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仗队如来时般浩荡离去。
待他们走远,王衍立即低声道:“苏兄,此事蹊跷。朝廷刚经历北疆大败,哪有心思封赏地方?更别提这‘巡察副使’之职,向来只授心腹重臣……”
“因为朝廷现在需要稳住地方。”贾环摩挲着金牌,“北疆一败,中原动荡。若豫西南再乱,朝廷腹背受敌。给我这个官职,是安抚,也是束缚巡察副使权柄虽大,却也在朝廷监察之下。我若有不轨,他们便可名正言顺讨伐。”
王猛怒道:“那咱们还接这劳什子官?”
“接,为何不接?”贾环将金牌收起,“有了这面牌子,我们调兵、征粮、乃至整肃地方官吏,都名正言顺。至于朝廷的算计……见招拆招便是。”
他转身回衙,边走边道:“王军师,你速拟一份谢恩奏折,言辞要谦恭,要多提‘皇恩浩荡’‘誓死效忠’。同时,以巡察副使名义发布第一道政令:豫西南诸州县,即日起实行‘保甲联坐’,十户一甲,十甲一保,互相监督,共御外敌。”
“保甲联坐?”王衍眼睛一亮,“此法既能加强控制,又可防奸细渗透。妙!”
“还有,”贾环顿了顿,“以我的名义,给那位郭公公……送一份‘心意’。”
穿山甲会意:“公子要送多少?”
“五千两。”贾环淡淡道,“就从刚赏的五千两里出。另外,再加两箱渭南特产要让他觉得,我是个懂规矩、知进退的人。”
“属下明白。”
当夜,五千两白银与两箱礼品快马送往豫州府城。
而县衙偏厅内,贾环再次提审温章。
这一次,他直接亮出郭保的名号。
温章脸色惨白:“是……是他!就是他!”
“他许你们攻破渭南后,如何联络?”贾环问。
“说……说在渭南城东二十里的‘白云观’,有个知客道士是他的人。破城后,韩老大需亲自去观中交接,届时另有安排。”
白云观?
贾环与王衍对视一眼。
“穿山甲,”贾环起身,“点五十精锐,随我去白云观。王将军,你留守渭南,加强戒备。王军师,城中事务暂由你处置。”
“现在?”穿山甲看向窗外,“已是亥时……”
“正是要趁夜。”贾环佩剑,“那位郭公公前脚刚走,后脚必有动作。咱们得快。”
半炷香后,五十骑悄然出城,直奔东南。
夜色中,贾环策马疾驰,灵力感知全开。突破到登堂入室境界后,他的夜视能力大增,即便无月,也能看清百步外的细节。
二十里路,两刻钟即至。
白云观坐落在半山腰,规模不大,此时观门紧闭,只有后殿隐约有灯火。
贾环示意众人下马,分三路包抄。他亲自带穿山甲及十名好手,从侧面翻墙而入。
观内寂静无声,连虫鸣都无。
反常。
穿山甲打了个手势,众人散开搜索。
前殿、偏殿、厢房皆空,直到后殿
“公子!”一名亲卫低呼。
贾环闪身入内,只见殿中供桌旁,倒着三具道士尸体。
致命伤都在咽喉,一剑封喉,干净利落。
“灭口。”穿山甲检查伤口,“不超过一个时辰。”
贾环蹲下身,灵力探查。其中一具尸体怀中,隐约有异物。
他撕开道袍,内襟缝着一个小油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张薄绢,上面绘着一幅简易地图正是豫西南四县及渭南的布防图!
图中标注了伏牛寨、青龙寨、黑风谷新寨的位置,甚至注明了各寨兵力、存粮数量!
而在图下方,有一行小字:“腊月初三,子时,黑风谷。”
腊月初三,正是十日后。
“他们要在黑风谷动手。”贾环收好薄绢,“这是要端咱们的新寨。”
穿山甲咬牙:“好毒!黑风谷新寨驻兵不过三百,又地处偏远,若遭突袭……”
“所以他们选那里。”贾环起身,“看来郭保背后的人,对咱们的底细摸得很清楚。”
“公子,现在怎么办?”
贾环望向观外夜色:“将计就计。”
他迅速布置:“穿山甲,你立刻回渭南,调三百精兵,秘密进驻黑风谷,但不要进寨埋伏在谷外三里处的老鸦林。王将军那边,让他加紧操练,做出要出征的假象。”
“那公子您……”
“我留在此处。”贾环走到殿外,望向北方,“郭保这条线,我要亲自盯着。另外,你回去告诉王军师,以巡察副使名义,征调周边州县工匠、民夫,就说要‘加固城防’。动静越大越好。”
穿山甲虽不解,但深知贾环必有深意,抱拳领命而去。
待众人离去,贾环独坐观中。
烛火下,他再次展开那幅布防图,指尖划过一个个标注。
“睿亲王……郭保……白云观……”他低声自语,“你们在下一盘大棋。可惜,棋盘的一角,已经换了主人。”
第185章 天罗地网!
寅时末,贾环单骑返回伏牛寨。
寨门刚开,徐朗已候在门外,脸色凝重:“公子,穿统领已将消息传回。王衍军师那边也已开始布置,但……”
“但什么?”
“但咱们的人手不够。”徐朗低声道,“若要同时护住黑风谷、伏牛寨、青龙寨三处,至少需两千精锐。”
“可如今三寨总兵力不过一千五百,还要分兵驻防各关口。若敌人真如情报所言,调集重兵突袭黑风谷,咱们捉襟见肘。”
贾环下马,边走边道:“所以不能硬守,要巧打。传令,辰时聚将议事。”
“是。”
一个时辰后,聚义厅内灯火通明。
除徐朗、穿山甲、王真外,新提拔的几位屯长、哨长也在列,共十二人。
贾环没废话,直接将白云观所得布防图摊在案上:“十日后,腊月初三子时,敌人计划突袭黑风谷。目标很明确拔掉咱们最偏远的新寨,断豫西南三角防线的一角。”
众人倒吸凉气。
王真急道:“黑风谷新寨刚建,防御未固,驻兵仅三百。若遭突袭,凶多吉少!”
“所以要在他们动手之前,先动手。”贾环手指点在地图上黑风谷位置,“但不是增兵,而是减兵。”
“减兵?”众人一愣。
“对。”贾环环视众人,“从现在起,明面上,黑风谷驻兵减至一百,且多派老弱,做出疏于防备之态。”
“暗地里,穿山甲率两百精锐今夜秘密入谷,潜伏于后山溶洞。”
“王真率三百骑兵,驻扎在黑风谷东北十五里的峡谷外,听到谷中号炮为令,从侧后包抄。”
穿山甲眼睛一亮:“诱敌深入,关门打狗!”
“还不够。”贾环又点向地图另一处,“徐先生,你以巡察副使名义,发文给周边三县,征调民夫五百,就说要在黑风谷修筑烽火台。这些人腊月初二必须到位要让他们看到,咱们确实在‘加强防备’。”
徐朗会意:“公子是要……让敌人以为咱们察觉了他们的计划,正在加紧布防,但实际上却是虚张声势,引他们按原计划来袭?”
“正是。”贾环冷笑,“郭保那条老狐狸,得知咱们征调民夫,定会认为计划泄露,咱们正在补救。”
“但他不会放弃因为黑风谷太重要了,若拿下此地,便可切断伏牛寨与渭南的联系。他只会催促提前行动,或者……加派兵力。”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所以咱们要做好最坏准备:敌人可能不止一路。”
“王真,你的三百骑兵,分一百五十人由你亲自率领,另外一百五十人交给副将。一旦谷中开战,你看情况若敌人兵力远超预期,你率部直扑敌人后方辎重,若敌人只有一路,则按原计划包抄。”
“得令!”
“还有,”贾环看向众人,“伏牛寨、青龙寨即日起进入战备状态,但表面上要松懈。多派斥候往北面、东面探查,重点查有无大队人马调动痕迹。记住,动静要大,要让敌人的眼线看到,咱们在全力防备黑风谷。”
一道道命令下达,众人领命而去。
厅内只剩贾环与徐朗。
“公子此计甚险,”徐朗捻须,“若敌人不来,咱们这番布置便白费了,若敌人来的太多,黑风谷恐有失守之虞。”
“他们一定会来。”贾环走到窗前,望向北方,“睿亲王一党如今急于立功,重获圣眷。拿下豫西南,是他们翻身的最大筹码。黑风谷这个破绽,他们不会放过。”
“可公子如何断定,他们会在腊月初三动手?”
贾环从怀中取出那幅布防图,指着下方那行小字:“你看这字迹,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在仓促间写成。说明这个时间点,是临时定的。为何定在腊月初三?”
他转身,目光如炬:“因为腊月初二,是郭保给咱们送赏赐的日子。他算准了,咱们刚得封赏,必会松懈,至少要宴饮庆贺两三日。他却不知,咱们根本就没打算庆祝。”
徐朗恍然:“原来如此!那咱们……”
“将计就计。”贾环微笑,“腊月初二,咱们大摆宴席,请渭南、各县豪强都来,做足样子。”
“宴席从午时开到戌时,要让他们看到,伏牛寨灯火通明,酒肉飘香。而实际上……”
他压低声音:“宴席上的酒,大半是水,肉,多是素菜仿制。赴宴的将领,三更前必须各归防区。这出戏,要演得像。”
徐朗抚掌:“妙!如此敌人眼线必会回报,说咱们沉醉于封赏,疏于防备。他们动手时,便会更大意。”
“正是。”贾环望向窗外晨光,“现在,就看谁能演得更真了。”
……
接下来七日,豫西南表面平静,暗流汹涌。
伏牛寨、青龙寨每日照常操练,但频率减半。
黑风谷则开始“修筑工事”,五百民夫热火朝天,将谷口挖得坑坑洼洼,实际上那些坑都是浅坑,真正杀招埋在别处。
渭南那边,王衍配合默契。
他以平天军名义,派出一支“商队”,往北面去了明面上是采购过冬物资,实则是探查敌情。
腊月初一,商队传回密报:豫州府城以北五十里,发现多处新扎营痕迹,估算约有三千兵马,正在集结。领军者姓胡,原是睿亲王护卫统领,北疆败后退至中原。
“三千人……”王衍将密报递给贾环,“比预想的还多。”
贾环看完,神色不变:“郭保果然加码了。胡彪此人我听说过,勇武有余,谋略不足。三千人打咱们三百人驻守的黑风谷,他定以为手到擒来。”
“可咱们在黑风谷只有三百守军加两百伏兵,就算加上王真的三百骑兵,也不过八百。八百对三千……”
“够了。”贾环将密报在烛火上点燃,“战场不在谷口,在谷中。穿山甲这两日已将后山溶洞改造成陷阱区,火油、滚石、毒蒺藜都已备齐。胡彪若敢进谷,我要他三千人能回去一半,便是他本事。”
王衍看着贾环平静的脸,心中暗惊。
这位年轻的盟主,谈起生死厮杀竟如谈论天气般寻常。
这份定力,这份狠辣,绝非常人能有。