,更重要的是为罗马尼亚提供了宝贵的黑海出海口。
此前,罗马尼亚的黑海贸易多依赖奥斯曼控制的港口,成本高昂且处处受制,而多布罗加的港口让罗马尼亚的谷物、未来的石油能直接运往国际市场,这对国家经济独立至关重要。
卡罗尔在一次内阁会议上直言:“多布罗加不是一块普通的土地,它是我们摆脱经济依附的钥匙。”
作为一名有志向的君主,卡罗尔一世正全力推进军事改革。
作为前普鲁士军官,他将普鲁士军队的模式完整引入罗马尼亚:建立专门的总参谋部,负责制定战略与训练计划;推行普遍兵役制,确保军队有稳定兵源;从德国克虏伯公司订购新式火炮,替换掉老旧的滑膛枪与土制炮。
他认为罗马尼亚不需要规模庞大的扩张型军队,而是要一支精干、专业、能在关键时刻保卫领土完整的力量。
罗马尼亚的文化认同在巴尔干也属于异类。
与巴尔干其他国家不同,罗马尼亚人始终以拉丁文化的继承者自居,他们的语言与法语、意大利语同属拉丁语系,文化上更亲近西欧的拉丁世界,而非希腊所倡导的东正教文化圈或罗马文化体系。
卡罗尔一世本人是德国新教徒,国内精英阶层也多受法国文化影响,对希腊宣扬的“共同罗马遗产”兴趣不大。
在他看来,文化认同是国家独立的另一层屏障,罗马尼亚必须保持这份独特性,不能在与希腊的合作中被同化。
这样的立场,源于罗马尼亚险恶的地缘环境。
这个国家像一块被挤压在夹缝中的土地,被三个强大的帝国环绕:北方与东方的俄罗斯,历史上曾对罗马尼亚诸公国有宗主权,在俄土战争时俄军借道,对罗马尼亚的主权缺乏尊重,割让比萨拉比亚更是罗马尼亚人心中难以愈合的伤口;西方的奥匈帝国,既是罗马尼亚谷物的主要买家,却又对罗马尼亚虎视眈眈,合作中始终带着压迫感;南方的奥斯曼帝国,在战争之前则罗马尼亚名义上的宗主国。
在这样的环境下,罗马尼亚的外交政策只能是谨慎的平衡术,利用大国间的矛盾,为自己争取生存与发展的空间。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希腊驻罗马尼亚公使来到了布加勒斯特,正式向卡罗尔一世提出组建“巴尔干同盟”的构想。会谈在王宫的会客厅举行,窗外是刚抽芽的菩提树,室内气氛却带着几分严肃。
他抬手看了眼怀表,时针指向上午十时,正是希腊驻罗马尼亚公使到访的时间。门外传来侍卫的通报声,卡罗尔放下手中的报告,整理了一下深蓝色的军服领口,语气平稳:“请公使先生进来。”
希腊公使走进政务厅时,首先注意到的是房间里简洁到近乎刻板的布置,墙上只挂着罗马尼亚的地图,没有多余的装饰。
卡罗尔起身与他握手,目光中带着审视,却无丝毫敌意:“公使先生,一路辛苦了。坐吧,尝尝布加勒斯特的红茶,比雅典的或许淡些,但胜在醇厚。”
公使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接过侍卫递来的茶杯,微笑着开口:“感谢大公阁下的招待。此次前来,首先是受康斯坦丁陛下之托,向您转达他的敬意。柏林会议后,罗马尼亚能顺利获得多布罗加,离不开您的坚定立场,也离不开希腊在列强间的协调。康斯坦丁陛下始终认为,这是我们两个国家在巴尔干事务上首次重要的利益契合。”
卡罗尔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静却直指核心:“康斯坦丁陛下的心意,我收到了。多布罗加对罗马尼亚的黑海出海口至关重要,这份支持,罗马尼亚不会忘记。但公使先生,我想你此次前来,不止是为了转达问候吧?最近布加勒斯特有不少传闻,说希腊正在推动一个‘巴尔干联盟’的构想,不知这是否属实?”
公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显然对卡罗尔的直接早有预料:“大公阁下果然敏锐。康斯坦丁陛下确实认为,如今的巴尔干需要一个由我们自己主导的秩序。奥斯曼帝国的衰败已经无法逆转,俄国在东方虎视眈眈,奥匈在西方步步紧逼,每个巴尔干国家单独面对这些压力时,都显得太过弱小。就像罗马尼亚依赖谷物出口,却受制于奥匈的航运和关税;希腊想要巩固新领土,却要防备俄国借东正教名义渗透。如果我们能联合起来,或许能改变这种被大国摆布的处境。”
“联合起来?”卡罗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均匀,像是在权衡利弊,“公使先生,你得明白,罗马尼亚的处境比希腊更复杂。我们北边和东边是俄国,他们至今还握着比萨拉比亚;西边是奥匈,特兰西瓦尼亚的问题始终是隐患。我们的首要目标,是争取完全独立,摆脱对欧洲大国的依附,而不是卷入更复杂的联盟纷争。所以,我想知道,这个‘联盟’究竟要以什么为基础?”
公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康斯坦丁陛下设想的联盟,绝非强行捆绑的共同体。首先是外交上的协调,比如当某个成员国面临大国施压时,其他国家能在列强会议上发声支持,就像希腊之前为罗马尼亚做的那样。其次是经济上的互通,希腊有相对充足的资本和通往地中海的港口,罗马尼亚有谷物、石油和待建的铁路,如果我们能合作修建连接多瑙河与爱琴海的运输线路,罗马尼亚的谷物出口就能绕过奥匈控制的多瑙河下游,希腊也能获得更稳定的粮食供应和资源渠道。”
顿了顿,公使接着说道:“巴尔干诸国在欧陆的话语权太弱了,但只要我们联合起来,便能够有一定的自主权利,虽然无法像真正的大国一样完全主宰自己的命运,但至少不会任人宰割。就先罗马尼亚虽然在俄国的强迫下割让了摩尔多瓦,但是在希腊的斡旋下获得了多布罗加作为补偿。”
卡罗尔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疆域图上的多布罗加地区,语气多了几分慎重:“外交协调和经济合作,这两点我认可。但我必须坦诚,希腊宣扬的‘罗马民族’认同,恐怕难以成为罗马尼亚加入联盟的理由。你知道,我是德国血统,罗马尼亚的精英阶层则是更倾向于法国的文化,我们的民族认同来自达契亚的历史和拉丁渊源,与希腊的‘罗马’概念并不相同。如果联盟要以文化统一为纽带,罗马尼亚恐怕无法完全参与。”
这番话没有让公使意外,他早已知晓罗马尼亚的文化倾向,立刻调整了表述:“大公阁下的顾虑非常合理。康斯坦丁陛下从未想过用单一的文化概念束缚任何国家。联盟的凝聚力,应当来自共同的利益,而非强制的文化认同。康斯坦丁陛下认为,每个国家都该保留自己的历史与传统,就像罗马尼亚可以继续推进普鲁士式的军事改革,希腊也会坚持自己的地中海贸易优势,我们需要的是在‘对抗外部压力、争取自身利益’这个大目标下,找到合作的空间。”
“这才是务实的态度。”卡罗尔的语气终于缓和了一些,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铁路规划草图,推到公使面前,“你看,罗马尼亚正在计划修建从布加勒斯特到康斯坦察港的铁路,若能与希腊的铁路网衔接,确实能打破奥匈的航运垄断。但这需要大量资金和技术,希腊是否真的有能力提供支持?毕竟,联盟还只是一个构想,没有实际的框架,任何合作都需要谨慎。”
“希腊愿意先从具体的小项目入手,比如派遣工程师协助罗马尼亚勘探石油资源,或者共同促成一次巴尔干国家的经济会议,让各国代表坐下来讨论贸易便利化的措施。”公使回应道,“联盟的组建需要时间,不能一蹴而就。康斯坦丁陛下希望,我们先通过这些小的合作建立信任,再逐步完善联盟的框架。对罗马尼亚而言,这既能避免过早卷入复杂的盟约,又能实实在在地获得利益,您觉得呢?”
卡罗尔看着草图上的铁路线路,手指在布加勒斯特与康斯坦察之间划了一条线,又延伸向希腊的方向,语气坚定:“如果希腊真的能秉持‘利益优先、尊重自主’的原则,罗马尼亚愿意成为这个联盟的参与者。但我要强调,罗马尼亚的核心利益是:完全独立、领土完整、经济自主。绝不能因为联盟而妥协。只要符合这些原则,我们可以在外交、经济上与希腊,以及其他认同这个理念的巴尔干国家展开合作。”
公使站起身,伸出手:“大公阁下的立场非常明确,这正是联盟需要的务实精神。我会立刻将您的意见转达给康斯坦丁陛下,相信雅典会对这样的合作方向感到满意。一个能保障各国核心利益的联盟,才是真正有生命力的联盟。”
卡罗尔与他握手,力道依旧沉稳:“期待后续的沟通。希望我们的合作,能让罗马尼亚,也让整个巴尔干,少受一些大国的摆布。”
公使离开后,卡罗尔重新坐回桌前,拿起那份石油勘探报告,目光再次落在普罗耶什蒂的位置上。
他知道,与希腊的合作既是机遇,也是挑战,联盟或许能帮助罗马尼亚对抗俄奥,但也可能让这个年轻的国家卷入新的纷争。
但眼下,在三大帝国的夹缝中,这似乎是唯一能争取自主发展的道路。
当晚,卡罗尔一世在日记中写道:“巴尔干同盟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能劈开困境,用不好则会伤及自身。罗马尼亚的每一步,都必须踩在‘国家利益’这块基石上。”
这既是对当下合作的规划,也是对巴尔干联盟这个新生构想的初步回应。
第137章 保加利亚的情况
索非亚老城区的一间公寓里,煤油灯的光焰在窗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门外传来巷子里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时,佩特科·卡拉维洛夫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玻璃杯。
希腊公使利瓦达斯坐在他对面的木椅上,年轻的脸上没有丝毫局促,深蓝色的外交制服衬得他比实际年龄更显沉稳。
这位由希腊外交部长西奥多罗斯·德尔塔斯着重培养的新人,很清楚自己此刻面对的是一场几乎没有胜算的会谈,而保加利亚本就是雅典计划中可被随时抛弃的对象,失败的影响早已在预期之内。
“公使先生,您看到的是一位‘保奸’。”佩特科先开口,声音里满是疲惫,带着几分自嘲的沙哑,“在索非亚的酒馆里,在教堂的广场上,只要有人提起我和希腊人的接触,唾沫星子能把我淹没。我的同胞们说,我与您握手的瞬间,本身就是叛国的证据。毕竟,我曾是康斯坦丁陛下带去柏林会议的人,他们总觉得我早被希腊收买了。”
利瓦达斯没有急于辩解,只是轻轻推过一杯温水,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卡拉维洛夫先生,雅典从不将您视为‘依附者’,我们欣赏的是您在仇恨浪潮中的清醒。”他的语气平稳,没有多余的修饰,“巴尔干的政治家多的是煽动情绪的勇气,却少了面对现实的远见,而您两者兼备。您清楚保加利亚的处境,也清楚希腊能提供的并非施舍,而是一条可能的生路。”
“生路?”佩特科自嘲地笑了笑,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压下他心头的焦躁,“我没有远见,只有求生的本能。我不是亲希腊,我是在乎保加利亚的生存。您要明白这一点,公使先生。如果与雅典为敌,我们只会在俄国的控制和内部的混乱中万劫不复。我对希腊没有任何热爱,我的立场是用冰冷的现实堆出来的,不是用理想。”
他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窗外的人听去:“您知道现在的保加利亚是什么样子吗?大公之位空了快半年,索非亚的权力中心不在任何保加利亚人手里,在俄国总督伊万·多布罗沃尔斯基和他的顾问团那里。他们掌管着国库的钥匙,控制着军队的调动,甚至连地方官员的任命都要经过他们签字。我们就像被圈养的羔羊,却还以为自己是自由的。我在柏林会议上亲眼见过俄国人的算计,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把保加利亚的独立放在眼里,只是把我们当成对抗奥斯曼、牵制希腊的棋子。”
“国内的派系?早就乱成了一锅粥。”佩特科的手指在桌上胡乱画着,像是在梳理混乱的局势,又像是在发泄无力,“一边是托多尔·布尔莫夫领导的亲俄派,他们是俄国的傀儡,满脑子想的都是找个听话的德国小邦王子来当大公,维持现在的‘稳定’。可这种稳定,不过是让保加利亚永远当俄国的附庸,他们在柏林会议上连一句为保加利亚争取利益的话都不敢说,现在却还握着中央政府的权柄。”
“另一边是我和斯特凡·斯塔姆博洛夫的激进派。”佩特科的语气沉了沉,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我们要的是完全独立,要修订柏林条约,要把被希腊占去的马其顿、色雷斯夺回来。您瞧,我们才是反希腊最凶的人。斯塔姆博洛夫甚至说,宁愿跟奥斯曼再打一场,也不愿跟希腊有任何瓜葛。可我们的力量还不够,只能在报纸上发表文章,在秘密集会上煽动情绪,连组建一个有真正权力的政府都做不到。”
“我虽然不像其他人那般极端,要用战争夺回领土,但显然我也不是希腊的朋友。”佩特科靠在椅子上,无奈地耸了耸肩。
“至于俄国总督,他们才是真正的保加利亚国王。”佩特科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屈辱,“军队里的军官是俄国人派来的,财政收入要先交给俄国顾问团审核,连修一条铁路都要俄国批准。他们说这是‘帮助保加利亚重建’,可实际上,那些铁路只修到黑海边上,方便他们运兵,根本不管我们的经济需求。我们的存在就是他们的耻辱,可我们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利瓦达斯静静地听着,偶尔点头,指尖在膝上的笔记本上轻轻记着要点。
他知道这些信息对雅典至关重要,也清楚保加利亚的现状比外交部预估的更糟。
他没有打断佩特科,只是在对方停顿的间隙,适时递过一杯水,示意他继续。
佩特科喝了口水,话题转向了保加利亚人对希腊的仇恨,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您可能想象不到,现在保加利亚上下,最恨的不是曾经统治我们的奥斯曼人,而是希腊人。这种恨已经刻进骨子里了。他们说希腊是领土掠夺者,抢走了保加利亚自古以来的马其顿和色雷斯。那些地方居住着多少保加利亚人?他们不管,只觉得那是保加利亚的土地。”
“他们还说希腊是文明的窃贼。”佩特科苦笑着摇头,“你们宣扬的‘罗马认同’,在他们眼里是对保加利亚历史和文化的篡改与窃取。他们说雅典在马其顿销毁保加利亚的历史遗迹,强迫当地居民说希腊语,连教堂里的祈祷文都要改成希腊文。这些说法有真有假,可没人愿意查证,大家只愿意相信希腊在毁灭我们的文化。”
“更让他们无法接受的是,他们认为希腊是操纵柏林会议、离间俄保关系的‘背后黑手’。”佩特科顿了顿,“他们说,是雅典说服俄国在会议上放弃保加利亚,让我们的统一梦想彻底破灭。他们忘了是俄国自己为了比萨拉比亚出卖了我们,只记得希腊在会议上获得了马其顿和色雷斯。于是,所有的仇恨都指向了希腊。”
“这种仇恨是全民性的。”佩特科补充道,眼神里满是无力,“从农民到知识分子,从士兵到商人,所有人都在谈论‘向希腊复仇’。您知道酒馆里最流行的祝酒词是什么吗?‘愿上帝摧毁雅典’。民间还传唱着关于马其顿英雄被希腊人杀害的悲歌,歌词里把希腊人写成‘披着基督教外衣的恶魔’,连孩子都知道‘希腊人是敌人’。像我这样看清现实的人,十个里未必有一个。”
“就算没有俄希关系的裂痕,俄国人也会引导保加利亚仇视希腊。”佩特科的语气变得肯定,“让我们把希腊当敌人,他们才能更好地控制我们,毕竟,一个有共同敌人的国家,更容易被团结在保护者的旗帜下。这对他们的利益最有利,既可以用保加利亚牵制希腊,又能让我们依赖俄国的保护,一举两得。”
利瓦达斯终于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卡拉维洛夫先生,您在柏林会议上见过康斯坦丁陛下,也清楚雅典的立场。现在雅典正在推动组建巴尔干同盟,目的是让巴尔干国家联合起来,对抗大国干涉,促进经济合作。您觉得,保加利亚有加入的可能吗?或者说,您愿意尝试推动这件事吗?”
佩特科听到“巴尔干同盟”四个字,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您想听实话吗?可能性微乎其微。昨天,索非亚的秘密会议室里,各派还为这件事吵得不可开交,亲俄派、激进派、还有俄国总督的代表,没有一个人真正想加入同盟,大家只是在为自己的利益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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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多尔·布尔莫夫坐在最靠近门口的木椅上,身上的黑色礼服沾着灰尘,显然是从总督府匆忙赶来的。
他先清了清嗓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纽扣,目光扫过在场的十几个人,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沉稳:“关于希腊提出的巴尔干同盟,保加利亚愿意探讨加入的可能性。但我们有两个前提,第一,必须承认俄国在保加利亚的特殊利益,这是我们与俄国传统友谊的基础;第二,要重新讨论马其顿的归属问题,那里的保加利亚人应该回到祖国的怀抱。”
他的话音刚落,坐在角落的斯特凡·斯塔姆博洛夫猛地拍向桌面。
桌上的煤油灯晃了晃,灯芯爆出火星,他拳头攥得发白,语气里满是怒火:“探讨可能性?布尔莫夫先生,您是忘了柏林会议上希腊是怎么抢走我们的土地吗?这根本不是同盟,是希腊人的糖衣炮弹,是用经济合作包裹的领土吞并计划!加入同盟就是背叛保加利亚的祖先,是把我们的未来卖给希腊人!”
斯塔姆博洛夫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有压迫感:“我们不需要什么同盟,我们需要的是复仇!应该联合奥斯曼的残余势力,向希腊发动战争,把马其顿和色雷斯夺回来!让希腊人知道,保加利亚人不是好欺负的!”
他的支持者们立刻跟着欢呼,有人举起桌上的陶杯,里面的劣质葡萄酒晃出了不少,他们高声喊着“打倒希腊人”“夺回我们的土地”,声音在狭小的地下室里回荡,场面差点失控。
坐在主位的俄国总督代表尼古拉·彼得罗夫一直没说话,此刻才缓缓开口。
他的俄语带着浓重的保加利亚口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诸位,请冷静。保加利亚的外交决策需要谨慎,不能被情绪左右。我们应该充分考虑与俄国的传统友谊,任何可能影响俄保关系的决定,都需要经过深思熟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