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谁是螳螂,谁是黄雀?
王参军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这颗棋子,必须小心走好每一步。
回到住处,他立即着手准备明日行程。
五百石粮食需要调拨,一百副皮甲、五十张弓需要从军械库提取。
深夜,一切准备妥当。
他忽然想起白日苏公子说的话:“乱世用重典。”
是啊,乱世。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仁义道德只是遮羞布,实力才是硬道理。
朝廷如此,山贼如此,所有人都如此。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子时。
王参军吹熄灯,和衣躺下。
明日一早,他就要再赴伏牛寨,去演一场双方都心知肚明的戏。
而在这场戏的幕后,两千精兵正在悄悄向老鸦口移动。
更远处,冀州南下的兵马也在昼夜兼程。
伏牛寨,即将成为风暴的中心。
王参军闭上眼,却毫无睡意。
他仿佛已经听到了喊杀声,看到了刀光剑影,闻到了血腥味。
这场螳螂捕蝉的游戏,最终流血的,会是谁呢?
第172章 民声如镜,伏兵现形!
两日后,王参军再赴伏牛寨时,队伍中多了十辆粮车。
五百石粮食堆得冒尖,用油布盖得严实,一百副皮甲和五十张弓则另装了三车,由官兵严密看守。
这一路走得缓慢,直到次日晌午才远远望见伏牛寨的轮廓。
寨门上那三颗首级仍在,只是经过两日风吹日晒,已显干瘪狰狞。
守寨的青龙寨士兵远远看见粮车,立刻通报,不多时寨门大开,穿山甲率人迎出。
“王大人去而复返,还送来如此厚礼,公子已在厅内备茶相候。”
穿山甲抱拳行礼,目光扫过粮车,面色平静。
王参军下了轿,勉强挤出笑容:“朝廷恩典,苏公子剿匪有功,自当嘉奖。”
一行人进寨,沿途所见让王参军心中又是一惊。
短短两日,伏牛寨已焕然一新。
损毁的寨墙修补了大半,箭楼重新立起,巡逻士兵精神饱满,更难得的是寨中秩序井然,全无寻常匪寨的混乱污浊。
不少穿着破烂的百姓正在空地上领粥,见到穿山甲等人纷纷行礼,口称“军爷”,眼中满是感激。
“这些是……”王参军忍不住问。
“附近乡民。”穿山甲道,“公子三日前开仓放粮,如今每日施粥两次,已救济了三百余户。”
王参军默然。
他想起靖安伯“让他收买人心”的话,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苏公子行事,竟真带着几分为民请命的意味。
伏牛寨大厅内,贾环已命人摆好香案。
王参军展开靖安伯手令,朗声宣读:“……兹有豫西南义士苏先生,剿灭伏牛寨匪寇,保境安民,功在地方。配合朝廷剿匪安民。拨粮五百石、皮甲百副、弓五十张,以资军用……”
厅内众将领肃立听宣,面上并无多少喜色。
贾环接令,拱手道:“谢朝廷恩典,谢靖安伯厚爱。苏某定当竭尽全力,扫清匪患。”
礼仪完毕,王参军被引至客座,贾环亲自斟茶:“王大人辛苦,此番粮草来得及时。黄风岭陈豹已在黑风谷集结,不日便将前来复仇,有了这些物资,苏某心中更有底气。”
王参军心中一动,试探道:“苏公子打算如何应对?”
“兵来将挡。”贾环淡淡道,“伏牛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陈豹若来,必损兵折将。待其师老兵疲,我再率精锐出击,可一战而定。”
这话说得自信,王参军却听出了弦外之音苏公子并不打算主动出击,而是要据险而守,消耗黄风岭兵力。
这与他预想的“两败俱伤”局面,似乎有些偏差。
“公子高见。”王参军端起茶杯,掩饰眼中一闪而过的忧虑,“只是……陈豹狡猾,若他不来强攻,只在外围骚扰断粮,该如何应对?”
贾环笑了:“那便更好。拖得越久,对黄风岭越不利。他们劳师远征,粮草不济,而我背靠青龙寨,又有朝廷支援,耗得起。”
滴水不漏。
王参军暗自心惊,这苏公子不仅狠辣,更擅谋略。
靖安伯想坐收渔利,恐怕没那么容易。
又寒暄几句,王参军以“还需回府复命”为由告辞。
临走前,他留下两名文吏,美其名曰“协助处理团练文书”,实则是靖安伯安插的眼线。
贾环欣然接受,还特意安排两人住在寨中条件最好的客房。
送走王参军,贾环回到厅内,脸色沉了下来。
“公子,”徐朗捻须道,“这王参军来得蹊跷。前日还推三阻四,今日便送来这么多粮草军械,太过爽快,反让人生疑。”
“他在试探,也在布局。”
贾环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伏牛寨西南方向。
“我料朝廷兵马,此刻已在某处埋伏,只等我们与黄风岭拼个两败俱伤。”
王真怒道:“这些狗官!咱们在前头拼命,他们在后头算计!”
“乱世常态。”贾环并不意外,“所以咱们更要小心。穿山甲”
“属下在。”
“加派斥候,寨外三十里内,所有山路、河谷、密林,都要仔细查探。尤其是西南方向,若有大队人马移动的痕迹,立刻回报。”
“是!”
“王真,你那一百精骑继续潜伏,但位置要变。移到伏牛寨东南十五里的野狼峪,那里地势隐蔽,可随时策应寨中,也可截击黄风岭后路。”
“得令!”
命令一条条下达,众人领命而去。
贾环独坐厅中,望着沙盘上密密麻麻的标记,陷入沉思。
靖安伯这一手,他早有预料。
乱世之中,朝廷与地方豪强、匪寇之间,本就是互相利用、互相算计的关系。
他想借朝廷之名壮大,朝廷想借他之手平乱,再反过来吞并他。
这本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游戏。
只是,游戏规则可以变。
接下来的两日,伏牛寨外陆续有灾民涌来。
起初是三五十人一队,后来发展到上百人的队伍,拖家带口,扶老携幼,沿着山道蜿蜒而行。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中却带着一丝希望。
“听说了吗?伏牛寨的苏公子开仓放粮,每天施粥!”
“真的?朝廷的赈灾粮早就发完了,俺们村饿死了十几口……”
“苏公子是好人,不打不抢,还给饭吃!”
消息像野火般在灾民间传播。
豫州连年灾荒,朝廷赈济不力,流民遍地,如今听说有这么一处能活命的地方,自然蜂拥而至。
穿山甲请示贾环后,在寨门外设了临时安置点。
青壮登记造册,老弱妇孺安排粥棚,又划出一片空地搭建窝棚。
短短三日,竟聚集了五六百人。
这日午后,贾环亲自到安置点巡视。
灾民们见到这位传说中的“苏公子”竟如此年轻,都有些惊讶,但见他神色温和,举止从容,又渐渐放下心来。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要下跪,被贾环扶住:“老丈不必多礼。”
“公子大恩大德,救了我们这些苦命人……”老者老泪纵横,“这一路逃荒,见过太多官兵土匪,抢粮抢人,只有公子这里……不一样。”
周围灾民纷纷附和:
“是啊,那些当兵的比土匪还狠!”
“官府说发粮,发到手里就剩一把糠!”
“乱世里头,能遇上公子这样的好人,是咱们的造化……”
贾环静静听着,心中感慨。
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朝廷失了民心,便是失了根基。
而他今日种下的善因,来日或许能结出善果。
他走到粥棚前,亲自盛了一碗粥递给一个瘦弱的孩子,温声道:“慢慢喝,还有。”
那孩子捧着碗,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粥里。
就在这时,那位白发老者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公子,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丈请说。”
“我们来的路上,经过西南边五十里外的一处山谷,叫……叫老鸦口。看见里头有好多人马,穿着官军的衣裳,在那儿扎营。人数不少,估摸着得有两三千。”
贾环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哦?老丈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老者点头,“我们本来想从那儿过,被几个兵拦住了,说前头有匪患,不让走。可我偷偷瞧见,谷里头搭了好多帐篷,还有马匹车辆。”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也道:“是啊,我也看见了。那些兵看着挺精锐,不像寻常州县兵。”
贾环眼神渐冷。
老鸦口,正是伏牛寨与黄风岭之间的要冲。
朝廷兵马在那里埋伏,用意再明显不过。
“多谢老丈告知。”贾环郑重拱手,“此事关系重大,诸位暂且不要外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