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豹脸色铁青地看着跪在面前的探子。
那探子衣衫破烂,脸上带伤,正是白日“抓获”青龙寨奸细的那队人中的一个。
“你说什么?老鸦口有朝廷伏兵?两千多人?”陈豹声音阴冷。
“千真万确!”探子磕头道,“那几个山民招供,他们亲眼所见,营帐连绵,刀枪映日。还说……还说朝廷是要等咱们和青龙寨拼个两败俱伤,然后一网打尽!”
“放屁!”陈豹一脚踹翻探子,“朝廷招抚青龙寨,给了粮草官位,分明是要联手对付咱们!”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升起疑云。
今日派出的百人精锐至今未归,本就蹊跷。
若真如这探子所说……
“报!”帐外又冲进一人,浑身是血,“寨主!鹰嘴岩……咱们的人全完了!尸体都没找到,只有这个”
那人递上一支箭矢,箭杆上刻着一个小小的“青”字。
陈豹接过箭,手指攥得发白。
青龙寨!果然是青龙寨!
“寨主,”二当家陈彪低声道,“若朝廷真与青龙寨联手,在咱们背后设伏,那……”
“赵阔那王八蛋!”陈豹猛地将箭折断,“前日还派人传信,说只要我按兵不动,朝廷便许我招安,封个游击将军。原来是在拖延时间,等伏兵到位!”
正说话间,帐外又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浑身湿透的哨兵冲进来:“寨主!西南方向十里外有火光,像是狼头岭那边!还有喊杀声!”
陈豹几步冲出大帐,登上望台。
果然,西南夜空被火光映红,隐约能听到喊杀声顺风传来。
“狼头岭……”他咬牙切齿,“那是去老鸦口的必经之路。赵阔把前哨设在那儿,是要堵咱们的后路啊!”
“大哥,”陈彪眼中凶光闪动,“咱们不能坐以待毙。朝廷不仁,休怪咱们不义!”
陈豹沉默良久,忽然转身下令:“传令,全军集合!趁赵阔前移阵地,老鸦口空虚,咱们连夜端了他的老巢!”
“那青龙寨……”
“先灭朝廷伏兵!”陈豹狞笑,“等收拾了赵阔,再回头收拾那个姓苏的!”
黄风岭大营瞬间沸腾。
两千余匪众集结,马摘铃,蹄裹布,如一条毒蛇悄然出洞,直扑老鸦口。
伏牛寨,聚义厅。
贾环站在沙盘前,听着陆续传回的消息。
“穿统领已安全撤回,佯攻顺利,官兵死伤约百人,我军无伤亡。腰牌、衣甲、战刀均已‘遗失’在战场。”一名斥候禀报。
“黄风岭大营有异动,两刻钟前全军出谷,往西南方向去了。”另一名斥候道。
徐朗捻须笑道:“公子妙计。陈豹果然中计,以为朝廷要联手咱们剿灭他。”
贾环却不放松:“赵阔那边呢?那封信送到了吗?”
“送到了。”穿山甲刚进厅,接过亲兵递来的水一饮而尽,“哨兵捡到信后,立刻送往赵阔处。我撤退时远远看见,赵阔营帐灯火通明,定是在看信。”
正说着,又一名斥候飞马回报:“公子!狼头岭前哨官兵正在集结,约四百人,往老鸦口方向撤回!”
贾环眼睛一亮:“赵阔要收缩兵力了。看来那封信起了作用他以为陈豹已知晓伏兵之事,要来兴师问罪。”
王真兴奋道:“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趁他们两方厮杀,背后捅一刀?”
“不。”贾环摇头,“让他们打。传令全军,加强寨防,但不可主动出击。再派两队斥候,一路盯紧老鸦口战况,一路监视黄风岭后方我料陈豹不会倾巢而出,定会留人守寨。”
命令传下,寨中却有些躁动。
那些新投靠的灾民青壮聚集在安置点,议论纷纷。
白发老者找到穿山甲,担忧道:“军爷,听说黄风岭和朝廷要打起来了?咱们寨子会不会被牵连?”
穿山甲安抚道:“老丈放心,公子已有安排。诸位安心待在寨中,便是最安全。”
一个年轻汉子却道:“穿统领,我们都是粗人,但有力气!若真要打,我们也愿上阵杀敌!”
“对!苏公子收留我们,给饭吃,给衣穿,我们不能白吃白喝!”
“朝廷那些狗官,比土匪还不如!咱们愿意跟着公子干!”
人群激昂,竟有百余人主动请战。
穿山甲心中感动,却谨记贾环吩咐:“诸位好意,公子心领。但打仗不是儿戏,需经训练。”
“这样,愿意效力者,明日可到校场登记,先编入护寨队,学习操练。待练好了本领,再上阵杀敌不迟。”
众人这才平息下来。
穿山甲回到聚义厅禀报此事,贾环听后默然片刻,道:“民心可用。徐先生,登记造册之事由你负责。凡自愿加入者,按青龙寨士卒待遇发放粮饷,家眷优先安置。”
“公子仁义。”徐朗领命。
此时已是寅时初刻,天边微露鱼肚白。
最新战报传来:黄风岭两千人马已抵达老鸦口外围,正与匆忙撤回的赵阔部发生激战。
朝廷伏兵虽精锐,但仓促应战,加之兵力分散五百人在狼头岭,两千人在老鸦口,彼此难以呼应。
而黄风岭匪众悍勇,又是蓄势而来,一时间杀声震天。
贾环登上寨墙最高处,望向西南方向。
那里火光冲天,隐约能听见战鼓号角。
“公子,”王真摩拳擦掌,“咱们真的不出兵?这可是好机会啊!”
“急什么。”贾环淡淡道,“虎狼相争,猎人当有耐心。等一方倒地,一方重伤时,才是收网之时。”
他转身望向寨中粥棚已升起炊烟,灾民们开始排队领粥。
孩子们在空地上玩耍,老人们坐在窝棚前晒太阳。
虽仍是乱世,这一隅之地却有了些许太平气象。
“传令,”贾环声音平静,“全军休整,养精蓄锐。午后,我要知道老鸦口战事的详细战报双方伤亡、兵力分布、将领动向。”
“是!”
晨光渐亮,照在贾环年轻却坚毅的脸上。
他目光越过厮杀的战场,望向更远的北方。
那里,张悍应该已经动手了。
北疆烽火一起,朝廷便再也无力经营中原这盘棋。
而他,将在这乱局中,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寨墙下,不知哪个孩子唱起了乡谣,稚嫩的嗓音在晨风中飘荡: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苏公子,施粥米,乱世里,有盼头……”
贾环听着,嘴角微微扬起。
民心,才是这乱世中最锋利的刀,最坚固的盾。
而他,已经握住了这把刀。
第175章 鹬蚌争罢,渔人收网!
老鸦口的厮杀从寅时持续到午时。
当最后一缕硝烟被山风吹散时,谷中已是一片修罗场。
尸体横七竖八叠了三四层,鲜血浸透泥土,在低洼处汇成暗红色的水洼。
断折的刀枪插在地上,破损的旗帜半埋在尸堆中,偶有重伤未死者发出微弱的呻吟,很快便被补刀的脚步声淹没。
黄风岭寨主陈豹倒在谷口一块巨石旁,身中七箭三刀,独眼圆睁望着天空,手中仍紧握着那柄伴随他十几年的鬼头刀。
他身边倒着三十余具亲卫尸体,个个死状惨烈,显然最后一刻仍在血战。
朝廷参将赵阔坐在一具倒毙的马尸上,左臂被斩断,用撕碎的战袍胡乱包扎着,脸色惨白如纸。
他带来的两千五百冀州兵,此刻还能站立的不足八百,且人人带伤。
副将、校尉阵亡过半,军旗折断,鼓破锣哑。
“将军……”一名满脸血污的偏将踉跄走来,声音嘶哑,“黄风岭残部已溃,逃往黑风谷方向的约三百人,是否追击?”
赵阔抬眼望了望四周,目光落在谷外东北方向那是伏牛寨的位置。
“不必追了。”他咬牙道,“整顿兵马,清点伤亡,准备……撤兵。”
“撤兵?”偏将一愣,“那青龙寨……”
“还提什么青龙寨!”赵阔猛地咳嗽起来,断臂处又渗出血,“咱们中计了!那姓苏的早就看穿埋伏,故意引黄风岭来攻……如今咱们损兵折将,哪还有余力对付他?”
偏将默然。
环顾四周,伤亡确实惨重。
黄风岭虽被击溃,但朝廷兵马也元气大伤。
若此刻青龙寨趁虚来袭,恐怕这八百伤兵难以抵挡。
正说话间,谷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赵阔脸色一变:“戒备!”
残存的官兵勉强列阵,刀枪对外,却见来者仅百余人,为首一骑青衫白马,正是贾环。
他身后跟着穿山甲、王真及百余青龙寨精锐,人人兵甲鲜明,精神饱满,与谷中惨状形成鲜明对比。
“赵将军!”贾环在五十步外勒马,拱手道,“苏某听闻将军在此剿匪,特率兵前来助战。看来……来迟一步?”
赵阔死死盯着他,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助战?现在才来?
分明是来看笑话、收渔利!
但他不敢翻脸。
眼前这百余人虽少,可自己麾下都是伤兵疲卒,真打起来未必能赢。
“苏团练使有心了。”赵阔勉强挤出一句话,“黄风岭匪寇已被击溃,余孽逃往黑风谷。本将……本将正欲整军追击。”
“将军受伤不轻,还是先治伤要紧。”贾环下马走来,目光扫过战场,叹道。
“战况如此惨烈,将军辛苦了。追剿残匪之事,便交给苏某吧毕竟苏某身为豫西南团练使,剿匪安民乃是分内之责。”
话说得冠冕堂皇,赵阔却听出了其中意味。
你要抢功,还要收编战利品。
他攥紧右拳,指甲掐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