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伏牛寨中灯火通明。修复工作仍在继续,巡逻队警惕地巡视着每一段寨墙。
而在寨外五里的山林中,王真挑选的一百精骑已整装待发,马蹄裹布,人衔枚,如一群即将扑食的夜豹。
更远处,黄风岭的援兵正在黑风谷扎营。
营火点点,如同野兽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而在另一个方向,一队约五十人的官兵队伍,正沿着官道向伏牛寨方向缓缓行进。为首的青布小轿里,王参军闭目养神,浑然不知前方等待他的是何等景象。
三股力量,即将在这小小的伏牛寨碰撞。
穿山甲站在寨墙上,夜风吹动他染血的衣襟。
他望向东南方向那是青龙寨的方向,那里有他新的归宿,也有他即将为之奋战的一切。
“老根,诸位弟兄,”他低声自语,“你们的血不会白流。这乱世,总要有人来终结。”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
伏牛寨寨门外,三根新立的旗杆笔直刺向墨色天空。
穿山甲站在旗杆下,手中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布袋底部渗着暗红,在火把照耀下格外刺目。
贾环的命令很简单:天亮前,将“莽金刚”、疤脸虎、独眼狼三人的首级处理干净,悬挂示众。
简单,却残忍。
穿山甲解开布袋,三颗人头滚落在地。
疤脸虎的眼睛还半睁着,仿佛仍在死死盯着他。
独眼狼那仅剩的独眼圆睁,满是惊怒。
莽金刚的表情最为狰狞,似乎死前最后一刻仍在咆哮。
都是熟人。
穿山甲记得,三年前在黄风岭的聚会上,莽金刚拍着他的肩膀大笑道:“穿兄弟,往后有难处,来伏牛寨找我!”
那时他还跟着吴良,在各寨间周旋讨生活。
他也记得疤脸虎,那个看似豪爽实则多疑的三当家,曾与他喝酒到深夜,讲起年轻时如何因脸上胎记被人嘲笑,如何一怒之下杀了人上山为匪。
独眼狼最沉默,但箭法最好。
有次穿山甲被官府追捕,是独眼狼在百步外一箭射穿了追兵头目的喉咙。
而今,这三颗人头就在他脚下。
“穿统领,”身后一个年轻士兵小声提醒,“天快亮了。”
穿山甲深吸一口气,蹲下身,用布仔细擦拭每颗头颅脸上的血污。
动作很轻,像在为逝者整理遗容。
但下一刻,他将麻绳套过头颅下颌,系紧,然后退后几步,拉动旗杆旁的滑轮。
第一颗头颅缓缓升起。
莽金刚的。
第二颗,疤脸虎的。
第三颗,独眼狼的。
三颗人头悬挂在三丈高处,在晨风中微微摇晃。
下方火盆里的火焰跳跃着,将他们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寨墙上,已经聚集了不少青龙寨士兵。
他们沉默地看着这一幕,有人面露快意,有人眼神复杂,还有人扭过头去不忍再看。
穿山甲将告示牌立在旗杆旁,上面是徐朗亲笔所书的大字:
“伏牛寨主莽金刚,及其党羽疤脸虎、独眼狼,荼毒百姓,劫掠乡里,罪恶滔天。青龙寨苏环,替天行道,斩首示众。过往山寨若再行不义,此三人便是前车之鉴。”
最后还有一行小字:“念黄风岭陈豹与莽金刚有结义之情,特留全尸,悬首三日以儆效尤。三日后可来收殓。”
字字如刀。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整个场面已经布置完毕。
三颗首级高悬,告示醒目,寨门大开,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不,就是在等待。
等待黄风岭的援兵,等待朝廷的王参军,等待所有心怀不轨者的目光。
穿山甲站在寨门前,迎着晨风。
他背挺得很直,手握刀柄,如同一尊石雕。
身后,是新换上的“苏”字大旗,在晨光中猎猎作响。
“报”
一骑快马从东南方向疾驰而来,马上斥候滚鞍下马:“禀统领!黄风岭援兵在黑风谷停驻,前锋探马已至十里外!”
终于来了。
穿山甲点头:“再探。”
“是!”
半个时辰后,朝阳完全升起。
伏牛寨外山坡上,出现了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他们穿着黄风岭的衣甲,远远望着寨门方向,显然是被悬首的场面震慑住了,不敢靠近。
穿山甲冷笑,故意让士兵在寨墙上走动,做出防御森严的样子。
又过了一个时辰,西面官道方向烟尘扬起。
“报朝廷王参军一行五十人,已至五里外!”
两条消息几乎同时传到聚义厅。
贾环正在与徐朗、王真推演沙盘。
闻言,他抬起头:“来得正好。传令,大开寨门,以礼相迎王参军。至于黄风岭的探子……不必理会,让他们看个清楚。”
王真皱眉:“公子,万一黄风岭趁机进攻……”
“他们不敢。”贾环笃定道,“‘钻山豹’若是鲁莽之人,昨夜就该连夜赶来。他既在黑风谷停驻观望,说明心中忌惮。现在看到这三颗首级,更会三思而行。”
徐朗补充:“况且,王参军此时到来,对黄风岭也是震慑。官兵在此,他们若强攻,便是公然与朝廷为敌。”
“正是。”贾环起身,“走,去迎迎咱们的王大人。”
寨门外,穿山甲也收到了命令。
他看着官道方向越来越近的烟尘,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甲,准备迎接这场没有刀光却暗藏杀机的会面。
王参军的队伍在辰时末抵达伏牛寨。
青布小轿在寨门前停下,轿帘掀开,王参军弯腰走出。
他今日穿着正式的从六品官服,头戴乌纱,腰系青绦,努力维持着朝廷官员的体面。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寨门上方的三颗首级时,脸色瞬间白了。
“这……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穿山甲上前一步,抱拳行礼:“青龙寨副统领穿山甲,奉苏公子之命,恭迎王参军!”
第170章 狮子大开口!
王参军勉强定了定神,目光从那三颗可怖的人头上移开,落在穿山甲身上:“苏公子呢?”
“公子已在聚义厅等候。”穿山甲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参军请。”
王参军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身后五十名官兵。
这些兵士看着那三颗首级,也都面露惧色。
不过他们好歹是上过战场的,很快就镇定下来,硬着头皮跟着穿山甲进了寨门。
一路上,王参军的目光四处游移。
他看到寨中正在修复的工事,看到巡逻的青龙寨士兵,看到那些士兵手中精良的兵器,看到他们眼中那种经历过血战的悍勇之气。
这绝不是普通流民武装。
哪怕是朝廷的兵马,恐怕也很难做得更好了。
伏牛寨大厅内,贾环已摆好茶席。
见王参军进来,他起身拱手:“王大人远来辛苦,请坐。”
王参军看着眼前这个一身青衫、面容清俊的年轻人,怎么也无法将他与寨门外那三颗血淋淋的人头联系起来。
但越是如此,他心中越是警惕。
“苏公子,”王参军在客位坐下,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本官奉靖安伯李大人之命,前来询问招安之事。上次……”
“上次苏某就提到过,想要多争取些时间。”贾环亲自斟茶,“如今伏牛寨已破,苏某也算为朝廷立了一功。大人请看”
他指向厅外:“伏牛寨荼毒百姓多年,今日终得报应。苏某已传令,三日后开仓放粮,救济附近受其迫害的乡民。此等事,本该官府来做,然乱世艰难,苏某只好越俎代庖了。”
话说的客气,意思却硬你们官府做不到的事,我做到了。
王参军脸色变幻,端起茶杯掩饰尴尬:“苏公子为民除害,自然是好的。只是……这悬首示众,是否太过酷烈?恐有损朝廷仁德之名。”
“酷烈?”贾环笑了,“王大人可知,伏牛寨这些年杀了多少人?绑了多少人质?那些被逼上山的农户,他们的家眷至今还关在寨外村落里。若不对匪首施以严惩,何以震慑其他匪类?何以告慰枉死百姓?”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乱世用重典。靖安伯李大人奉旨剿匪,想必也明白这个道理。”
王参军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确实奉了“必要时可稍作让步”的指令,但没想到这“苏公子”如此强硬,而且句句占着大义名分。
“苏公子所言有理。”王参军终于缓过气来,“既然如此,招安之事……”
“招安之事好说。”贾环接过话头,“苏某愿奉朝廷正朔,保境安民,剿匪平乱。但有两个条件。”
“请讲。”
“第一,”贾环竖起一根手指,“青龙寨需保留建制,苏某麾下将士,皆需保留军籍粮饷。朝廷可授予官职,但不可调离改编。”
王参军皱眉:“这……朝廷岂能容许私人拥兵……”
“这不是私人拥兵,”贾环打断他,“这是朝廷在豫西南的团练武装。如今中原糜烂,官军鞭长莫及,有我等在此剿匪安民,朝廷岂不省心?”
这话戳中了王参军的软肋。
靖安伯的大军在中原陷入苦战,确实无力顾及这些偏远山寨。
若真能收编这支武装,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对朝廷也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