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1:重铸罗马荣光 第75节

  “你可是个穆斯林,这杯‘果汁’要是被你们的阿訇看见,少不得一顿说教。”迪米特里的调侃里带着朋友间的随意。

  阿里的父亲曾在奥斯曼海关担任中级文书,而迪米特里的祖父则是为帝国供应木材的商人。两个家族在生意往来中建立起信任,孩子们更是一同在港口街巷里厮混长大。这种跨越信仰的世交关系,在商业气息浓厚、族群边界相对模糊的旧港区并非孤例。像是之前因为征兵而引起宗教矛盾,在塞萨洛尼基反而是罕见的情况。

  阿里举起酒杯对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晃了晃,酒液里浮着细小的气泡,酒精的香气飘了出来。

  “要说教也该先去说教奥斯曼的苏丹。”他呷了一小口,喉咙里泛起暖意,“喝酒的苏丹少吗?塞利姆二世当年把葡萄酒叫‘葡萄汁’,光明正大地摆在宫庭宴会上,连最严苛的宗教学者都得夸他‘用词精妙’。你外祖父不也在苏丹宫廷做过文书?那些基督教幕僚,大多是希腊人,专门帮苏丹采购上好的勃艮第葡萄酒,连官方文件里只写‘进口葡萄制品’,提都不提酒字。”

  迪米特里听得笑了,外祖父确实跟他说过宫廷秘事,塞利姆二世嗜酒如命,甚至有“酒鬼苏丹”的绰号,可宫廷史官从来不敢明写。“那是苏丹,普通人哪能比?”

  “人活着就算为了喝上这么一杯果汁!”阿里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指了指邻桌的穆斯林商人,“喝酒从来不是苏丹的专利。他们是从安纳托利亚来的木材批发商,当年我去他们仓库收税,角落里藏着的拉基桶比我家的还多。我还见过阿訇私下喝,只是关起门来罢了。老爷们都这样,底下人自然松快。”

  正如阿里所言,在奥斯曼帝国的漫长岁月里,伊斯兰教法的庄严戒律与世俗生活的现实之间,始终存在裂隙。而源头,往往来自帝国的最顶层。

  苏丹的宫廷虽为伊斯兰世界的政治与宗教中心,其宫墙之内却长期盛行着系统性的规避之道。

  历代苏丹不乏公开饮酒者,如塞利姆二世便曾将葡萄酒巧饰为“葡萄汁”以自欺欺人;宫廷采买也多假手于基督教幕僚,使酒类得以绕过禁令流入深宫。自上而下的松弛,为整个社会提供了一种隐晦的默许。

  而在更广阔的文化层面,受波斯传统影响的突厥语世界,对酒精饮品本就抱有相当的宽容。在统治阶层与文人雅士的社交生活中,饮酒几近常态,甚至部分宗教学者亦参与其中。

  至于普通民众,其信仰实践则呈现出更为复杂的图景,且阶层与地域差异显著。富有的商人与乡绅为维护声誉,通常严格遵循礼拜、斋戒与天课等核心功修。然而,在广大的平民阶层中,宗教义务的履行则远为模糊。

  在类似萨洛尼加这样的国际化港口城市,各民族杂居,商业气息浓厚,严格的教法规范更难以覆盖社会生活的每一个角落。这座城市独特的开放性与流动性,在无形中进一步稀释了传统的行为准则,为阿里里萨埃芬迪此等人物及其“葡萄果汁”的生存哲学,提供了广阔的社会空间。

  几杯酒下肚,阿里面色红润起来,身体也开始活跃,饱经沧桑的椅子发出细微的声响。

  “用英国人的话怎么说来着?”阿里拿起续上葡萄汁的酒杯,再次猛喝一口,“who care?”

  迪米特里被逗乐了,也学着阿里的样子,举起酒杯,“那就敬凯尔(care)!”

  “说正事,我今天找你,是有笔生意要合伙。”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个磨得发亮的皮本子,翻开后里面记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都是马其顿山区的木材贩子和他们的货量、品种。

  迪米特里的眼睛亮了亮,却又很快皱起眉:“你是税员,做生意不怕违规?”

  “我想要辞职,不干了!”

  “你要辞职?税员的差事虽然薪水不高,但稳定啊,做生意风险可不小,要是赔了怎么办?”

  “税员那点薪水,够干什么的?”阿里的手指在本子上划过,语气带着对现状的不满,“我天天跟这些木材贩子打交道,谁手里有希腊人要的橡木,谁的松木适合盖军营,我一清二楚。希腊人现在到处修铁路、盖军营,雅典来的工程师上周还在找优质木材,出价比奥斯曼时期高两成。你在港务局管运输调度,能拿到优先装船的名额,还能避开那些繁杂的报关手续。我打算辞掉税员的工作,我们合伙开家木材商行,我负责对接货源、搞定税政上的事,你负责运输和销售,赚的钱按比例分。”

  虽然王国在新省份实行高薪养廉的政策,但无论薪水再怎么高,在塞萨洛尼基,公务员的财富永远也不可能比商人多。

  他顿了顿,说出最关键的优势:“我当税员这么多年,熟悉所有税收政策,比如修铁路的木材有三成税减免,我能精准算出该交多少,既不亏政府,也不让我们自己多掏钱。那些木材贩子信我,愿意把货交给我们;我没过极端宗教表现,之前跟希腊官员打交道也都和气,就算辞了职,他们也不会刻意为难。这就是我们合伙的底气。”

  迪米特里的心动了,可顾虑还是没消。“可我们一个穆斯林,一个希腊人,合伙做这么大的生意,太扎眼了。城里的希腊青年会最近总喊‘异族滚出商业区’,穆斯林那边也有老顽固说‘不跟异教徒合作’,两边不讨好怎么办?”

  “那些喊口号的人,要么是没生意做的穷光蛋,要么是想靠宗教博名声的伪君子。”阿里嗤笑一声,指了指窗外正在卸货的轮船,“你看那船主,犹太人大卫,他的船既装希腊人的橄榄油,也装穆斯林的羊毛,赚的钱比谁都多。塞萨洛尼基这地方,还有什么时候口号能比钱重要?”

  他拿出张皱巴巴的纸,是希腊政府刚颁布的《商业促进令》,指着其中一条:“政府要的是税收和就业,不是天天争你是谁。我们做木材生意,从林场收税是给政府交钱,运到港区交运输税,卖到雅典交销售税,一年下来交的税能顶十个小作坊,他们心疼我还来不及,怎么会为难我们?”

  “至于穆斯林那边,”阿里喝了口酒,语气笃定,“我帮过多少木材贩子避税,他们心里有数。上次斯特鲁米察的老帕夏资金周转不开,还是我帮他申请了延期交税,他的林场有一半的货等着出手,要是烂在山里,损失比谁都大。真有人说闲话,他第一个不答应。”

  迪米特里看着阿里本子上那些港区有名的木材贩子,再想想百废待兴的王国哪来都是机遇,还有自己正在追求的安娜,心里的天平彻底倾斜了。“可中介费怎么算?要是政府查起来……”

  “我们签正规的合伙经营合同,明确各自的权责和分成,所有账目都做得清清楚楚,完全合规合法。”阿里从怀里摸出笔,在本子上写下两人的名字,“明天我就去提交辞职申请,同时带老帕夏去港务局找你,他有一批上好的松木要卖,那群铁路工程师正等着要。我们先做这单,赚了钱,就正式注册木材商行。”

  眼看迪米特里还在犹豫,阿里开始催促:“你说你爹怎么就生出来了你这么个胆小鬼?你外祖父是君士坦丁堡有名有姓的一号人物,你祖父怎么也是个走遍地中海的商人,怎么到了你这一辈,反倒畏手畏脚起来了?”

  “真是祖辈耗尽英雄气......”

  “够了!“迪米特里声音不大,却带着斩断退路的决绝,“我跟你干。“

  他猛地举起酒杯,澄澈的“葡萄汁“在晨光中剧烈晃动,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干杯!“迪米特里的声音响彻酒馆,“为了我们的生意!“

  “干杯!“阿里几乎同时举杯响应,笑容里带着计划得逞的快意,“为了真正的生意!“

第176章 农业问题

  1876年的秋阳刚爬上伯罗奔尼撒半岛的橄榄树梢,帕特雷城郊的葡萄田里就出现了一个佝偻的身影。

  约安尼斯迪米特里乌指尖抚过饱满的葡萄串,紫红色的果粒上还沾着晨露,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不远处的田埂边,妻子玛丽亚正带着三个孩子捡拾落在地上的枯枝,准备中午烘烤葡萄干用。村口的小广场上隐约传来村民的喧闹,有人在谈论雅典的大选结果,说青年党又赢了,但约安尼斯充耳不闻。对他来说,那些远在雅典的政治博弈,远不如眼前这一片葡萄藤来得重要。

  再过几天,这些葡萄就能酿成沉甸甸的收获,那是他盼了整整一年的财富。

  一阵微风吹过,葡萄叶沙沙作响,约安尼斯的思绪跟着飘回了十五年前。

  1861年的春天,奥斯曼帝国留下的蒂马尔土地制度刚被废除,希腊政府推行土地改革的消息传到了村里。那时的约安尼斯还是个佃农,靠着给领主耕种土地过活,一年忙到头,大部分收成要上交,全家只能勉强糊口。当村长在广场上宣布,每个佃农都能分到原领主的土地,只需在规定年限内缴纳赎金时,约安尼斯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分到了四公顷土地,就在村庄外围的山坡上,虽然地里满是碎石,土壤也不算肥沃,但那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土地。契约上的条款写得很清楚,要在五年内缴清四百德拉克马的赎金,平均下来每年要缴八十德拉克马。

  这几乎占了全家年收入的一半,若是逾期没缴,土地就会被政府收回。拿到契约的那天,约安尼斯把纸紧紧揣在怀里,回家的路上走得格外慢,仿佛每一步都在掂量这份希望背后的重量。玛丽亚得知消息后,抱着孩子们哭了,她这辈子都没想过,家里能有自己的土地,哪怕要背负这样沉重的债务。

  从那天起,这片山坡就成了全家的战场。天刚蒙蒙亮,约安尼斯就和大儿子一起牵着家里惟一的驴出门,驴身上套着带铁尖的木犁,约安尼斯扶着犁柄,大儿子在前面牵驴,犁头划过布满碎石的土地,震得他手臂发麻。那匹驴是家里最值钱的资产,值六十多德拉克马,要是没有它,单靠人力根本耕不完四公顷土地。

  玛丽亚带着小一点的孩子跟在后面,蹲在地里捡拾石头,最小的女儿才五岁,小手被石头磨得通红,却从来没喊过疼。地里的杂草长得比庄稼还快,他们只能趁着傍晚的凉意去拔草,蚊子叮咬得浑身是包也不在意。为了保证稳定的收入缴赎金,约安尼斯只能种小麦和橄榄,这是村里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轮作方式,虽然利润不高,但胜在稳妥。

  那些年,家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巴。餐桌上永远是黑面包、橄榄和羊奶酪,鸡蛋倒是每周能吃上一两回,至于腌猪肉,只有到了冬天宰了家里养的猪,才能吃上几顿。

  约安尼斯舍不得买新衣服,身上的羊毛围腰布已经磨得发白发薄,膝盖处破了个洞,玛丽亚从他父亲留下的旧外套上拆下一块粗呢子,一针一线地补了上去。孩子们的衣服也是老大穿完老二穿,老二穿完老三穿,袖口和裤脚短了就接一块布继续穿。

  有一年春天麦苗刚返青,突如其来的霜冻打蔫了大半,约安尼斯整夜整夜地守在地里,用稻草把麦苗盖起来,双手冻得开裂流脓也浑然不觉。玛丽亚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每天晚上都会烧热水给他泡脚,偷偷把省下来的橄榄油抹在他的伤口上。

  功夫不负有心人,1866年秋天,约安尼斯终于缴清了最后一笔赎金。

  那天他从帕特雷的税务局回来,手里攥着一张土地所有权证书,走到自家的田埂上,蹲下来摸了摸脚下的泥土,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这片他用汗水浇灌了数年的土地,终于完完全全属于他了。晚上,玛丽亚杀了家里唯一的一只老母鸡,炖了一锅鸡汤,孩子们吃得狼吞虎咽,约安尼斯看着他们的笑脸,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他那时以为,只要守着这片土地,好好种小麦和橄榄,就能让家人过上安稳日子。

  他依旧种着小麦和橄榄,每年的收成够缴税后,能剩下些钱买些必需品,孩子们慢慢长大,衣服还是老大穿完老二穿,但餐桌上总算能稳定见到羊奶酪和鸡蛋了。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四年,直到1870年的春天,一个穿体面外套的商人打破了这份安稳。

  他是帕特雷最大的农产品收购商康斯坦丁诺斯,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皮箱,挨家挨户地拜访村民。当他走到约安尼斯家时,约安尼斯刚买回来了几只新的鸡苗,正准备去地里修剪橄榄树,康斯坦丁诺斯径直走到田埂上,递给他一支卷着烟草的纸烟。

  “迪米特里乌先生,你还在种这些不值钱的橄榄和小麦吗?”康斯坦丁诺斯的声音洪亮,带着城里人的傲慢。

  约安尼斯虽然没见过卷烟,但还是接过烟,点燃后吸了一口,不由得感叹城里人的花样真多。

  “不种这些种什么?”他问道,心里有些不悦,却又忍不住好奇。康斯坦丁诺斯笑了笑,从皮箱里拿出一小袋紫红色的葡萄干,递到约安尼斯面前。

  “你看这个,科林斯葡萄干,现在在法国和英国卖得火极了。”他说,“法国的葡萄园遭了根瘤蚜病,几乎绝产,欧洲市场的葡萄干供不应求,现在的价格是小麦的好几倍。”

  约安尼斯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拿起一颗葡萄干放进嘴里,甜中带酸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真能卖这么贵?”他有些不敢相信。“我还能骗你吗?”康斯坦丁诺斯从皮箱里拿出一份报纸,指着上面的一则消息说,“你看,这是雅典的报纸,上面写着现在欧洲的贵族都爱吃科林斯葡萄干,英国的甜点店里全是用这个做的。”

  他顿了顿,又抛出一个更诱人的条件:“而且种葡萄的税比种谷物低多了,谷物要交实物税还要加不少现金税,葡萄只需要交很少的现金税,算下来能多赚不少。”

  得益于国王的扫盲运动,约安尼斯倒是看得懂个大概。他有些心动,但很快又犹豫起来。

  家里的橄榄树是祖传的,已经长了几十年,每年都能结不少橄榄,虽然卖不上高价,但很稳定。

  要是砍了橄榄树改种葡萄,万一失败了怎么办?康斯坦丁诺斯仿佛看出了他的顾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已经和邻村的好几户人家签了收购合同,他们去年砍了橄榄树种葡萄,今年就能收获了。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邻村看看,他们现在都在盖新房子呢。”

  毕竟康斯坦丁诺斯已经签下了大笔订单,他需要尽一切可能寻找货源。

  当天下午,约安尼斯就去了邻村。果然,村口几户人家正在垒砖房的地基,以前和他一起扛犁的乔治斯,穿着崭新的粗呢外套迎了上来,拍着他的肩膀炫耀:“康斯坦丁诺斯说了,保底能卖以前两倍的钱!”

  约安尼斯回来后,连夜把家人叫到油灯下开家庭会。

  玛丽亚手里缝着儿子的破衣服,听完丈夫的话,针尖顿了顿,抬头看着他:“我知道日子紧,但橄榄树和小麦稳当。万一明年法国人治好他们的葡萄园呢?葡萄干卖不上价了怎么办?孩子们总不能啃葡萄藤吧?”

  ”约安尼斯攥着拳头:“稳当能让小儿子穿上新鞋吗?能让女儿去帕特雷上学吗?邻村都盖新房了,我们不能再等了!”

  玛丽亚看着丈夫眼里的光,又看了看孩子们瘦弱的身体,最终把没缝完的衣服放在膝上,点了点头。村里的老人听说后,拄着拐杖来劝他,说狄俄尼索斯不喜欢贪心的人,橄榄树是护家的根基,但约安尼斯已经听不进去了,他满脑子都是康斯坦丁诺斯描述的欧洲市场,满是黄金的样子。

  不过约安尼斯的计划却被战争打断了。等到他改种葡萄时,时间已经来到了1873年。

  战争结束没多久,约安尼斯就联系了买家,卖掉了家里三十多棵祖传的橄榄树,换了一笔不少的钱。

  他用这笔钱从雅典买了英国领事推广的“无核科林斯”葡萄藤苗,又请了村里的几个年轻人帮忙,把自家的四公顷土地全部翻耕一遍,种上了葡萄藤。

  看着地里整齐排列的葡萄藤苗,约安尼斯仿佛看到了满地的黄金,他每天都泡在地里,给葡萄藤浇水、施肥、搭架子,比照顾自己的孩子还用心。玛丽亚和孩子们也一起帮忙,虽然累,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期待。

  回忆的思绪被一阵清脆的笑声拉回现实,约安尼斯抬头一看,是小儿子在田埂上追逐蝴蝶,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棉布衬衫,这是上个月卖了第一批早熟葡萄后买的,也是孩子出生以来第一件从城里的商店里买的新衣服。

  约安尼斯的嘴角露出了笑容,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走到玛丽亚身边。“差不多可以开始采摘了,”他说,“今年的收成比预想的还好,康斯坦丁诺斯说会给我们一个好价钱。”

  采摘工作开始了,约安尼斯请了村里的十几个村民帮忙,每天管三顿饭,还能拿到不少工钱。村民们看着满架的葡萄,眼里都充满了羡慕,以前他们都觉得约安尼斯太冒险,现在却都后悔自己没有早点跟着种葡萄。约安尼斯的岳父也来了,他以前是最反对砍橄榄树的,现在却拍着约安尼斯的肩膀说:“我以前错怪你了,你有商人的头脑,以后我们家也跟着你种葡萄。”

  葡萄采摘下来后,要晾晒,玛丽亚带着孩子们日夜守在晒场,生怕下雨把葡萄淋湿。

  约安尼斯则忙着联系康斯坦丁诺斯,约定了收购的时间。

  几天后,康斯坦丁诺斯带着车队来到了村里,看到晾晒好的葡萄干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当场就付了钱。当约安尼斯把钱递给玛丽亚时,她激动得哭了起来,这一笔钱相当于他们过去三年种小麦和橄榄的总收入,足够盖一座新房子,还能给孩子们买新衣服和书本。

  财富带来的不仅是物质上的改变,还有村里声望的提升。

  约安尼斯请帮忙采摘的村民喝了一场酒,酒桌上,大家都围着他请教种葡萄的技术,以前那些看不起他的村民,现在都对他毕恭毕敬。

  约安尼斯的信心也膨胀到了极点,他觉得自己找到了发家致富的捷径。他听说帕特雷东边有一片荒地,有好几公顷,地主愿意出售,价格不算便宜。

  约安尼斯打算把这笔钱拿出来当首付,再向帕特雷的银行借贷,把荒地买下来,全部种上葡萄。

  他去帕特雷找到了银行的经理,经理听说他是种葡萄发家的,很爽快地答应了他的借贷请求,说现在种葡萄是热门生意,银行很愿意支持。

  约安尼斯又去和地主谈妥了价格,约定下个月就办理土地转让手续。回到村里后,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家人和村民,大家都为他高兴,说他以后就是村里的大财主了。

  约安尼斯站在自己的葡萄田里,看着一望无际的葡萄藤,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的好日子,他觉得自己再也不是那个靠天吃饭的佃农了,而是一个能掌控自己命运的商人。

  与此同时,雅典的王宫深处,康斯坦丁国王正在翻阅一份来自伯罗奔尼撒地区的农业报告。报告是由当地的执政官撰写的,上面详细描述了帕特雷地区的农业变化。

  国王的手指划过报告上的文字,当看到“伯罗奔尼撒半岛的农民大规模砍伐橄榄树和谷物田,改种科林斯葡萄,仅帕特雷城郊就有数十个村庄参与,预计明年的葡萄干产量将大幅增加”时,他皱起了眉头。

  国王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卫城,阳光洒在白色的大理石柱上,显得格外庄严。他叫来身边的阿列克谢,把报告递给了他。

  “你看看这个,”国王说,“现在伯罗奔尼撒的农民都在种葡萄,万一欧洲的市场变了,或者葡萄也遭了病虫害,他们该怎么办?”

第177章 葡萄产业

  “阿列克谢,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康斯坦丁国王的声音落在书房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书桌上摊着厚厚一叠农业报告,最上面那份的封皮印着“伯罗奔尼撒农业异动”的字样。阿列克谢韦尼泽洛斯坐在对面。他作为康斯坦丁的心腹,自然是知道国王的意思,国王希望主动干预葡萄种植,以免在未来遭受冲击。

  但这一次,他想给出一点不一样的答案。

  “陛下,我认为不需要干涉,更不必组织农民停止种植葡萄。”阿列克谢的回答直接且坚定,这是他追随康斯坦丁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如此明确地反驳国王的隐含意图。

  他看见国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没有退缩,继续说道,“这不是盲目的跟风,是市场规律在起作用。我们不能违背规律去强迫农民回到过去。”

  康斯坦丁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手边的一份报告推到阿列克谢面前。那是财政部送来的出口数据,上面圈出了科林斯葡萄的出口额,过去一年的数值比前五年的总和还要高。

  “我知道这是收益,”国王的手指点在红圈上,“但收益背后是风险。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清楚单一作物依赖的后果。”

  “风险确实存在,但收益和机遇更大。”阿列克谢弯腰拿起报告,快速翻到附页的欧洲市场分析,“陛下请看,法国的根瘤蚜灾害还在扩散。这种来自北美的虫子从1860年代中期传入后,已经毁掉了波尔多、勃艮第近六成的葡萄园。去年法国葡萄酒产量不足鼎盛时期的七成,很多酒庄已经开始砍伐枯死的葡萄藤,连用来制作葡萄干的酿酒葡萄都供应不足。”

  他顿了顿,见国王没有打断,继续补充:“欧洲的需求没有减少。英国的甜点工坊、德国的果酱厂、奥匈帝国的糖果商,都在四处寻找葡萄干货源。我们的科林斯葡萄干颗粒饱满、甜度高,正好填补这个缺口。按照目前的市场行情,每担葡萄干的利润是小麦的四倍,这对扩大国家外汇储备来说,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十九世纪六十年代中期,一种源自北美的微小害虫葡萄根瘤蚜随美洲葡萄藤传入法国。这种昆虫专食欧洲葡萄的根系,导致葡萄藤成片枯死。至1889年,法国葡萄酒年产量已从鼎盛时期的约85亿升锐减至23亿升,整个产业濒临崩溃。

  然而,这场灾难却未同等程度地波及希腊。由于根瘤蚜喜湿润疏松的土壤,例如法国波尔多和勃艮第地区的石灰质与沙壤土,而希腊许多葡萄园位于干燥贫瘠、石砾遍布的山坡与岛屿之上,如圣托里尼,此类环境极不利于根瘤蚜的生存与繁殖。因此,希腊的葡萄种植意外地躲过一劫。待到根瘤蚜最终传播至希腊时,国际上早已摸索出嫁接抗病美洲砧木等防治方法,危机得以缓解。

  “法国人不会一直被虫子困扰。”康斯坦丁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忧虑,“他们有最好的农学家,迟早会找到治愈葡萄园的办法。等到那时,欧洲市场重新被法国占据,我们的农民手里的葡萄干卖不出去,又砍光了橄榄树和小麦田,该怎么活下去?”

  这正是国王最担心的地方。在历史上,希腊这片土地曾多次被饥荒的阴影笼罩。19世纪40年代,希腊刚独立不久,便在1845年和1850年接连遭遇全国性大饥荒,尤其是1850年,伯罗奔尼撒半岛饿殍遍野,不得不紧急从奥斯曼帝国和俄国进口粮食才得以缓解。1868年至1870年克里特岛的饥荒,由于持续战乱和奥斯曼人的封锁,岛上居民几乎断粮。

  不过由于康斯坦丁的执政,在1874年的饥荒则被扼杀在摇篮之中。再结合前世的经验,康斯坦丁有理由认为希腊必须实现主粮的自给自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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